13
电源按下,荧幕亮起,她一边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一边仰头灌下第一口酒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起一丝微涩的触感,隨后竟翻涌起隱约的回甘,引诱人再饮下一口。
她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过去那么多年,自己竟一直喝著甜腻的汽水。
果然是个不懂品味、缺乏情趣的女人吧,难怪几任伴侣最终都选择了离开。
遥控器按过一轮,没有哪个节目能留住目光。
最后画面停在了那个以国民覆盖率著称的电视台。
至少这里的剧集品质有所保证,或许能看下去。
正在播放的是一部纯爱题材的作品,情节既瀰漫著悲伤,又掺著过分的甜腻。
单身的人看这种故事只会加倍烦躁。
她对屏幕上纠缠的恋人感到一阵厌烦,立刻切走了频道。
时间接近十点,一部名为《我的大叔》的剧集开始播出。
瞥了两眼,她准备移开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嗯?这一部……似乎有些不同。
松隆子按下遥控器时並没有抱什么期待。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是又一个消磨长夜的寻常选择罢了。
可那些画面却像藤蔓般缠住了她的视线。
故事里两个被困在各自牢笼中的人逐渐浮现。
女人起初像块封冻的河面,所有情绪都沉在冰层之下。
男人则被无形重担压弯了脊背,即便旁人眼中他已算得上成功,深夜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仍藏著挥不去的忧虑。
他早已习惯把疑问咽回喉咙,连自己都不再相信那些徒劳的挣扎能改变什么。
直到某个飘著细雨的黄昏,她將一盒还温热的便当推到他面前。
改变是极其缓慢的。
如同锈蚀的门轴被一次次推开,终於发出不一样的声响。
她开始留意他茶杯空了的时刻,他则在她加班深夜悄然调亮走廊的灯。
冰层底下原来有暗流,而弯腰前行的人,脊背上落下一小片意外的阳光。
后来她做了一件让所有观眾屏住呼吸的事。
为了洗刷泼在他身上的污跡,她选择走进那道铁门,亲手將盘踞在公司阴影里的东西连根拔起。
法庭上她陈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转凉了。
松隆子关掉电视时,窗外已是凌晨。
黑暗里她坐了很久,掌心贴著微微发烫的脸颊。
一种灼人的羞愧感从胃部升起来——比起屏幕里那两个人真正在泥泞中跋涉的足跡,她这些日子里的低落简直像孩童任性的把戏。
她拥有那么多,却只顾著清点手里没有的东西。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枚落入静水的石子。
回父母家吃顿晚饭,然后回到属於她的镜头前。
她重新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终於输入了那部剧的名字。
製作团队名单滚动著,一个陌生的名字反覆出现:顏维明。
她顺著连结点进去,瀏览著关於这位年轻导演的简短介绍。
比她还要小几岁,却已经能拍出这样沉甸甸的作品了。
某种类似钦佩的情绪,混著尚未散尽的羞愧,在她胸腔里轻轻打了个旋。
几天后的採访中,记者问起最近是否看了什么有趣的节目。
松隆子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有部叫《我的大叔》的剧,我每晚都会看一集。”
她顿了顿,窗外正好有鸟群掠过,“拍得非常深刻。
那位导演……让我很期待未来会不会有机会合作。”
类似的话陆续从不同场合飘出来。
几位常在综艺节目露面的演员閒聊时提起,某个电台主持人也在节目间隙推荐了这部剧。
这些零散的声音渐渐聚成细小的浪,推著收视数字悄悄往上爬。
当播到第二十集那天,製作组收到的报告显示,最高瞬时收视率已经衝破了21%的线。
就连同时段那部备受期待的爱情剧,也被稳稳压过了一头。
平均收视率最终停在18%这个数字上,像枚安静的印章。
岛国那边传来消息,都市题材的《我的大叔》最终收视表现预计將超越当年的《冬季恋歌》,创下新的纪录。
这成绩来之不易,导演顏维明的名字又一次与收视奇蹟联繫在一起。
只是这类现实题材的作品,男主角並不具备梦幻般的魅力,难以像爱情剧那样引发狂热追捧,自然也无法复製曾经在岛国掀起的消费热潮。
不过对於购片方而言,目前的回报已足够丰厚,负责人上田礼信对这次合作十分满意。
“来自风华影视的作品,永远值得关注。”
与此同时,半岛的舆论焦点被一系列新闻占据。
女演员崔真实正式结束婚姻,支付了高额费用换取孩子的抚养权。
她在公开声明中提及,是一部和一位导演给予了她改变的勇气。
她所说的正是《我的大叔》与导演顏维明。
“崔真实:我终於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要感谢那部剧和那位导演。”
“崔真实:是《我的大叔》和顏维明导演的话让我迈出了这一步。”
相关报导持续发酵:“松隆子力荐,《我的大叔》风靡邻国。”
“sbs已购版权,该剧即將登陆半岛萤屏。”
“亚洲多地热播,半岛市场能否再创收视高峰?”
那段日子,半岛民眾茶余饭后谈论的,並非某位男星退出电影项目引发的爭议,也非某大型娱乐公司筹备新团的消息,而是崔真实的离婚抉择以及她口中那部赋予其力量的电视剧。
作为最具號召力的女演员之一,她的动向始终牵动人心。
观眾乐见她离开那段不堪的婚姻,而她將这份决心的来源指向一部海外剧集,无疑勾起了广泛的好奇。
於是,当sbs正式播出《我的大叔》时,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剧集首播便取得了可观的收视数字,隨后迅速蔓延成一种社会现象。
许多人起初或许只是为了融入话题,避免在交谈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很快便被故事本身吸引,自发地成为推荐者。
“我在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观眾这样感嘆。
“它给了我某种重新开始的力量,这是我记忆中最为触动的一部戏。”
“崔真实的选片眼光从来独到,这无疑是今年最出色的剧集。”
“儘管导演来自华夏,但他的才华確实令人折服。”
剧集的口碑持续攀升,收视曲线稳步上扬,甚至显现出衝击更高峰值的潜力。
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是要坠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朴贞珉站在文化推广部那扇宽大的玻璃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远处青蛙台的轮廓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吸进一口气,却觉得稀薄,仿佛整片天空的重量都落到了肩头。
最近几个月,来自东边的剧集一部接一部地撞进半岛的夜晚。
先是《我叫金爱玲》让不少声音亢奋起来,接著是《大尚宫》——有人举著它说是某种胜利的旗帜。
再后来,《请回答1988》播出的时段,许多家庭的屏幕前都传来压抑的抽泣,有人说那里面晃动的画面就是自己早已褪色的青春。
而现在,这部《我的大叔》的数字已经爬到了令人眩晕的高度。
夜间档,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收视——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某些人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就连隔海的那个岛国,也开始流传起它的名字。
那正是许多人梦里都想叩开,却始终找不到钥匙的门。
部下们熬了几个通宵,报告终於送到了他桌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於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朴贞珉一行行看下去:故事……还是故事。
吸引人的是那些琐碎的对白,是那些不起眼的选择,是人物之间细得像蛛丝却又扯不断的联繫。
至於拍摄的手法、镜头的运动、音乐的起落,都平常得甚至有些陈旧。
没有炫目的技巧,没有砸下重金的场面,就只是……把一个故事讲进了人心里去。
“所以,”
他抬起头,望向桌对面那位头髮已经花白的下属,“我们是不是也能做出同样的东西?”
“技术上没有问题。”
老部下回答得很快,声音平稳。
朴贞珉轻轻吐出一口气,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分。
能复製就好。
怕的是连模仿的路径都找不到。
但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鬆开。
话好像没有说完。
“有什么顾虑?”
朴贞珉向前倾了倾身,“直接告诉我。”
老部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云层似乎更低了。”我们能拍出相似的场景,写出类似的台词,安排同样的转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拍出来的东西,观眾不一定认。”
“为什么?”
朴贞珉真的困惑了,“如果故事骨架一样,血肉也差不多,怎么会不认?”
空气凝滯了几秒。
远处传来隱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滚过。
老部下终於抬起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因为观眾认的不是那些摆出来的零件。
他们认的是零件后面……那只讲故事的手。
而那只手,不在我们这里。”
朴贞珉怔住了。
他重新转向窗户。
黑压压的云层终於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缝隙,第一道雨线斜斜地划过了玻璃。
冰凉的水痕蜿蜒而下,像某种无言的答案。
七月的燕京城,热浪黏在皮肤上,叫人不敢迈出屋门半步。
好在如今隔著屏幕也能知晓天下事,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不缺的。
近来最热闹的,莫过於那部叫《十面埋伏》的电影。
票房数字节节攀升,破亿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它能否摘下年度桂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