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闻言,只能苦笑。
早知今日这般抢破头,当初就该命人分批送去各宫,省得闹得鸡飞狗跳。
王皇后抿唇一笑,解释道:“让妹妹们先挑,臣妾晚些再选也不迟。您忘了?臣妾的私库,比她们加起来还宽绰呢——待会儿若挑多了,皇上可別心疼啊。”
“皇后说笑了,”沈凡朗声一笑,“便是您把这园子里所有东西全搬回凤仪宫,朕眼皮也不眨一下。”
这话他底气十足。
別看嬪妃们挑得欢实,可哪怕每人抱走上百件,也跑不出宫墙半步。
后宫规矩森严:妃嬪所得赏赐,不得隨意赏人;即便要赏命妇或娘家,也有明文定额,一丝一毫都卡得死死的。
所以沈凡才说得这般篤定。
再者,就算偶尔送出去几件,最上等的宝贝,还不都是留给自己孩子用?
他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
虽说琳琅满目的珍品晃花了眾人眼,但每位妃嬪,终究只挑了百余件而已。
整个后宫,除了徐太后的慈寧宫、王皇后的长春宫各自设有一座私库外,其余妃嬪的居所虽也配有库房,
但规模不过巴掌大,跟两位主子的库房一比,简直寒酸得可怜。
正因如此,纵使她们挑拣再精、收揽再勤,寢殿里也根本堆不下几件东西。
眼瞅著校场上的货物才被搬走不到一成,沈凡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好在孙胜及时凑近,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宫里还空著几处旧殿,不如先將这些物件挪过去暂存?”
沈凡心头一亮,这才记起西六宫后头、景福门边上確实撂著几座多年未启的宫殿。
哪还敢耽搁?他立马挥手传令,命龙驤、虎驤两卫火速调人,连抬带扛,尽数运去。
直忙到天边泛白,最后一箱一匣才算落定。
整整一夜,沈凡眼皮没合过一下。
直到亲眼见所有东西妥帖安置,才拖著发沉的双腿回了养心殿,扒拉几口冷饭,倒头便睡……
早先,通州码头上停泊的数百艘锦衣卫严守的官船,已够引人侧目。
如今,一辆辆满载的牛车被龙驤、虎驤两卫轮番押送进宫,尘土未歇、络绎不绝,顿时搅动了京城街巷的谈资。
百姓们不是没见过往宫里送物——可这般浩浩荡荡、日日不绝,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京中官员更是一点就透。
稍一琢磨,便咂摸出车上那些箱笼里装的是什么:江南抄没的家当。
消息刚散开,几位朝堂重臣便坐不住了。
尤以户部尚书朱开山为甚。
去年扬州盐案、晋中票號两桩案子,圣上把抄来的实货全搬进了內廷,国库只分到几本帐册、几叠欠条,汤水都没剩几滴。
这回倒乾脆,连汤渣都不给留了!
他这个管钱袋子的,岂能干看著?
天刚蒙蒙亮,朱开山便提笔挥就一道奏疏,连早膳都顾不上用,匆匆赶往宫门。
他铁了心,今儿非得从皇帝嘴里抠出一块肉来不可。
不止是他。
內阁首辅郑永基、吏部尚书陈一鸣、左都御史李广泰,个个揣著同样的心思,脚前脚后到了养心殿外。
彼此对视一眼,不用开口,眼里那股劲儿便已心照不宣。
冯喜这时快步迎出,躬身道:“几位大人,万岁爷刚躺下,要不……明儿再来?”
郑永基等人哪肯罢休?
谁都知道,这位主儿主意来得快、变脸也快,夜里想到的事,天亮就可能改了章程。
“趁热打铁,不能让他缓过神来!”——这是他们心里齐刷刷冒出来的话。
“烦请孙公公通稟一声,就说臣等有急务面奏。”
孙胜面露难色:“不是奴才不替各位通传,实在是……万岁爷刚合眼。”
“孙胜,外头谁在?”殿內忽然飘来沈凡略带沙哑的声音。
李广泰眼珠一转,当即朗声高呼:“陛下!臣李广泰,携內阁首辅郑永基、吏部尚书陈一鸣、户部尚书朱开山,叩请圣安!”
殿內,沈凡刚挨上枕头,听见殿外动静,隨口问了一句。
一听是四人联名求见,以为出了什么塌天大事,硬是撑著坐起身子,披上外袍,哑著嗓子道:“进来吧!”
眾人入內,只见沈凡端坐在床沿,长袍松垮,眼下乌青,倦意几乎要从眼角漫出来。
昨夜折腾的事,他们半点不知,只当是皇帝又贪欢过度,纷纷劝诫起来……
李广泰更是引经据典,把歷代昏君沉溺美色、误国误民的旧事翻了个遍。
沈凡听得直嘆气,只能连连应承。
谁让他在百官眼中,就是这么个模样呢?
再说,他本就不想费劲洗清——当个甩手掌柜似的昏君,总比日日绷紧弦当明君舒坦得多。
待李广泰话音稍顿,沈凡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几位爱卿同来,可是朝中有何急务,需朕拿个主意?”
几人交换眼神,郑永基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闻锦衣卫自江南押回大批抄没之物,不知何时拨入国库?”
“哦?”沈凡一愣,隨即乾笑两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郑爱卿听谁说的?朕……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著?”
见沈凡这么一说,郑永基默然凝视他片刻,终究没点破。
李广泰却压根不讲情面,当面揭穿:“陛下莫要哄骗臣等!
前日数百艘楼船齐抵通州码头,昨日龙驤、虎驤两卫又在宫门內外忙活整整一日,搬进搬出,人声鼎沸。
难不成陛下真当满朝文武全是聋子瞎子?”
李广泰这话如刀出鞘,沈凡脸色霎时青白交加,额角微绷,一时竟僵在龙椅上,下不了台。
郑永基暗瞪李广泰一眼,生怕沈凡恼羞成怒,当场翻脸,赶紧圆场道:“依臣看,怕是江南运来的物什实在太多太杂,户部、工部一时调不出人手清点入库,陛下这才临时调两卫入宫暂存监管。
再说了,东西锁在紫宸宫內,总比堆在仓廒码头更稳妥些,不是么?
李御史,您这般指摘天子,未免失了分寸。
圣心如海,岂容我辈妄加揣测?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话音未落,他已朝李广泰连使数个眼色。
陈一鸣与朱开山也立刻跟上,一个比一个语气沉痛:
“李御史啊,老朽万没想到,你竟把陛下想得如此狭隘——这大周江山,本就是陛下的家业,何来公私之分?”
“正是!那些查抄之物,不过是权宜寄存罢了。陛下坐拥九州,金银珠玉堆成山,还稀罕这点儿浮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