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黎民祖仙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陈阳听著江凡的话,没有作声,目光悄悄扫过身侧的苏緋桃。
    她眼帘低垂,面上瞧著平静,可陈阳却分明看见,她紧抿的唇角正微微上扬,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陈阳心头微凛。
    菩提教这笼络人心的手段……
    当真厉害!
    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已如潮水般漫过整片沙滩。
    “这位便是张显……张大师吧?地黄一脉的无材炼丹法,在你手中可谓出神入化,炼出的丹药颗颗上品,弟子仰慕已久!”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紧跟在张显身侧,亦步亦趋,语气恭敬至极。
    他殷勤地替张显捶背,又掏出洁净的帕子,小心拭去对方额角沾著的细沙。
    张显背著手,下巴高抬,挺著肚子迈著方步,脸上得意之色难掩,口中却故作谦逊:
    “哪里哪里,些许微末之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
    “这位是许杏林,许大师?”
    另一头髮花白的老丹童颤巍巍走到许杏林面前,深施一礼,恭敬道:
    “当年许大师以山门第二之资,直入丹师之列,这段佳话,东土丹道至今犹在传颂。”
    “人人皆言……”
    “许大师乃天地宗百年来最具天资的丹师之一。”
    许杏林闻言哈哈大笑,悠悠頷首,伸手轻拍老丹童肩头,一副前辈提点后辈的从容气度。
    ……
    陈阳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严若谷。
    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女,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畔。
    二人皆著粉色丹袍,梳著双丫髻,连说话声气,语速语调都分毫不差,宛如镜像。
    “这位便是严若谷,严大师吧?”左首少女软声笑道,音如出谷黄鶯。
    严若谷犹在为方才摔令之事恼火,板著铁青的脸,猛地扭身背对,双臂抱胸,拒不理会。
    右首少女见严若谷没有立刻回应,微微偏过头,眸光清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严大师可是天玄一脉,下一位主炉最有望的人选呢。”
    “整个天地宗,丹师之中,也寻不出第二位丹道造诣能媲美严大师之人。”
    “料想不出三年,必成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大师。”
    严若谷身形驀地一顿。
    他缓缓转回头,略带讶异地看向二女,眼眸微睁:
    “第四十七位……主炉?”
    ……
    “是呀!”
    二女同时点头,异口同声:
    “我们都听说了……”
    “人人皆言,不出三年,大师定登主炉之位,我姐妹二人早已备下贺仪,只待他日亲呈道喜。”
    “只是没成想,今日竟能於岛上亲迎大师驾临。”
    严若谷紧绷许久的面色,至此终是柔和了一分。
    他轻哼一声,捋了捋花白长须,虽仍板著脸,眼中怒意却已散了大半,转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矜傲。
    他清了清嗓子,摆手道:
    “罢了罢了,主炉……仅是虚名而已,老夫並不掛心!”
    类似情景,在沙滩各处同时上演。
    这些丹童不仅早將眾丹师画像名讳牢记於心,便是各人性情喜好,平生所愿,乃至最在意的一句赞语,或最遗憾的一桩旧事……
    皆被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不过三言两语,便让许多原本满心抗拒,视死如归的丹师,神色渐缓。
    已有数个性子软的丹师,开始同身边丹童谈论起丹道心得。
    陈阳静观此景,轻轻一嘆,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过……才是第一日!
    这些丹师一生困守丹房,心思单纯,於炼丹之外诸事所知甚少。
    若时日久了,菩提教再以高位厚禄,天材地宝相诱,又有几人能抵得住这般蚕食?
    只怕不出半年,大半人的心便要彻底留在这座岛上,心甘情愿为菩提教炼丹了。
    “杜仲此人,当真煞费苦心。”陈阳语带几分讥誚。
    江凡一愣,隨即挠头憨笑:
    “楚大师说笑了。”
    “杜行者为此番筹谋数年,向来思虑周详,算无遗策。”
    “此次能顺利请来诸位大师,全赖杜行者运筹得当。”
    陈阳挑眉,晃了晃手中令牌。
    其上楚字刻得工整深峻,显是专门为他所制。
    ……
    “杜仲事事周详,为何独独漏了緋桃的令牌?”
    陈阳隨口问道:
    “制一枚令牌不过举手之劳,他既料定緋桃会同来,理当早备下才是。”
    苏緋桃闻言,亦抬眸望向江凡,眼中带著疑惑。
    江凡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他左右瞧瞧,確认无人留意,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苏仙子的令牌……非是遗漏,是不能制。”
    “不能制?”陈阳微诧。
    他环目四顾,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眾丹师。
    片刻后,面色微变。
    ……
    “不……不止緋桃。”
    陈阳缓声道,语气凝重:
    “在场所有苏姓丹师,皆未得令牌。”
    天地宗在册丹师三千有余,陈阳虽不能个个都结识,但每个人的姓名,所属脉系,他都瞭然於心。
    方才暗中一数,在场苏姓丹师恰有三位,果然人人手中空空如也。
    苏緋桃亦隨他目光望去,跟著点头,眸中透著同样的疑惑:“確是如此……可这又是为何?”
    ……
    江凡佩服地竖起拇指,笑意真切:
    “楚大师好眼力。”
    他隨即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提醒:
    “只是楚大师乃东土人士,对西洲规矩,所知尚浅。”
    ……
    “西洲规矩?”
    陈阳眉头微皱,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莫非苏姓在西洲,有何忌讳?”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也眨了眨眼,满脸都是好奇。
    “正是。”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忽而变得肃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谨慎:
    “在西洲,苏姓乃头等大忌,几无人敢用此姓。”
    “为何?”陈阳不解。
    ……
    “因西洲……有一位在世真佛。”
    江凡的声音缓了下来,话语间縈绕著一种发自深心的敬畏:
    “红尘教教主,苏无烬。”
    “红尘教?”陈阳微怔。
    此名他已听过数回。
    而苏无烬此人……
    陈阳忽想起,昔年在地狱道时,曾自青木祖师口中闻得此名,语中似带不屑。
    可如今江凡却称其为……在世真佛。
    陈阳心中生疑。
    江凡已继续开口,声线压得更低:
    “这位苏教主神通广大,传闻已存世数千载。”
    “西洲人皆信,天道降劫时,不敢直指苏教主,便会先寻同姓同名者替劫。”
    “若有人与苏教主同姓,天劫落下时,或会错判,將那本该落於教主头上的劫数,转降其身。”
    “替劫?”陈阳眸光微动,“这般说法,未免玄虚。”
    苏緋桃亦露讶色,不自觉向陈阳身侧稍靠,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手掌。
    她掌心微凉,隱隱有一丝紧绷。
    ……
    “苏仙子若觉荒谬,姑且听之便是。”
    江凡笑了笑,並不爭辩:
    “这不过是西洲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
    “据说三千年前,有一次天降五雷,本欲劈向苏教主,结果一日之內,西洲各地共有七十二名同姓苏的凡人遭劫。”
    “自那以后,西洲便再无人敢姓苏,凡有此姓者,皆连夜改换,唯恐天雷加身。”
    苏緋桃闻言微怔,喃喃道:
    “一个姓氏……竟会招来这般灾祸。”
    ……
    “莫信这些无稽之谈。”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西洲古怪传闻甚多,若件件当真,日子便没法过了,即便真有其事,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有事。”
    他语声温和。
    苏緋桃抬眼望著他沉静的目光,心头微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早知如此,当初取名便不用这苏字了。”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省得来了西洲,还要忧心天雷。”
    此言一出,陈阳动作微顿。
    他直直看向苏緋桃,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苏緋桃也霎时反应过来,脸上笑意凝住。
    “楚宴,怎么了?”她强作镇定,目光却微微闪躲,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
    “苏仙子此言欠妥。”
    一旁的江凡忍不住插话,面露不解:
    “名字或可自取,姓氏乃承自父母,如何能自己挑选?从未听说有人能自定姓氏。”
    苏緋桃脸颊骤然飞红,直漫耳根。
    她张口欲言,却半晌未能出声,只怔怔望著陈阳,心跳如擂。
    她慌忙摆手,舌根有些发紧:
    “我……我方才是口误。”
    “我是想说,若早知西洲有此忌讳,我便改个名字,不用苏字……”
    “也免却这些无谓烦忧。”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头,未再多想,隨口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这姓氏是照话本子起的,隨意挑选的呢。”
    说罢,他转身继续望向正在整队的人群。
    苏緋桃僵立片刻,才缓缓舒了口气,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轻按心口,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陈阳背影。
    “緋桃,为何呆立不动?”陈阳察觉她未跟上,回头问道。
    “无……无事。”苏緋桃连忙摇头,快步走至他身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略显生硬。
    便在此时,杜仲的声音再度响彻沙滩:
    “诸位丹师,今日恰逢新岁首日,依我教旧例,当往祖仙庙敬香一炷,祈愿新岁平安,丹途顺遂。请诸位列队,隨我前行。”
    ……
    “上香?老夫不去!”
    严若谷第一个踏出,脖颈一梗,高声道:
    “我只拜天地宗歷代宗主,绝不拜尔等外道偽神!”
    ……
    “正是!我等不去!”
    另有数名性情刚烈的丹师隨之高呼:
    “要拜你们自去!我等生为天地宗人,死亦不拜外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正是那位方姓青袍老者。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周身元婴威压如寒潮漫捲,笼罩全场。
    ……
    “其余诸事,尚可商量。”
    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字字沉凝,带著浑厚的威严:
    “唯有此事……不可推脱!”
    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捲起眾人,浩浩荡荡地向著岛屿中心走去。
    陈阳也被灵气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压低了声音,向江凡问道:
    “这祖仙庙,拜的到底是什么仙神?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
    江凡將声音压低了些,神色认真:
    “拜的是黎民祖仙。”
    见陈阳面露疑惑,他又细致地解释道:
    “楚大师不要误会,此祖仙並非某一位具体的先祖,而是意指这世间所有黎民的共祖源头。”
    “我们祭祀他……”
    “是为感念苍生孕育之恩,不敢或忘根本。”
    陈阳听罢,仍摇了摇头,坦诚道:
    “这祖仙之说……我倒未曾听闻。”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眸光轻轻一转,便接口道:
    “这传说我早年游歷远东时,也曾听人提起过。”
    “大意与江凡所言相仿,皆指向万民起源,感念生恩之说。”
    “只是彼时未曾深究,倒不知具体的祭祀仪轨为何。”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青衫老者的背影上。
    这位老者的修为,比先前那灰袍老者更强数分。
    一叶岛的守备,当真如铜墙铁壁。
    方才那等阵仗,莫说这些受磁煞压制的丹师,便是百草真君亲至,恐怕也难討到便宜。
    想从此地脱身,难如登天。
    他正思忖间,忽留意到江凡一直在旁偷偷发笑,肩膀微耸,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你笑什么?”陈阳问道,“有何可笑之事?”
    江凡连忙敛了笑意,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
    “嗯?”陈阳挑眉看他,目光带著审视。
    江凡被他看得发怵,只好老实道:
    “我先前看楚大师的画像,还以为大师是个性情孤僻,模样凶厉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嘱……”
    “说大师不喜交际,脾气不佳,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切莫惹大师不快。”
    陈阳闻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五虫之相他早已习惯,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苏緋桃却忍不住摇头轻笑:
    “那你如今觉得呢?”
    ……
    “如今觉得,楚大师一点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挠头笑道:
    “而且还这般厉害,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楚大师这般人物,定已对我教心生嚮往了吧?”
    “少胡说,住口。”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嘿嘿。”
    江凡不恼反笑:
    “大师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师与我教,实在有缘。”
    陈阳白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江凡也不在意,自顾自欢喜著。
    他欢喜的,不止是陈阳性情隨和。
    更因他终於不必再回东土了。
    自数十年前奉命潜入东土潜伏,顛沛流离无数岁月,日日提心弔胆,唯恐身份败露。
    如今能回一叶岛,还能跟隨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只要好生表现,將来不仅结丹有望,甚或有机会前往西洲总坛,成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处,江凡脸上浮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过茂密雨林,脚下青石板路渐趋平整。
    不多时,一座庙宇现於眼前。
    这庙宇建得朴素,无雕樑画栋,亦无鎏金铜瓦,仅以寻常青石砌成,墙身爬满绿藤,缀著星星点点的白花,看来与凡间土地庙相类。
    庙前有一方小广场,青石板铺地,打扫得洁净无尘,连片落叶也无。
    “诸位大师,请接信香。”
    青袍老者开口,挥手间,无数支清香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於每人面前。
    香身洁白,散发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绝不信西洲教派!”严若谷一把挥开面前信香,声如斩铁。
    青袍老者面色一沉,一步已至严若谷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將一支信香塞入严若谷手中。
    严若谷想要挣扎,老者却反手扣住了他腕脉。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严若谷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他想挣脱,却觉浑身僵滯,动弹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如万钧山峦压下,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四周丹师霎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至此……
    他们终於彻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礼相待,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们此刻,绝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若真触怒对方,生死只在顷刻。
    陈阳见状轻轻皱起眉头,开口道:
    “严大师,暂且忍耐吧。”
    严若谷抬眼,双目通红地看向陈阳,眼中儘是不甘与愤懣。
    “杨师兄临行前,最掛念的便是诸位。”
    陈阳缓声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过是一炷香而已,忍过便罢,何必为此小事,伤了自身,徒添无谓损伤。”
    严若谷怔怔望著陈阳,又看向面冷如冰,隨时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终於颓然泄气,冷哼一声,不再挣扎,只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见状,方鬆开手,收回威压。
    其余丹师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纷纷默默取过面前信香。
    眾人列队,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陈阳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殿內,却有一股无形壁障如铜墙铁壁,將神识牢牢阻隔,无法渗透分毫。
    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静候轮次。
    不多时,便轮到陈阳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內。
    陈阳与苏緋桃隨后步入。
    一进大殿,陈阳便微微一怔。
    正面石壁上,刻著四个苍劲雄浑,深鐫入石的大字:
    苍生为天。
    字跡笔锋凌厉,隱带睥睨之势,似以刀剑凿刻而成。
    日光自殿顶天窗洒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转著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陈阳顺势环顾四周。
    青灰石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
    殿內无雕樑画栋,无鎏金彩绘,两侧皆是素白石墙。
    头顶是简朴的木樑结构,悬著数盏昏黄油灯,灯芯跃动微弱火光,將殿內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檀香淡淡,混著石质建筑特有的潮润气息,静得可闻自身呼吸。
    殿內再无多余陈设,无蒲团,无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
    祭坛亦是素麵朝天,无纹无饰,边角隱见风蚀之痕。
    坛上只供一块寻常木牌。
    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仅以硃砂简简单单写了二字:
    祖仙。
    陈阳又是一怔。
    他见过无数凡俗庙宇,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祭坛,更未见过这般不留名讳的牌位。
    这般祭祀……著实古怪!
    “楚大师,苏仙子。”
    杜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近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二位只需將信香点燃,插於坛前香炉便可。”他指了指祭坛脚下那座小小铜炉,轻声道。
    陈阳点头,指尖灵力微吐,点燃手中信香。
    裊裊青烟升起,携著淡淡檀香。
    他一边將香插入炉中,一边隨口问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问,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为何连名讳都未留下?”
    苏緋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带著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点燃,青烟繚绕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杜仲笑了笑,缓声解释:
    “百家之姓,皆源於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於金丹境时,立世间修行仙山,至元婴境,方开我菩提一教。”
    ……
    “开宗立教?”
    陈阳手中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你是说,这位祖仙……便是贵教开山祖师?”
    ……
    “正是。”
    杜仲微微頷首,神色转为虔诚: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於祖仙。”
    “此话何解?”陈阳更觉疑惑。
    ……
    “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语气郑重:
    “名字乃后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过是个称谓,唯姓氏乃先天所赋,是刻於魂魄深处的天道印记,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见陈阳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闪,继续说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无名无姓。”
    “它们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一块顽石,一株老木……”
    “纵然歷经岁月而生灵智,若无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们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陈阳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为何菩提教弟子从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称。
    原来在其教义之中,姓氏竟有这般神圣位份。
    他未再多问,只对那块简陋木牌微一躬身。
    苏緋桃亦隨之行礼,姿態轻柔,神色恭敬。
    整个过程无半分异象,甚至连一丝灵气涟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间最寻常的土地庙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请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师该进来了。”
    陈阳与苏緋桃点头,转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连忙跟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緋桃,方才可有何特別感应?”出得大殿,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苏緋桃摇头,轻声道:“未有……只觉心中安寧。”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凑上前,兴奋道:
    “此乃难得机缘!我已数十载未回岛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与楚大师,苏仙子同敬,实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宝。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奈,却又从江凡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並非说笑。
    他是真將这炷香,视作天大机缘。
    “金丹立山,元婴开教……”
    陈阳喃喃低语,心下却不以为然:
    “莫不是这菩提教……又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脸上皆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欣悦与满足。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低语著方才敬香的感受,个个神采飞扬,恍若脱胎换骨。
    陈阳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数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闻过,並未掺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朴素的祖仙庙,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恐怕……
    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陈阳收回视线,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连忙收敛笑容,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住,楚大师,是我忘形了,实在是离岛太久,心中激动难抑。”
    陈阳一笑,未加责怪。
    他环视四周,確认近处无人,方压低声音问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识,可否告知,这一叶岛究竟位於无尽海何处?”
    此言一出,苏緋桃亦立刻望来,眼中带著期冀。
    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江凡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他苦笑著摇头:
    “楚大师莫再打听了。”
    “且不说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难横渡这无尽海。”
    “此岛確切所在……也不是我这小小的三叶行者,所能知晓的。”
    陈阳心下瞭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这一叶岛恐怕……並无固定方位,乃是隨波逐流的浮岛。
    他忙向苏緋桃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接话,再探些其他消息。
    苏緋桃对上他目光,却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满面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陈阳神色骤然一顿。
    他在心中暗嘆……
    看来自己与苏緋桃之间,尚未到仅凭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总是执扇浅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与林师兄一处时,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能立时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將他欲行之事妥帖办妥。
    陈阳摇头,將杂念驱散。
    此时並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主动问道:
    “也罢,方位我不再问。”
    “那你总该告知,此番掳走我宗数百丹师的大手笔,究竟是何人谋划?”
    “总不会真是杜仲一人所为吧?”
    江凡闻此,当即挺直腰背,面现傲色:
    “那还用说!自是掌教风皇陛下亲为!”
    他扬声道:
    “遮蔽天机,引动罡风,皆是风皇施为,否则,怎能这般不著痕跡,將诸位大师尽数接来?”
    陈阳轻轻頷首。
    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当年他被岳苍擒至搬山宗时,岳苍便终日在他耳边絮叨,说风皇如何神通广大,欲收他为座下亲传弟子。
    只是他对菩提教心存忌惮,从未应允。
    虽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风皇,但陈阳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说来,是杜仲在天地宗潜伏,与风皇陛下里应外合?”陈阳顺势询问。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声调又高了几分,似在刻意宣扬什么:
    “此番行动,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还有人相助?”陈阳故作疑惑。
    苏緋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静静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无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圣子……陈阳大人!”
    话音落下,苏緋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这陈阳確有些手段。”
    “杨家出动那般多战船,遍搜东土,竟未寻得他半点踪跡,此等本事,確非寻常人可有。”
    她曾粗略计算过,杨家那些战船,仅在东土航行一日,便需耗去十数亿上品灵石。
    在五百亿灵石的天价悬赏之下,他竟能安然至今,实令人惊嘆!
    便在此时,江凡忽地疑惑看向陈阳。
    “咦?楚大师,你怎么了?”
    他睁大眼,满面担忧:
    “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身上不適?”
    只见陈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官几欲拧在一处,似在极力隱忍著什么。
    江凡嚇了一跳,只道陈阳突发急症,忙要上前搀扶。
    “胡言!”
    陈阳驀地开口,声线都有些变了调。他死死盯住江凡,切齿道: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陈阳协助?此消息你从何处听得?”
    江凡被他嚇得后退一步,委屈道:
    “本就是如此啊。”
    “此乃杜仲行者亲口所言。”
    “他说此番行动能这般顺利,全赖陈圣子大人在东土牵制天地宗视线。”
    ……
    “杜仲?”陈阳重复念叨,目光茫然。
    江凡见陈阳对这话题好奇,便又凑近些,略带得意道:
    “其实大师別看我如今这般,早年我也曾立过些微功。”
    “我早年便是追隨陈圣子大人!”
    “当年在东土,曾亲眼得见圣子荣光,只是后来……”
    “我终究只是寻常三叶行者,便与圣子大人断了联络。”
    “如今圣子大人立此大功,我真是为他欢喜!”
    江凡说到此处,脸上又绽开兴奋的笑容。
    陈阳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菩提教,现在做什么事都要打著他陈阳的旗號。
    这已成了菩提教的惯用手段。
    他们便是要死死缠住陈阳这个名字,將他塑为教中核心,立作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甚至於,许多他全然不知的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方知自己曾做过。
    陈阳隱隱感到,这菩提教,是彻底不打算放过他了。
    “这混帐菩提教……”
    他心下暗嘆:
    “行事怎如风月场立花魁一般,专寻一人来撑场面?”
    此刻他心中已从最初的愤怒,转为一片无奈的荒唐。
    他下意识抬首,望向高悬中天的日头,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
    “天亮了这般久……东土那边,怕是已彻底乱了吧!”
    此番菩提教扣在他头上的黑锅,实在太重。
    与此同时。
    东土,天地宗,第二山门。
    今日是新岁首日,正是一年之中求丹最盛之时。
    山门外,挤满了自四方赶来的修士。
    个个手中攥著沉甸甸的灵石袋,翘首以盼,只等天地宗丹师开阁售丹。
    “怎么回事?这都快午时了,丹阁怎还不开门?”
    一著粗布衣衫的修士忍不住抱怨:
    “往年此时,早该开售了!”
    “正是!”旁侧有人附和:
    “往日这天地宗狗丹师最爱在岁末炼上一大批丹,新岁首日便充作陈年灵丹高价出售,今年怎半点动静也无?”
    “我可是攒了半载灵石,就为今日买瓶筑基丹!”
    “若买不到,下半年修行都要耽搁了!”
    眾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面上显露焦躁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恢弘剑光破空而至,落於山门前。
    剑光散尽,现出一位素衣老者。
    他面容刚毅,气势沉凝,腰间悬一长剑。
    场中修士见状,顿时安静下来。
    “是斤车真君?”有人低声道,“他怎来了?”
    “这还用说,自是来求丹的。”
    “斤车真君乃杨屹川杨大师的护丹剑修,每年新岁首日皆来拜年兼求丹,人家自然无需排队。”
    眾人恍然,面露羡慕之色。
    斤车真君未理会周遭目光,逕自向山门內行去。
    他走入第二山门不久,又一道粉虹长练落下。
    一袭粉裙的女子缓步而下,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乃是云裳宗,荷洛仙子。
    “那不是荷洛仙子?”有人轻呼,“她怎么也来了?”
    “你这都不知?”
    “风轻雪大宗师的衣裳,皆由荷洛仙子亲手缝製,她定是来送新制的新岁衣裳,顺道求丹。”
    荷洛仙子向眾人微微頷首,亦步入山门。
    紧接著,一道厚重土黄光芒坠地。
    一身材魁梧的大汉龙行虎步而来。
    正是搬山宗岳苍。
    “岳苍?他怎也来了?”有修士不满道,“怎的一个个都径直入內?不排队了?”
    岳苍闻声,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说话的修士一眼。
    那修士立时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
    岳苍冷哼,大步迈入山门。
    然此仅是个开端。
    下一刻,远方道道身影破空而至,每一人身上皆散发著磅礴真君气息。
    一个、两个、三个……
    第二山门外,一眾修士个个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九华宗清远真君,传闻他前些日子为追捕陈阳方才出关!”
    “还有云裳宗,罗云仙子,她不是长年闭关织造法衣,从不出宗么?怎也来了?”
    “远东御气宗的也来了!”
    “这是千宝宗的……”
    “天爷……这是將半个东土的真君都请来了么?”
    一道道强横气息接连降临天地宗第二山门外,毫无滯碍,鱼贯而入。
    来者皆是元婴真君!
    在场修士多为筑基,结丹……
    此刻皆目瞪口呆,僵立原处,大气不敢喘。
    良久,才逐渐有修士颤声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的来了这般多真君?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
    “难不成今年是甲子年?连天君都要来天地宗求丹了?”有人玩笑道。
    却无人能笑得出。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
    这般多元婴真君同时降临天地宗,绝不可能只为求丹这般简单。
    终於,一身材高大的大汉按捺不住,踏步而出。
    “凭什么他们皆可直入!”
    他高声喝道,语带不满:
    “我等在此苦候数个时辰,他们一来便进?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大汉,正是赫连洪。
    “我兄长亦是真君!”他又补了一句,挺起胸膛,似是为自己壮胆。
    然那些路过的真君,连瞥都未瞥他一眼,径直没入山门。
    赫连洪面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咬了咬牙,亦大步向山门走去。
    “且慢!”两名守门丹师当即上前,將他拦住。
    “来者何人?可曾通传?”一位丹师面无表情问道。
    赫连洪扬声道:
    “我乃远东赫连洪,我认识你们宗內丹师楚宴,那些人都进去了,我也要进去!”
    ……
    “不行!”
    另一位丹师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
    “非通稟之人,不得入內。”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都能进去?”赫连洪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质问道。
    两个守门的丹师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你快退下。”
    另一个丹师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
    “若再敢胡闹,我天地宗將来便不再受理你的任何丹药请求。”
    赫连洪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两个丹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呵呵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远方又一道身影凌空踏步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童子。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双手插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向著山门走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野的顽童。
    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大声喊道:
    “这小孩又是谁?凭什么他也能进去?”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拦住那个童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徐徐抬起头,看向了赫连洪,眼神平平淡淡。
    “小辈,你有何事?”
    童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这声音落在赫连洪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看著童子那张稚嫩的脸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这……这张面孔……”赫连洪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
    “凌天君!”
    不知道是谁,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整个天地宗第二山门外,彻底沸腾了。
    “凌天君?真的是凌霄宗的凌天君?化神天君?”
    “我的天吶,化神天君竟然亲临天地宗了?”
    “刚才谁说天君要来求丹的?这真的应验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化神天君,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站在整个东土修行界顶端的人物。
    他们这些普通修士,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一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却有人反应了过来。
    “不对……”
    “天君怎么可能会亲自来求丹……这情况,根本不像是求丹啊……”
    “难道……天地宗出什么大事了?”
    此言一出,喧闹的山门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带著一股早春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