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师!你怎么了?”
陈阳话音刚落,江凡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动作又快又急,毫不掩饰那股担忧,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药篓。
陈阳一怔。
他本只是做做样子,想顺势倒在苏緋桃怀中……
没料到江凡反应竟如此迅速!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站在一旁的苏緋桃也怔住了,原本探出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
江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衝动。
“啊……对不住,对不住!”
他猛地鬆开手,又连连后退三步,语带歉意道:
“我……我就是太担心楚大师,一时心急,唐突了。”
他这般激动並不全因关心。
更多的,是將结丹的希望都寄托在陈阳身上。
他资质平平,在菩提教苦熬数十年才到筑基巔峰。
若能从陈阳这得到几枚灵丹妙药,结丹之路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
苏緋桃站在一旁,双臂交叠,静静看著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窘迫的江凡,又慢悠悠瞥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带著股说不清的意味,看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陈阳连忙轻咳两声,打圆场道:
“无妨无妨,江行者也是一片好意,关心则乱嘛。”
他说著,快步走到苏緋桃身边,主动抓住她的手臂,脸上堆起笑容,身子还轻轻朝她靠了靠,一副虚弱模样。
苏緋桃轻哼一声,没甩开他的手。
只是扶著陈阳手臂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指尖掐在他胳膊內侧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下。
陈阳疼得齜牙,却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忍著,脸上还得维持著虚弱的笑。
“菩提教待丹师可真是周到……”
苏緋桃慢悠悠道,语气里透著明显的酸意:
“知道你们这些丹师金贵,一个个都抢著关心,我看啊,倒比我还上心。”
陈阳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
多说多错,不如老实听著。
好在苏緋桃也没揪著不放。
她见陈阳脸色仍有些苍白,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她鬆开掐著陈阳的手,转而轻抚他后背,为他顺气。
“可还好?”她轻声问,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方才强行运功,可伤了经脉?”
说著,便要放出神识探查。
陈阳连忙按住她的手,摇头道:
“別,不必。”
“就是方才太急,岔了口气,现在好多了,缓一缓便好。”
“这鬼地方,果真用不了《玄黄丹火吐纳诀》。”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懣的神情:
“我方才用尽全力,也只聚出一缕火苗,勉强支撑片刻,终究是散了。”
青袍老者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阳身上,细细审视。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臟腑。
方才他看得分明,陈阳掌中那缕丹火,至少稳定燃烧了十息。
这在整个西洲……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他硬著头皮抬起头,迎上青袍老者的视线,试探问道:“方前辈,您还有事?”
青袍老者轻轻摇头。
“无事。”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方才你那丹火,倒让老夫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不再继续。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在陈阳身上停留许久,带著探究与疑惑,才缓缓移开。
“为何会如此!”
一声绝望嘶吼,打破了场中沉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瘫坐在冰冷青石地上,面色惨白,髮髻散乱。
那对丹童少女一左一右搀扶著他,一个为他擦拭嘴角血跡,一个轻拍他后背,柔声安慰。
可他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老夫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整整二百三十六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满是不甘与绝望: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丹房童子,到如今只差半步就成主炉,老夫此生,旁的什么都不会,就只懂炼丹!”
“纵使没有全卷,前三卷我也早已烂熟於心,倒背如流!”
“怎会……怎会连一缕丹火都聚不起来!”
“难道当真要有全卷才行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眼中满是不甘。
老者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严大师,这与功法全不全无关。”
他平静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
“这位楚丹师,所修便是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乃百草真君亲传,一字不差,可他方才,不也一样未能凝聚出稳定的丹火么?”
严若谷猛地转头,浑浊的双眼看向陈阳。
他方才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內伤不轻,意识一直模糊,並未看见陈阳先前情状。
“楚丹师?”他颤声问道,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也不行么?连完整功法……也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深吸一口气,脸上痛苦悲愤之色更浓。
他苦笑摇头,声音挤出一丝沙哑:
“是啊。”
“我方才也拼尽全力试了,与严大师一般无二。”
“丹火甫现即灭,根本无法维持。”
“此地的天地灵气,与东土截然不同,没有玄黄之气,《玄黄丹火吐纳诀》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无法运转。”
严若谷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丹童怀中滑落。
“连完整功法都不行……连完整功法都不行……”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一遍遍重复著这句话:
“那我们……我们这些丹师,还有何用?活著……还有何意?”
他不甘,咬牙再度运转体內丹气,想强聚丹火。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发颤。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指尖都只有一丝微弱火星闪过,旋即迅速熄灭,连一点温热都未留下。
青袍老者皱了皱眉,抬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出,封住了严若谷全身经脉。
“严大师,不必白费气力了。”
“你便试上千遍,万遍,结果也是一样,《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就是行不通。”
“至少,主炉以下,绝无可能。”
“至於大宗师境界……老夫便不知了,毕竟,老夫也未曾见过天地宗的大宗师来西洲炼丹。”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严若谷。
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瘫软在丹童怀中,双目失神,面如死灰,再不见往日那位意气风发,傲气逼人的丹道大师半分影子。
绝望的情绪,先是在一人心头涌现,旋即迅速扩散,席捲了在场所有丹师。
“那我们怎么办?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这岛上也无地火,这几日我们在山中採药,附近的山都走遍了,根本不见半点地火踪跡!”
“难道我们以后,再也炼不了丹了?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在此当一个废人?”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將我们掳来此地,就为看我们变成废人么?”
哭喊咒骂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绝望的丹师们彻底失了方寸。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
更有甚者,將满腔愤懣化作拳头,重重捶打著眼前的丹炉。
陈阳被苏緋桃扶著,站在人群中,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能体会这些丹师的绝望。
对一个丹师而言,不能炼丹,便如剑客失剑,书生绝笔,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可他心中,那巨大的疑惑却始终盘桓不去。
“不见玄黄……”他在心中喃喃,“可为何,我的丹火毫无异状?非但未灭,反倒感觉比在东土时,还要精纯几分?”
他压下心头疑惑,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方前辈,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行不通,那我等日后,该如何炼丹?”
“总不至於……”
“让我们这些丹师,在此无所事事吧?”
青袍老者环顾四周,看著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徐徐开口。
“诸位,此前匆忙,尚未正式见礼。”
“老夫方柏!”
“在菩提教中,担任丹堂长老一职。”
眾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知这位是菩提教的元婴真君,修为深不可测,却未想到,他竟是丹堂长老。
“其实,老夫与诸位一样,也是一名丹师。”
方柏继续说道,语气平和:
“老夫的丹道造诣,或许不及诸位天地宗的大师,但於这西洲炼丹,老夫倒还有些心得。”
话音方落。
“呼!”
一团炽热火焰,骤然在他掌心燃起。
火焰呈温润的淡红色,燃烧得极为稳定,没有丝毫跳动摇曳。
它散发著纯净的热力,无半分灵气波动,也没有法诀运转的痕跡。
宛如天生便存於彼处。
炽热气浪扑面而来,令周遭眾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这是丹火?”有人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严若谷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爆出一丝精光。
他紧紧盯著方柏掌心火焰,眼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绝无可能!”他嘶声道,挣扎著想要站起身,“这绝不可能!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这般品质的丹火!”
“此莫非是……以法诀凝聚的偽火?”
“是用来誆骗我等的!”
陈阳也微微挺直身子,眼神凝重地望向那团火焰。
苏緋桃察觉他动作,连忙伸手扶稳,生怕他又要倒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这火有何不妥?”
“无事。”
陈阳摇头,重新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只是觉得有些奇异。”
“此火与我等的玄黄丹火全然不同。”
“玄黄丹火泛著淡黄,此火却是纯红,且其热力,也比玄黄丹火炽热许多。”
方柏並未多言,只將眾人反应看在眼中。
他掌心那团火焰,骤然涨大。
火焰转眼间从一团小小火苗,涨至人头大小,在他掌心悠悠地旋转。
炽热的气浪更为汹涌,连远处的青石地面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方柏看著严若谷,平静说道:
“严大师,你说此乃法诀凝聚的凡火。”
“那你尽可上前,仔细观瞧。”
“法诀之火含杂质,有灵气运转之痕,燃烧时亦有波动,而真正的丹火,纯粹而稳定。”
“其中分別,诸位皆是丹道大家,浸淫此道上百年,应能一眼辨明。”
严若谷咬了咬牙,挣扎著从丹童怀中站起,踉蹌走到方柏面前。
其他丹师也纷纷围上,伸长脖子,仔细端详那团火球。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丹师颤抖著手,引了一丝火焰至自己掌心。
他闭上眼,全神感知。
许久,他猛地睁眼,脸上露出无以復加的震惊,声音发颤:
“真的……当真是丹火!”
“其中无法诀痕跡!亦无灵气杂质!此乃纯粹丹火!老夫炼丹两百多年,绝不会看错!”
“怎有可能?”
“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如此纯度的丹火?这不合丹道常理!”
“难道……西洲丹道,与我东土竟是全然不同的体系?”
眾人一片譁然,议论纷纷。
陈阳也伸手引了一丝火焰过来。
那火在他指尖轻轻跃动,温润而纯净。
他仔细感知。
果然,此火与玄黄丹火截然不同。
它並非由丹气催生,反倒像是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的本源之力。
它更为温和稳定,对草药药性的保留,似乎也比玄黄丹火更胜一筹。
“这……这究竟是何种火焰?”严若谷带著颤音问道。
方柏微微一笑,收回掌心火焰。
炽热气浪,顷刻消散无踪。
“此火,名为寅月双火。”他沉声说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长生在寅,是西洲独有的本源丹火,亦是我菩提教丹师,世代修行之火。”
“寅月双火?”眾人皆一脸茫然。
此名,他们闻所未闻。
“莫非是某种天材地宝?需炼化特定火种方能拥有?”有人问道。
“还是说有专门吐纳诀可修?只要传我们功法,便能修出此火?”
方柏轻轻摇头,淡淡道:“都不是!”
陈阳回味著指尖残留的火焰触感,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带著思索开口问道:
“方前辈,晚辈看来,您这火焰精纯一体,並不像蕴含双重火相的样子。”
方柏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讚许。
“这位丹师小友说得对,眼力確是不错,老夫手中,並非完整的寅月双火。”
“寅月双火,分阴阳二火。”
“丙火为阳,主刚猛熔炼,丁火为阴,主温润凝丹,二者相辅相成,方为完整的寅月双火。”
此言一出。
整个丹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望著方柏,眼中儘是震惊与好奇。
丹火竟能分阴阳?
这是他们此生听过最不可思议之事。
对这些一生只接触玄黄丹火的东土丹师而言,一扇从未触及的丹道大门,正在眼前缓缓开启。
绝望的阴霾,终於散去一丝。
所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原来西洲丹道,竟是这般模样。”
一年轻丹师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好奇:
“我从前总听人说,西洲丹道粗陋不堪,不值一提,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独特的丹火。”
“是啊。”
一旁的老丹师点头感慨:
“真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守著《玄黄丹火吐纳诀》过了一辈子,以为这就是丹道的全部,谁曾想,世上竟有全然不同的丹道体系。”
“这寅月双火,听来比玄黄丹火还要厉害。”另一丹师兴奋道,“还分阴阳二火,一管熔炼,一管凝丹,若能同时修出两种火焰,炼丹成功率岂不大为提高?”
一时间,原本瀰漫丹场的绝望与悲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这些丹师一生痴迷丹道。
任何与丹道相关的新鲜事物,皆能轻易勾起他们的兴趣。
方柏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果然和杜仲说的一样。
这些天地宗的丹师,別的都不在乎,唯独对丹道毫无抵抗力。
“诸位。”方柏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丹场,“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无法施展,那今日,我们就用我西洲的寅月双火来炼丹。”
这话一出,在场的丹师都是一震。
“用寅月双火炼丹?”
“可是我们根本不会修行寅月双火啊!”
“是啊!修行丹火,少说也要几个月,多则几年功夫,怎么可能今天就炼?”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脸上满是疑惑。
他们下意识认为,寅月双火和玄黄丹火一样,需通过吐纳修行才能在体內凝聚。
陈阳站在人群中,没有开口。
他看著方柏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里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火,或许並不靠吐纳而生。”他心中暗道。
果然,这念头刚落,方柏便笑了起来。
“诸位说笑了。”
“今日请诸位来,自然不可能让诸位慢慢吐纳修行,那样的话,岂不误了我菩提教的大事?”
“其实,今日请诸位来炼丹,也是我菩提教送给诸位的一份见面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覷,满是疑惑。
菩提教把他们掳到这里来,还会送见面礼?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柏没有解释,只是朝著天上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丹场上迴荡。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云天之际,流云成海,舒捲层叠,铺向天际。
就在眾人以为方柏在开玩笑之时……
陈阳,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厚重的云海。
一股极其磅礴而炽热的气息,正从云海深处快速逼近。
那气息古老而霸道,带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楚宴?”苏緋桃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阳没有回答,他伸手紧紧抓住了苏緋桃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后。
“小心。”他压低声音,语气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那片湛蓝的天幕,忽然被染成了赤红色。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下沉,从云层之后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炼丹炉。
它大得遮天蔽日,几乎將半个天空都笼罩了起来,形状极其怪异,似圆非圆,似方非方,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底部,长著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长足,如同一只巨大的蜈蚣。
那些长足,还在无休无止地蠕动著。
数百名菩提教行者,悬浮在半空中,合力托著这个巨大的丹炉,踏著虚空稳步而来。
他们脸上,都带著无比虔诚的神色。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丹炉,重重地落在了丹场中央。
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一股灼人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吹得眾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这么大的炼丹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不对!它在动!那些脚在动!它是活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阳也眯起了眼睛,凝神盯著那个巨大的丹炉。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长足,確实在蠕动。
“诸位不必担心!”
方柏的声音,適时地响了起来:
“此物名为万火母炉,是我菩提教用来储存和孕育丹火的圣物。”
眾人闻言,这才鬆了口气。
陈阳却皱起眉。
他凝神细看,发现那些所谓的长足並非真足。
而是因丹炉內部温度极高,导致表面青铜融化,扭曲变形,形成了类似长足的怪异形状。
方才的蠕动,也只是高温下青铜缓慢流动所致。
即便如此,这尊万火母炉所散发出的那股灼烈的气息,依旧令人心悸。
方柏继续说道:
“今日,老夫不仅要教诸位运火炼丹。”
“还要赠予诸位每人一尊丹炉。”
“以及一份独属於你们自身的寅月火种。”
言罢,他双手掐诀,口中诵念起玄奥咒文。
“嗡!”
万火母炉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响,整个炉身开始剧烈蠕动。
表面的青铜如同沸水般翻涌滚动,一股股更加炽热的气浪自炉內喷薄而出,令周遭空气都为之扭曲。
紧接著……
“咻!咻!咻!”
无数道赤红流光自万火母炉中迸射而出,犹如漫天火雨流星。
每一道流光都拖曳著长长的尾焰,精准地落於每一位丹师面前。
“诸位当心,莫被余温灼伤。”方柏出言提醒。
眾人连忙后退数步。陈阳亦拉著苏緋桃向后退开。
一道赤红流光坠於他们面前空地。
流光散尽,现出一尊小鼎。
其形制与那巨炉如出一辙,亦是奇形怪状,非圆非方,底部伸出数条歪斜扭曲的短足,勉强支地。
看上去粗陋不堪,活像隨手捏成的泥坯。
方柏再次抬手法诀一变,对著天空遥遥一划。
“哗啦!”
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然落下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浇淋在那些滚烫的小鼎上。
“嗤!”
浓郁的白汽冲天而起,瞬间笼罩整个丹场,目不能视。
此过程约持续十息。
方柏復一抬手。
暴雨骤歇。
一阵清风拂过,卷散漫天白雾。
天空復又澄澈如洗。
眾人定睛看去,那些小鼎已然冷却定型,却依旧保持著歪扭奇诡的模样……
炉身歪斜,炉盖难合,且鼎足长短不一,放置不稳。
丹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自己面前那尊丑陋不堪的器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良久,方有一名丹师颤声开口:“这……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丹炉?”
“此物也能称作丹炉?”另一人忍不住提高声音,“怕是俗世养猪的食槽,也比它齐整三分!”
“正是!丹炉当循天圆地方,暗合阴阳,此物不伦不类,四方错乱,焉能用以炼丹?”
眾人七嘴八舌,嫌恶与惊惧交织。
苏緋桃亦蹙起秀眉,她下意识运转灵力,掌心隱有剑气吞吐,目光警惕地盯著那尊歪斜小鼎。
此物给她一种极不舒服之感,仿佛內中藏匿著某种阴邪之物。
“不错。”方柏目光扫过眾人,平静道,“此即我菩提教丹师所用之鼎,名曰……十足噬魂炉。”
陈阳闻听此名,心中驀然一动。
他记起来了。
当年在东土初遇江凡时,对方手中所持,正是这般模样的小鼎。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江凡,目光再度投向远方,那尊巨大的万火母炉。
母炉仍散发著惊人热力,底部那些扭曲的青铜长足依旧在上下蠕动,仿佛內里正孕育生长著什么。
那股邪异之感,愈发鲜明。
方柏淡淡道:
“老夫知晓,诸位嫌此鼎粗陋,其名亦不雅。”
“我菩提教丹鼎,確不及天地宗所出那般精致华美。”
“然它能炼丹,足矣!”
“至於名號,不过称谓而已,无须掛怀。”
他略作停顿,续道:
“此刻,诸位可开启面前丹鼎了,老夫为诸位备下之礼,便在其中。”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贸然上前。
方柏见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隨手一挥。
“砰!砰!砰!”
所有十足噬魂炉的鼎盖应声同时开启。
“呼!”
两团火焰自每一尊小鼎中同时飘出。
一团炽烈鲜红,是为阳火,一团温润淡橙,乃为阴火。
两团火焰悬停半空,微微跃动,散发出纯净而温暖的热力。
“啊!”
几名胆怯的丹师惊叫后退。
“不必惊慌。”方柏缓声道,“此即老夫为诸位备下之礼,一道寅月丙火,一道寅月丁火。”
“诸位只需探出手,以灵力沟通火焰,其中一道便会没入体內,于丹田扎根。”
“而后静坐调息半个时辰,便可初步稳固。”
“自此,诸位便拥有属於自身的寅月丹火,可如常炼丹了。”
方柏的语气平静而诚恳,带著说服的意味:
“老夫知晓,诸位心中尚有疑虑。”
“你们尽可仔细感知此火,辨一辨它是否纯净丹火,可有半分邪异?”
“诸位皆是丹道行家,此等小事,应不在话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调略微拔高:
“你们不妨仔细想想……”
“在东土,诸位引以为傲的,是《玄黄丹火吐纳诀》。”
“可如今到了西洲,此法已无用武之地。”
“若连丹火都无,诸位与寻常修士又有何异?”
“在这一叶岛上,又有何价值可言?”
此言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刺中在场所有丹师最脆弱的命脉。
是啊……
若不能炼丹,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一叶岛上,失去丹师的身份,便只能任人摆布。
沉寂持续了许久。
终於,一名年轻丹师咬了咬牙,向前迈出一步。
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以灵力包裹住那两团鲜红的火焰。
其中一道火焰似乎生了感应,顺著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体內。
年轻丹师浑身一颤,愣在原地。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体內变化。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进去了!当真进去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能感觉到!我丹田里……多了一团火源!”
……
“恭喜张显张大师!”
侍立在他身旁的丹童立刻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大师您所承乃是寅月丁火,此火內敛精纯,后劲绵长,最宜炼製温养滋补类丹药,以大师造诣,凭此火炼丹,成丹率少说能再添三成!”
张显闻言,更是喜不自胜。
他尝试以灵力轻轻引动体內那团新生的火焰。
果然,那火源立刻响应,在他丹田中温顺地跃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顺畅无比,无需任何复杂吐纳法诀,便如同操控一件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宝那般得心应手。
“奇妙……太奇妙了……”张显喃喃道,“竟比玄黄丹火还要易控好用!”
有人率先尝试,剩下的丹师便不再犹豫。
他们纷纷上前,伸手探向自己心仪的火种。
“恭喜王大师!您得的是寅月丙火!此火性子刚猛,熔炼之力极强,炼製金石类丹药最是合適!”
“恭贺李大师!您也得了丁火!日后炼製凝神静气类丹药,必定事半功倍!”
“贺喜刘大师!您这道丙火,可是万中无一的上品火种啊!”
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丹童们穿梭於人群之中,脸上皆掛著诚挚笑容。
方柏静立一旁,望著此情此景,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严若谷仍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热闹景象,眼神复杂难明。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面前那两团跃动的火焰上,充满渴望。
然而……
他咬了咬牙。
他可是当眾说过,若炼不出聚气丹,便此生再不碰丹炉。
此刻若吸收此火,岂非自打脸面?
“严大师,您怎么还不去取火种呀?”左边的丹童少女柔声问道。
严若谷沉著脸,只是捋须不语。
“莫非大师……还有什么顾虑么?”右边的娇俏少女眨了眨眼,故作疑惑。
“老夫……”严若谷张了张嘴,老脸微红,“老夫方才说过,炼不出聚气丹,便再不碰丹炉。”
两名少女闻言,对视一眼,皆掩口轻笑起来。
“严大师,您这可就是钻牛角尖了呀。”右侧少女笑道,“您说的是不碰丹炉,可没说不炼丹呀。”
“对对对。”左侧少女连忙接话。
“日后诸如清洗药材,掌控火候,启闭炉盖这些粗活儿,都交予我们姐妹便是,哪里还需您亲手触碰丹炉?”
“您只需在一旁坐镇指点就好。”
“隔空炼丹,那才显宗师风范呢!”
严若谷眼睛倏地一亮。
对啊!
老夫只说不碰丹炉,又未言不炼丹!
隔空御火,如何算得碰触丹炉?
他越想越觉有理,脸上那点尷尬之色顿时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肃然道:
“嗯……你二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也罢……”
“看在你二人如此诚心份上,老夫便勉为其难,再开几炉吧。”
言罢,他缓缓抬手,引动灵力,摄向眼前两团火焰。
其中一团得到感应,立时化作流光,没入他体內。
两名少女齐声道贺,笑靨如花:
“恭喜严大师!贺喜严大师!”
“大师您所承这道,乃是寅月丁火,其性温润如玉,最合您的心性了!”
“日后有此火相助,大师您的丹道水准,必定更上层楼!”
严若谷感受著丹田內那团温暖跃动的火源,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容。
他摆摆手,故作矜持:
“好了好了,扶老夫过去调息,老夫需好生稳固此火。”
“哎!好嘞!”两名少女连忙一左一右,搀扶著严若谷走到一旁青石边坐下。
至此,连最为倔强的严若谷都已接纳火种。
余下丹师,自然再无顾虑。
他们纷纷运转灵力,接纳火种,隨后寻地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稳固这新得的本源。
那些未被选取的火焰则自行从丹鼎中飘出,化作道道流光,飞回远处那尊巨大的万火母炉,重新融入其中。
整个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唯有陈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凝视著面前那两团上下跃动的火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犹疑。
“楚大师,您怎么还不收取火种啊?”江凡忍不住又凑上前来,语气急切,“其他各位大师都已择定,开始打坐调息了。”
陈阳没有回应。
他环顾四周,只见几乎所有的丹师都已吸纳了火种,脸上洋溢著喜悦。
“此火……究竟是何来歷?”陈阳缓缓开口问道。
“啊?来歷?”
江凡一愣,挠了挠头:
“具体的……”
“我也不甚清楚,只知这寅月双火,唯有每年寅月,方能从万火母炉中引出,一年仅此一次机会。”
“平日里在教中,每年有幸得赐火种的丹师,也不过几人。”
他继续道,语气带著羡慕:
“此番为了诸位大师,教中可是下了血本,一次赐下六百多份火种,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陈阳闻言,冷笑一声:
“若无这寅月双火,难不成西洲便只有你菩提教一家能炼丹么?”
江凡顿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緋桃也疑惑地看向陈阳。
“楚宴,你的意思是……?”她轻声问。
陈阳转头看她,压低声音:
“緋桃,你忘了么?”
“我与未央主炉多次切磋丹道。”
“未央主炉出身妖神教,亦是西洲丹道大家。”
“由此可见,此寅月双火绝非西洲唯一丹火,更非必需之物。”
苏緋桃恍然大悟。
“你是说……他们有意为之?”她將声音压得更低。
陈阳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
“確实如此。”
“方柏先让我们尝试以玄黄丹火炼丹,令我等尽数陷入绝望。”
“隨后,再拿出这寅月双火,如同救命稻草般赐予我等。”
“如此一来,我们非但不会反抗,反倒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他看向远处严若谷那心满意足的模样,语气冰冷:
“你看他们如今,个个都觉得,是菩提教给了他们重拾丹道的机会。”
“好一招欲擒故纵……”
“好一手笼络人心的算计。”
江凡在一旁听著两人对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小声道:
“楚大师,无论如何……此火確能用以炼丹啊。”
“您还是快些收下吧。”
“否则……我实在不好向上头交代。”
“哼。”苏緋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
她冷冷看向江凡,目光如剑。
“楚宴想收便收,不想收便不收。”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寒意:“怎么?你菩提教还想强人所难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所慑,不由得后退两步。
“不不不,我绝非此意。”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担忧楚大师,若无丹火,日后如何炼丹……”
苏緋桃不再理他,转而望向陈阳。
她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如春水融融。
“楚宴,你若不想收,我们便不收。”
陈阳看著她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其实他心中明镜似的。
若在东土,菩提教的物事他绝不会沾染分毫。
那些东西里往往暗藏无形气机勾连,一旦沾上,便再难摆脱。
可如今,此处是一叶岛。
是菩提教的地盘。
所有人都已接纳火种。
唯他一人拒绝,只会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望向方柏。
果然,方柏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陈阳在心中暗嘆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刻,远非撕破脸皮的时机。
“罢了。”他低声道,“入乡隨俗吧。”
话音落下,陈阳终究伸出了手,引动灵力,摄向那两团鲜红的丹火。
江凡见状,长长舒了口气。
他抹了把额上冷汗,拍了拍胸口。
“可算是收了……”
“嚇煞我也,我还当真以为楚大师坚辞不受呢。”
“若真如此,我可真没法交代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
“这火种若是赐予我等丹童,我们早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地宗的大师们,可真难伺候……”
他话音未落。
脸上笑容骤然凝固。
“嗖!嗖!”
两道破空锐响,同时迸发!
只见那两团火焰竟同时猛地窜起!
它们化作两道赤红流光,如同离弦之箭,直射陈阳而来!
陈阳脸色一变。
体內灵力骤然运转,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然而那两团火焰速度太快。
它们如同生了眼睛,紧紧追著陈阳不放。
“怎么回事?”
“楚大师怎么了?”
“这寅月双火不是只能取一团么?怎的两团都追著他去?”
已调息完毕的丹师们皆被此处动静惊动。
他们纷纷睁眼,望著这诡异一幕,眉宇间透著震惊与困惑。
方柏亦猛地站起。
他死死盯著那两道追逐陈阳的火焰,又看向陈阳惊惶失措的脸。
陈阳一边急退,心中念头飞转。
他与方柏的目光於空中交匯。
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探究,那目光如炬,似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在审视我……”
不能再退了。
再退,必会引起怀疑。
陈阳心念电闪,脚下一个踉蹌,故意装作未能站稳。
“啊!”
他惊呼一声,向后仰倒。
就在这一瞬,两道火焰同时没入他胸膛!
一股炽烈如岩浆奔流般的力量,瞬间席捲他四肢百骸!
“楚宴!”
苏緋桃脸色剧变,惊呼出声。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疾扑向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