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緋桃一把扶住下坠的陈阳,將他稳稳揽在怀中。
指尖触及他后背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灼人的高温隔著衣衫透出,烫得她指尖发麻。
“楚宴!”
她急唤一声,忙將他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眼中满是紧张担忧。
然而,她对上陈阳视线时,却愣住了。
陈阳眨了眨眼,脸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有些茫然。
他甚至抬手,自然地替她拨开额前一缕散落的髮丝,语气平常得像在閒谈:
“緋桃,怎么这样看我?”
苏緋桃怔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她声音不由得发紧:
“你都烫成这样了,还问我?”
“到底哪里难受?胸口疼吗?灵气可有滯涩?脑袋晕不晕?”
说著便要催动神识探查他体內状况。
陈阳轻轻按住她的手,笑了笑,语气镇定:
“不必多虑,我应当……无事!”
他凝神內视。
两股炽热火焰正在他四肢百骸间奔流。
一股刚猛暴烈,如烈日灼空,一股温润绵长,似烛火幽幽。
两道火焰在他经脉中追逐穿行,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
得益於他经脉远比常人强韧,这份热度於他而言不算什么,反倒觉得浑身暖融舒畅。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表面正蒸腾起一层淡淡白雾,整个人宛如刚从热泉中起身,连发梢都凝著细小水珠。
陈阳放下手,对苏緋桃宽慰一笑:
“你看,真的只是有些发热,一会儿便好。”
周围丹师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著好奇之色。
“怎会如此?那位方丹师,刚才明明说,每人只能吸纳一团丹火啊!”
“他也没说过,有人能同时引动寅月双火,这太古怪了!”
“楚道友,千万莫要强撑!若有不適定要说出来!”
“我等皆为丹师,或可帮上一二!”
眾人言辞急切,同困在一叶岛,彼此间自然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关切。
“楚道友!你怎將两团丹火都吸纳入体了?”
江凡也拨开人群衝上前来,脸上儘是惊慌。
陈阳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却隱隱有一丝冷意:
“寅月双火是你们菩提教所供,出了岔子,你反倒来问我?难道不是你们这丹火本身有问题?”
江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他在菩提教这些年,所见的丹师都只能吸纳一种寅月之火。
今天这般景象,他別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苏緋桃冷然开口,將陈阳护在身后,目光如剑锋直逼江凡:
“贵教口口声声请我们上岛做客,允诺护佑周全。”
“如今倒好,连你们自家的丹火都生出异状。”
“若楚宴有半分差池……”
她周身隱隱流转起一道凌厉剑气,空气骤然凝结。
“我苏緋桃立誓,定要你菩提教,尽数付出代价。”
江凡被她气势所慑,面色惨白,踉蹌退后半步。
“我……我也不知。”他结结巴巴道,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只是一名三叶行者,並非丹师,怎会懂这些……我只是担心楚大师……”
他不断擦著额头,这汗並非只因紧张……
陈阳身上散发的热浪实在惊人,他站在三步开外,仍觉脸上如被火烤,汗珠滚落不停。
江凡无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方柏。
方柏一直静立在万火母炉旁观望,脸上没有情绪,见江凡投来求助目光,他才缓步走来。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心头,丹场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在陈阳面前停下。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上下扫视陈阳,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魂魄深处。
陈阳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早有准备。
那两团丹火已被引入丹田深处,依附於道石之上。
道石散发微光,將丹火包裹,掩去原本气息,即便方柏以神识探查,也只能见到两团安静燃烧的火焰,並无异常。
更何况,他脸上戴著惑神面,经本初天地洗炼后,气息纯净自然,与楚宴一般无二。
方柏纵是元婴真君,也难窥破这层偽装。
想到此处,陈阳心神更定。
他不等方柏开口,率先问道:“方前辈,贵教这寅月双火,究竟有何问题?”
他不等方柏回答,便又眉头微皱,露出一丝疑惑与不满:
“方才分明说,每人只纳一道火种入体,为何两道皆钻入我身?若我因此走火入魔,修为尽毁,菩提教该如何交代?”
方柏静默片刻。
“小友可感不適?”他不答反问,声音平静无波。
陈阳道:“並无不適,只是周身发热,气息未乱,也无痛楚。”
方柏点了点头。
他伸出枯瘦手指,缓缓探向陈阳手腕。
苏緋桃当即上前一步,挡在陈阳身前,目光冷冽:“你想做什么?”
“小友放心,老夫只是查看。”方柏淡淡道,“不会伤及楚小友,唯有弄清情况,方能设法解决。”
陈阳拉了拉苏緋桃衣袖,轻轻摆手:
“无妨,让方前辈看看也好,或许他有办法取出多余火种。”
苏緋桃这才侧身让开,不过身子仍旧紧紧贴著陈阳,双目死死盯住方柏,隨时准备出手。
方柏不以为意。
他手指轻搭陈阳腕脉,一股温和浑厚的灵气徐徐探入,如流水般细细冲刷经脉穴窍,又谨慎地靠近丹田探查。
陈阳心念微动,立刻收敛所有气息。
方柏的灵气在丹田內流转一遭,只见到两团正徐徐相融的丹火,安静燃烧,並无暴乱之象。
他收回手,脸上浮现深深疑惑,低声自语:
“古怪……当真毫无异常,经脉完好,丹田稳固,灵气也平和。”
周围丹师皆屏息凝神。
静默许久,方柏方抬头向眾人解释:
“这寅月双火,一为丙火,一为丁火。”
“此火生於寅月,乃一年之始,万物復甦之时,此刻火气最为微弱纯净,也唯有此时,方可將火种安然植入体內。”
“若至午月,火气鼎盛,莫说植入火种,便是这万火母炉,亦不可轻易现世,否则火气失控,方圆百里生灵皆遭灼伤。”
眾人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一位白髮丹师点了点头,捋著鬍子说道:
“我说这丹火怎么这么温和呢,原来是初生的火种。”
“没错。”方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火不需要诸位用灵力去蕴养,诸位只需要在炼丹的时候,用灵力將其引出,维持燃烧即可。”
“它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自行吸收天地间的火气成长,越是年长,火力便越是强盛,百年之后,其威力,绝不逊於诸位的玄黄丹火。”
严若谷被两名丹童搀扶著,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捋了捋鬍鬚,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架子,开口问道:
“方丹师,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了,可是,这和楚丹师同时吸收两团火,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看著陈阳,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刚才吸收了丁火之后,他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寅月丹火的好处。
这火焰温润纯净,控火之时,比玄黄丹火还要得心应手。
他忍不住在想,要是能同时拥有丙丁二火,阴阳相济,那炼丹的成功率,岂不是能提高一倍?
不止是他,在场的很多丹师,心里都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看向陈阳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方柏身上。
方柏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寅月双火,是根据人的本性来选择的。”
说著,他抬手一挥。
两道火焰,从远处的万火母炉中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一道火焰炽烈耀眼,如同正午的太阳,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一道火焰温润柔和,如同夜晚的烛光,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方柏指著那道炽烈的火焰,说道:
“丙火为阳,如日中天,主刚猛,主熔炼。”
“性子急躁,雷厉风行的丹师,適合用丙火,用丙火炼丹,熔炼速度快,成丹也快人一步。”
他又指著那道温润的火焰,说道:
“丁火为阴,如星如烛,主温润,主凝丹。”
“性子沉稳,心思细腻的丹师,適合用丁火,用丁火炼丹,成丹品质高,杂质少。”
“每个人的性子,都有缺陷,而这寅月双火,便是用来补足诸位性子上的缺陷的。”
他轻声一嘆,又接著说道:
“譬如,有的丹师生性暴烈,毛躁衝动,炼丹时常因火候过猛而炼废丹药。”
“这类人,便適合丁火,丁火温润,可磨其稜角,令其炼丹时更为沉稳。”
“而有的丹师生性温吞,优柔寡断,炼丹时常因火候不足导致成色不佳。”
“这类人,则適合丙火,丙火刚猛,可增其果决与魄力。”
“毕竟诸位皆是凡人,非圣非贤,各有短长,这丹火,便是天赐丹师,用以补全短处之物。”
眾人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张显恍然道,“难怪我觉得丁火与我格外契合!我以往炼丹总是过急,如今有了丁火调和,日后定能避免此弊!”
……
“不对啊!”
严若谷忽然一拍大腿,高声道。
他猛地转头,瞪向身旁那对双胞胎丹童。
“方才你二人不是说我……性子温润如玉,故而適合丁火么?”
“照方丹师这么说……”
“岂非意指老夫性子暴烈毛躁,需靠丁火来磨?”
那对少女顿时僵在原地。
两人脸颊涨得通红,直红到耳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前不过是隨口奉承,哄他开心罢了,哪想到会被方长老当场点破。
周围丹师中已传来低低笑声。
严若谷的老脸也掛不住了,尷尬地咳了两声,捋著鬍鬚强作镇定。
方柏看向他,淡然一笑,缓声道:
“严大师不必动怒,丁火能磨平稜角,补足短板,本是好事,有丁火相助,大师的丹药必能炼得更为精纯。”
他目光落在严若谷脸上,继续道:
“老夫相信,不消多久,严大师定能成为真正的主炉丹师,届时,西洲丹道,皆会传扬大师之名。”
这句话,正说进严若谷心坎里。
他毕生所愿,便是成就主炉,为此苦心钻研上百年。
严若谷脸色顿时由阴转晴。
“嗯……此言倒也有理。”
他故作矜持地頷首,捋著鬍鬚,脸上笑意已掩不住:
“老夫也觉著,再打磨些年岁,晋为主炉,並非难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陈阳:
“那楚丹师这又是什么情况?莫非他性子里的缺陷,比咱们所有人都多,才要两团火来补?”
眾人目光再度聚焦於陈阳。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
方柏也看向陈阳,眼中带著探究,缓缓道:
“这般情形,老夫也是第一次见。”
“按理说,一人只有一种主导心性,亦只能吸引一种对应的丹火。”
“除非……”
他话语微顿,看向陈阳,似笑非笑:
“楚小友是圣人转世,心境圆满无漏,毫无瑕疵?故而两火皆觉你不需补足,都愿相隨?”
陈阳乾笑两声,摇头道:
“前辈说笑了,我若真是什么圣人,又怎会被请来此地?”
方柏也摇了摇头:
“確实不像。”
他沉吟良久,才再度看向陈阳,目光渐锐道: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何种可能?”陈阳不解。
方柏微微眯眼,一缕锐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道:
“那便是,小友心性太过复杂多变。”
“一人之身,却存截然不同之性情,时而温厚,时而冷厉,时而宽和,时而果决。”
“以至於寅月双火皆难以分辨,皆以为你欠缺己身所代表的那一面,故而同时入体。”
他静静看著陈阳,语气平稳,却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试探。
“老夫只知,楚小友是风轻雪大宗师亲传,天资卓绝,丹道高明,却不知,小友平日於宗门之中,是否当真性情诡譎,难以捉摸?”
方柏目光如冰,直刺陈阳。
陈阳心头微紧,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露出几分错愕与不满。
“这如何可能?”他提高声音反驳道。
“我在天地宗这些年来,一心丹道,从未与同门红过脸,在场诸位皆可为我作证!”
陈阳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緋桃:
“緋桃,你跟我最熟,你说,我这人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苏緋桃眨了眨眼,看著他噗嗤一笑:
“哪有,你的那点劲儿,全都扑在炼丹上头了。”
她隨即又转头,冷冷看向方柏:
“方前辈,言语需有凭据,无凭无据,莫要妄加揣测。”
周围丹师也纷纷出声。
“不错!楚丹师性子向来和善!”
“正是!上月我丹道遇阻,向楚丹师求教,他足足讲解了一个时辰,毫无不耐!”
“比起那些眼高於顶的主炉,楚丹师不知好相处多少!”
“宗內性情古怪的丹师多了,楚丹师这般脾性的,已是极难得!”
“方丹师怕是猜错了,楚丹师怎会心性多变?”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站在陈阳这边。
陈阳听著,心中暗鬆一口气。
幸好,平日在宗门里面,他虽然没有广交友人,但维繫的那份温和谦逊形象,此刻终是派上了用场。
方柏望著神色激动的眾人,又看了看陈阳坦然的面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既然楚小友既非无缺圣人,也非心性多变。”
“那或许……”
“只是这寅月双火出了些差错。”
这回答让眾人都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位丹堂长老竟会给出如此敷衍的解释。
但无人敢再多言。
“如此说来,楚丹师这是因祸得福了?”
一位年轻丹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们都只有一团丹火,唯独楚丹师一人,竟同时拥有了丙丁二火!”
“阴阳相济,相辅相成。”
“日后楚丹师炼丹,熔炼有丙火,凝丹有丁火,成丹率与品质,定將远胜我等!”
“这运道实在令人艷羡……”
眾人看向陈阳的目光,皆充满了羡慕与复杂。
陈阳轻轻摇头,心中唯有苦笑。
他寧可不要这所谓的福气。
这两团来自菩提教的丹火,如同藏在体內的两枚暗钉,不知何时会发作。
方才方柏的试探,更让他警醒……
对方或许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若继续深究,身份恐怕將会暴露。
“当年岳苍在搬山宗不惜代价关押我,意图把我送去菩提教。”
“如今这般投入罗网……”
“若身份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多思,亦不敢多言,唯恐言多必失。
所幸,方柏並未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回丹场前方,朗声道:
“既然诸位皆已纳火入体,便先就地调息,稳固火种。”
“半个时辰后……”
“开始炼丹!”
眾人纷纷点头,各自寻了处乾净青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巩固体內新得的丹火。
陈阳便与苏緋桃走到角落坐下。
苏緋桃仍不放心,低声问:
“楚宴,你当真无碍?”
“那两火在你体內,不会相互衝突么?”
“可需我助你疏导灵气?”
陈阳宽慰一笑:“緋桃放心,我无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我本就是丹师,这点小事还应付得来。”
苏緋桃望著他,眼中忧色没有褪去,却也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若有任何不適,定要立刻告知我。”
“好。”
陈阳闭目凝神,小心引导体內两团丹火,將其稳稳压入丹田深处,依附於道石之上。
道石微光流转,將双火包裹,令其不再恣意游走。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陈阳徐徐睁眼,长舒一口气。
周身那灼人的热浪终於消散。
內视之下,只见丙丁二火如两轮微小的赤白圆光,在丹田中徐徐轮转,彼此涇渭分明却又隱隱相引,浑然天成。
一切平稳。
周围丹师也陆续睁眼,面上多带著满意之色。
苏緋桃伸手轻触陈阳额头。
指尖微凉,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总算不烫了。”她鬆了口气,露出浅笑,“方才真让人心焦。”
陈阳见她眼中浓浓的关切,心头微暖,抬手在她手背上轻按一下:
“劳累你……掛心了。”
苏緋桃轻轻摇头,正想要再说些什么,陈阳已转向前方。
方柏也在看向眾人。
见皆已调息完毕,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抬手一挥……
哗啦声响,无数血红玉瓶自他储物袋中飞出。
那些玉瓶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著诡艷光泽。
每一只都精准飞至一名丹师面前,凌空悬浮。
“诸位!”
方柏声如洪钟:
“方才所赠寅月双火与万火母炉,皆是我菩提教一份见面礼。”
“礼尚往来。”
“如今,也望诸位丹师为我菩提教炼些丹药。”
话音落下,血色玉瓶驀然落地。
陈阳看著面前那只红玉瓶,並未伸手去取。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
环顾四周,果然不少丹师虽仍有犹豫,面上已无先前那般强烈抗拒。
甚至已有人伸手,將玉瓶拾起。
“楚宴?”苏緋桃察觉他神色有异。
“无妨。”陈阳摇头,唇角掠过一丝冷笑,“只是觉得,菩提教手段当真高明。”
“先予些甜头,令人收下好处。”
“待到拿人手短时,便不好再推拒所求。”
苏緋桃顺他目光看去,见那些已拾起玉瓶的丹师,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若他们一开始便强逼炼丹,这些丹师必定誓死反抗。”
“可如今用了他们的丹火,自然难以再强硬回绝。”
陈阳轻轻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江凡,淡淡道:
“若今日被抓来的是凌霄宗剑修……只怕贵教送上的,便从这丹火丹炉,变成三尺飞剑了吧?”
江凡脸色顿时尷尬,訕訕一笑:
“楚大师说笑了,我菩提教向来以理服人。”
嘴上这般说,他心里却是一沉。
陈阳所言,分毫不差。
这確是菩提教惯用手段,对症下药,因人施法。
只是他未料到,陈阳竟看得如此透彻。
江凡忍不住暗自思忖:
“杜仲行者曾说,天地宗丹师天性淳朴,不諳世事。”
“可这位楚大师,怎么看都不似那般单纯……”
“他对我菩提教手段,怎会这般熟悉?”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求陈阳能安心炼丹便好。
陈阳见他面露尷尬,也不再深究。
他俯身拾起面前那只血红色的玉瓶,触手冰凉。
严若谷也拿起自己那瓶,掂了掂分量,率先开口:
“说吧,要我等著手炼製何种丹药?”
他语气虽仍生硬,却已无先前那般抗拒。
毕竟拿人手短,总得有所表示。
方柏闻言,脸上笑意更盛。
“严大师爽快,方某便直言了。”他笑道,隨即抬指凌空一点。
金光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两行古朴大字悬於半空,下方详列丹方,步骤与要诀。
“血髓丹……血髓精元?”严若谷望著那两行字,眉头微皱。
“正是。”方柏微微頷首,“我菩提教地处西洲,丹道传承不及天地宗渊深广博,平日所用,以这两种丹药为主。”
“血髓丹可辅佐修行,提升修为,血髓精元则能疗伤补气,恢復气血。”
“所有材料皆在玉瓶之中,此后每日,丹童皆会按时为诸位送来新料。”
“至於炼製的数目……”
他略作停顿,似在心中估算,片刻后道:
“我教丹师平日一炉,约可成丹百粒,得精元百滴,初次炼製便以此为准,不知诸位可有难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丹师轻笑,语气带著傲然:
“这有何难?”
“一炉百丹,不过天地宗丹房弟子水准,若连这都做不到,还有何顏面自称丹师?”
“莫说百丹,便是一百五十丹,对我等而言亦非难事。”
方柏脸上笑意更深,朝眾人抱拳一礼:“既然如此,便有劳诸位大师了。”
丹场霎时一静。
隨即。
轰!轰!轰!
数声连响,道道火焰燃起。
一名丹师率先点燃面前的十足噬魂炉,动手炼丹。
有人带头,便有第二、第三位……越来越多丹师开始炼製。
一来为应付菩提教要求,二来也想试试这寅月丹火究竟如何。
一时间,丹场热浪翻腾,药香瀰漫。
“楚大师,您还不开始么?”江凡见陈阳仍静立不动,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略显急切。
苏緋桃冷眼扫去。
“楚宴想何时动手,便何时动手。”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锐意,“莫非贵教还要强逼不成?”
江凡被她目光一刺,心里发毛,连忙摆手后退: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隨口一问……楚大师若需歇息,儘管自便,不急,不急!”
说完便灰溜溜退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陈阳未理会他,目光落向那些已开始炼丹的同门,眉头渐蹙。
只见部分丹师並未使用菩提教所供的十足噬魂炉,默默从自身储物袋中取出惯用的旧炉。
他们揭开血红玉瓶……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散开,似铁锈,腐物与血腥混杂,刺鼻得令人作呕。
陈阳脸色微变,低头看向手中玉瓶,心中暗忖:
“当年江凡便拿出过这两种灵药。”
“那时他四处求丹师炼製,却无人愿接,我还奇怪,如此简单的丹药为何无人肯炼……”
“不想多年之后,竟轮到我自己来炼。”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指尖微微一顿,还是拔开了瓶塞。
同样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阳屏息向瓶內看去,只见半瓶暗红粘稠液体,正是炼製两丹的主料……
血髓!
他尝试以神识探查其成分,却惊讶地发现,神识竟无法穿透这暗红液体。
这血髓如有生命般,將他的感知隔绝在外。
“这究竟是何种东西?”
陈阳心头升起浓浓疑惑与不安。
这血髓给他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內中藏匿著某种活物。
就在这时……
“砰!”
丹场另一侧猛然传来炸响。
陈阳霍然抬头,只见一名丹师的丹炉轰然爆裂,碎片四溅,滚烫药液泼洒一地。
那丹师猝不及防,被溅得满身都是,疼得嚎叫出声,狼狈地扑打身上火焰,满脸惊骇。
“我的丹炉!”他失声喊道,“这可是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特请炼器大师所铸!怎会说炸就炸?!”
“我的也裂了!”又一惊叫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另一尊丹炉表面已布满蛛网般裂痕,丹火自缝中窜出,噼啪作响。
“我的也毁了!”
“怎会如此?这些丹炉用了数十年都好好的,今日一用便炸?”
惊呼声接连响起。
短短片刻,已有十余名丹师的丹炉先后爆裂。
方柏见状,扬声解释道:
“诸位,切莫再使用自身丹炉。”
“你们的丹炉乃为东土玄黄丹火所制,与寅月双火属性相衝,强行使用必致炸炉。”
“本教所备十足噬魂炉,正是专为寅月双火打造,最为契合。”
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脸上儘是无奈。
他们不用那十足噬魂炉,纯粹是嫌其形貌丑陋歪扭,看著便觉膈应,远不如自家用惯的丹炉顺手顺眼。
可如今自家丹炉一用即炸,別无选择,只得硬著头皮走回那歪扭的怪炉旁。
“真是晦气。”一名丹师嘟囔著,踢了脚炉足,“用这般丑物炼丹,成丹能好到哪去?”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点燃了炉火。
这一次,丹炉未再炸裂。
寅月丹火在炉底平稳燃烧,温度均匀,控火竟异常轻鬆。
那丹师愣了愣,面露讶色:“咦?倒还挺顺手……”
越来越多丹师开始使用十足噬魂炉。
丹场再度热火朝天,热浪裹挟著药香与那股淡淡血腥气,瀰漫空中。
陈阳看著这一幕,无奈摇头。
他走回自己那尊炉前,点燃丹火。
丙丁二火同时燃起,一刚一柔,交融完美。
控火,投料,熔炼,凝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阳丹道造诣本就远超在场大多丹师,如今兼具阴阳二火,控火更是精准入微。
不过半个时辰。
“叮铃!”
清越丹鸣自炉中响起。
陈阳揭盖,百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的血髓丹整齐排列炉底,无一废丹。
紧接著他又开始炼製血髓精元。
再是半个时辰,百滴晶莹如红宝石的精元亦炼製完成。
“果然不难。”陈阳低语,“无非基础提纯与凝炼罢了。”
他望著炉中丹药,眉头却逐渐蹙紧。
“丹方上的草木辅料都没有毒性……年糕曾说此丹有毒,那毒性必是源自这血髓。”
“可这血髓究竟是何物?”
“为何连我的神识都无法探入?”
正凝神思索时,江凡的声音自旁传来:
“楚大师,您炼好了?”
他手持两只洁净玉瓶,脸上带著憨厚笑容,显然早已候在一旁。
“嗯。”陈阳点了点头。
“那在下帮您装瓶……”
“不必,我自己来。”陈阳摇头,取过玉瓶,將丹药与精元分別装入,塞紧瓶塞。
他手持两瓶,对著日光细看。
瓶中丹体泛著诡异的暗红光泽。
很快,其余丹师也陆续成丹。
“方丹师!方丹师!”有人高声唤道,“我等皆已炼成,请来收丹吧!”
连唤数声,方柏才缓缓回过神来。
方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
作为一名修行数百年的丹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天地宗丹师的炼丹造诣,远在菩提教丹师之上。
他们手法嫻熟,控火精准,对药性的理解更是透彻入微。
每一步都近乎完美。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丹火,菩提教丹师一炉至多成丹五十粒,而眼前这些丹师,轻鬆便可炼出百粒,品质更胜数筹。
“难怪天地宗能成东土丹道魁首……”方柏由衷讚嘆道,“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听到他的讚嘆,在场丹师脸上皆露出傲然之色。
这些时日被困孤岛,寄人篱下,眾人心中皆憋闷不已。
如今终於在丹道上寻回了几分尊严。
“这是自然,”一名老丹师捋须道,“我天地宗丹道,岂是西洲可及?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炼什么丹?”
方柏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对了,方丹师,”那老丹师又道,“丹药既已成,便派人收走吧。”
其余丹师也纷纷点头,都以为这些丹药需上缴菩提教。
方柏却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必,这些丹药,我们不收。”
丹场霎时一静。
眾人皆愣住,脸上写满错愕。
“不收?”
“为何不收?我等辛苦炼了这许久,你说不收便不收?”
“莫非是嫌丹药品质不佳?”
“还是觉得我等初次掌控这寅月丹火,所炼之丹不堪用?”
疑问与不满之声四起。
“诸位误会了。”方柏笑道,“丹药品质极佳,远超出预料。”
“那为何不收?”
“因这是本教送给诸位的第三份赠礼。”方柏解释道。
“第三份?”
“不错。”方柏轻轻点了点头,“我教风皇掌教素有惯例,赠礼必赠三件,掌教以为,三乃礼数之周全,如此最为妥当。”
“第一件礼,是这十足噬魂炉,丹炉乃丹师第二性命。”
“第二件礼,是寅月丹火,有此火,诸位方能在西洲继续炼丹。”
“而这第三件礼……”
他指向眾人手中玉瓶,朗声笑道:
“便是诸位方才所炼的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这些丹药,便留给诸位自用,平日可以血髓丹辅佐修行,若受伤,便以血髓精元疗伤。”
“此亦是我家掌教对诸位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丹场陷入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儘是错愕,谁能想到,菩提教大费周章將他们掳来炼丹,最终竟是炼给他们自己服用?
许久之后,才有一名丹师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著手中血红玉瓶,眼中露出嫌恶神色,忍不住皱眉道:
“给我们吃?”
“那原料如此腥臭……”
“成丹能入口么?吃了岂不闹肚子?”
“没错!”另一位丹师附和道,“看著便噁心,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说著便要掷瓶於地。
“诸位且慢!”方柏连忙出声阻止。
“这也是本教一番心意,”他笑容不变,语气却透出一丝不容回绝的意味,“哪有收礼只收合意,不合意便弃之的道理?”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目光短短交流了一瞬。
虽心中仍嫌,却也不好再推拒。
毕竟人在屋檐下,太过拂人脸面並非明智之举。
犹豫片刻,多数人还是將那两只玉瓶收入储物袋中。
反正收著不占地方,大不了永不动用便是。
方柏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
“其实,诸位大可一试,”
“难道以为本教会害你们不成?”
“方才赠送的寅月双火,可曾有害?”
“这些丹药是你们亲手所炼,材料如何,你们亲眼所见,能有何问题?”
“尤其是一些尚在筑基期的道友……”
他目光掠过几位年轻丹师:
“这血髓丹对筑基修为提升效果显著,或许服上几粒,便能突破至结丹。”
“即便结丹修士服用,亦能凝练丹气,提升丹道造诣,这岂非坏事?”
听到这话,几名筑基期的年轻丹师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动摇。
对他们来说,突破结丹乃是毕生所愿,若此丹真有奇效,即便气味不佳,也非不能忍受。
“罢了,试试便试试!”一名年轻丹师咬牙道,“反正我备有解毒丹,若真有毒,吐出来便是!”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血髓丹,闭眼吞了下去。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潮涌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双眼驀地睁大。
“天爷!”
他失声惊呼,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修为……当真涨了!”
“我感觉灵气吸纳之速,比往日快了一倍有余!”
“太神了……这丹药太神了!”
周围丹师皆惊讶望去。
“真有如此神效?”
“我也试试!”
另一名筑基丹师连忙倒出一粒吞下。
片刻之后,同样惊呼响起。
“是真的!效果太明显了!”
“我感觉……快要突破了!”
越来越多人忍不住尝试。
服丹之后,人人面露惊喜,血髓丹效果竟比方柏所言更佳。
就连几位结丹修为的丹师也试了一粒,果然感到丹气更为凝练。
一时间,丹场上惊嘆欢呼此起彼伏。
不过即便如此,服丹者也仅约三成,大多数丹师仍心存警惕,只將丹药收起,並未服用。
方柏见此,也未再劝。
他笑了笑,扬声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可回院中好生休息。”
“明日开始,继续炼丹。”
说罢朝眾人拱手一礼,隨即抬手一挥。
远处那尊万火母炉缓缓浮空而起,数百行者再度托起巨炉,踏空远去。
方柏也隨之腾空,紧隨其后。
望著那一行人影消失在天际,丹场上的眾人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那座山,总算暂移。
方柏毕竟是元婴真君,他在场时,那股无形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陈阳也鬆了口气,与苏緋桃一同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一股冰冷寒意忽自背后袭来……
如暗处毒蛇死死盯住背心。
陈阳身形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天之上,方柏並未真正离开。
他凌空而立,正远远看著自己。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著探究与怀疑,仿佛要將陈阳的面容刻入骨中。
“他为何……一直盯著我的脸?”
陈阳心头剧震,强烈不安席捲全身。
他不敢再看,握紧苏緋桃的手,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院落走去。
丹师们陆续散去,原本喧腾的丹场渐渐安静下来。
……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一名身著华美花袍的青年懒臥於巨云之上,闭目小憩,他墨发如染,肌骨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中仙。
方柏飘然落於他身前,整袖躬身,恭敬一礼。
“方柏,拜见风皇掌教。”
花袍青年徐徐睁眼,眸色纯金,如日耀空。
“今日之事,办妥了?”风皇开口,声线慵懒,如春风拂弦。
“回掌教,皆已办妥。”方柏恭声应道,“丹炉与丹火,他们均已收下,也已经开始炼製丹药,倒也没有过多牴触,一切循序渐进。”
风皇微微頷首,淡淡道:
“甚好。”
“切莫操之过急。”
“若逼迫太甚,这些丹师难免心生芥蒂,便这般徐徐图之,温水烹蛙,终有一日,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教所用。”
“属下明白。”方柏躬身一礼,便欲转身退下。
却在即將踏出云层之际,脚步忽地一顿。
他身形停在那里,垂首不语,似乎有所犹豫。
风皇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询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何事?”
方柏沉默良久,云气在身边无声流转。
“……无事。”他终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属下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方行者,且慢。”风皇却出声唤住了他。
方柏身形停驻,缓缓回身。
“有话,直言便是。”风皇语气依然平淡,却带著一丝妖皇独属的威严,“既已起疑,便莫要藏著掖著,以免日后生出紕漏,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双目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方柏身上。
“能让你犹豫开口之事……绝非寻常!”
方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嘆一声:
“掌教明鑑,是属下太过优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首正视风皇,神色已转为一片凝重。
“风皇掌教,属下怀疑……这批天地宗前来交流的丹师之中,藏有妖神教遣来的暗子。”
云上骤然一寂。
连流风都仿佛凝住。
风皇面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缓缓消散。
他坐直了身躯,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利剑出鞘。
“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
一叶岛的位置对菩提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若是被妖神教探知,必將大祸临头。
风皇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方柏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停顿了片刻,而后开口,声音低沉:
“此人……名叫楚宴。”
“从杜仲给的情报……”
“似乎是天地宗地黄一脉,大宗师风轻雪的亲传弟子。”
风皇点了点头。
“我有印象。”
“卷宗里有记载,一个普通的筑基期丹师,资质尚可。”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地方。”
他目光紧盯著方柏:“那么,方行者,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他上岛后,难道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方柏轻轻摇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他的身份,找不到任何破绽。”
风皇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静静等待下文。
方柏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荒谬的神情。
“……只因这人,生得实在太过……丑陋!”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字字鏗鏘:
“他那张脸,那副样子,简直和那些化形未全,骨相仍露的妖修……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