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攀谈片刻,江凡便如遇故交,与这位花行者言笑晏晏,越聊越投机。
二人立在书架旁,你一言我一语,肩头都快要凑到一处,眼看就要勾肩搭背。
陈阳靠在窗边栏杆上,看著二人熟络模样,眉头不自觉地微蹙。
他想开口提醒一句,让江凡多些警觉。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此处本是菩提教的一叶岛,是人家的地盘。
江凡这个菩提教行者,碰上教中行者聊几句,再正常不过。
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多嘴呢?
陈阳不由轻轻摇头。
他深知江凡的性子。
当年在东土,江凡顶著菩提教行者名头,在东土大小宗门间辗转,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一步,丟了自身性命,也坏了教中大事。
可只要遇上同教行者……
他便会瞬间放下所有防备。
这般情景,陈阳过去见得太多,早已司空见惯。
此刻瞧著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他也不便多言,只轻轻摇头,静静站在一旁听二人说笑。
“花行者原来是这般爽快人!”
江凡笑道,语气里透著一股亲近劲儿:
“说来也巧,我在东土走动这些年,竟一直没机缘同你碰上。”
花袍青年笑著拱手:
“江行者说笑了。”
“我一直在这西洲地界,从未去过东土,心中向来羡慕江行者,能远赴东土为我教开疆拓土,大展拳脚。”
“比之江行者,我不过守著这一亩三分地,不值一提。”
这番话更说得江凡心花怒放,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摆手笑道:
“过奖了,算不得什么大展拳脚,不过是为我教兴盛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花袍青年闻言,郑重頷首,眼中满是笑意。
“江行者此言,足见对我教的忠心。”
“往日只听教中兄弟说起江行者事跡,今日一见,方知何谓百闻不如一见。”
“江行者这般忠心耿耿,一心为教,实是我教三叶行者中的楷模啊!”
又是一番实打实的推崇,直將江凡捧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目舒展。
倒是陈阳,在听到对方自称一直在西洲修行后,神色微动,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他抬步上前,目光落在花袍青年身上,淡淡问道:
“花行者一直在西洲修行?从未去过东土?”
花袍青年闻言,转头看向陈阳,笑著点头,语气坦荡:
“是啊,早年倒有过赴东土一游的念头,也曾向教中提过申请。”
“哦?既有此念,为何最终未去成?”陈阳又看他一眼,隨口一问。
花袍青年闻言微怔,隨即苦笑著摇头解释:
“教中事务繁多,总有走不开的时候。”
“何况我乃菩提教中人,行止坐臥自当听从教中安排。”
“岂能由著自家性子来。”
陈阳未语,只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指尖轻抚栏杆,未再开口。
一旁的江凡见状,立刻跟著点头,深以为然道:
“正是此理!”
“我菩提教行者一切行事,皆须听从教中安排。”
“便如我,当年也是教中一纸令下,便被派往东土传教。”
“自然,也只有天资出眾,根骨上佳的行者,方能留在西洲总坛。”
“花行者能在一叶岛上,想来天资极佳!”
江凡说著,眼神中满是羡慕。
毕竟结丹修为,正是他如今梦寐以求的境界。
陈阳听著二人对谈,仍未言语,只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他总觉眼前这花袍青年,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何处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对方言行坦荡自然,挑不出半分错处,对菩提教规矩亦瞭然於胸,確是教中行者模样。
他思量片刻,按下心中那点莫名的违和感,再次看向花袍青年,笑问道:
“聊了这般久,还不知花行者全名为何?”
花袍青年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答道:
“俗名大富,图个响亮。”
“花……大富?”
陈阳低声重复此名,总觉何处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分明。
倒是一旁的江凡,立刻眼睛一亮,忍不住抚掌讚嘆:
“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
陈阳闻言微怔,转头看向江凡,眼中满是不解:
“此名何处好了?”
“怎的不好?”江凡眉毛一扬,理所当然道,“大富这名字,听著就敞亮兴旺,咱们风里来雨里去,谁不盼个好彩头?这名字顶好!”
陈阳蹙眉,仍未觉此名有何特別。
下一瞬,眼前的花大富便笑著接话:
“江行者倒是懂我,我菩提教行者取名,素来喜用富、贵、安、康这些字,也是图个好兆头。”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想起当年在东土所遇的刘有富,其名也带富字,想来这確是菩提教中的取名惯例。
他细思片刻,忍不住低声自语:
“这般说来,菩提教行者取名,倒与俗世凡人无甚两样。”
然此言刚落,眼前的花大富却忽收敛了脸上笑意,淡淡开口道:
“本就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在静謐的藏书阁中格外清晰。
“我们並非生来便是修士,炼气登阶之前,谁不是从这俗世泥泞里,一步步挣扎上来的?”
说到此处,花大富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
他脸上浅笑依旧,目光却沉静如水,一片通透。
“我菩提教的百家行者,信奉的是本性天定,命由己造。”
“这名字,便如同我们的命。”
“自俗世中来,自然也盼能成就大富大贵,能安身立命,能护住想护之人。”
“我菩提教,本就是黎民之教。”
这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神色猛地一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涟漪,久久难平。
他下意识抬眸,再次望向眼前的花大富。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旧是那身艷丽花袍。
可这一瞬……
陈阳忽觉眼前之人,似乎与他先前印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花大富见他怔愣模样,忽又笑起来,语气重归轻鬆隨意。
“自然,我也是这般想的,盼能如我名字一般,將来大富大贵,那便再好不过。”
他说著,转头看向陈阳,笑问道:
“楚大师,姓氏暂且不论,单说你这宴字,想来也是取安乐閒適之意吧?想来楚大师定是喜好安閒的日子。”
陈阳闻言,又是一愣。
他从未细想过楚宴这名字,有何深意。
此名不过是当年他在东土楚国,暂居的客舍,取的化名。
只为不惹人注意,並未思量太多。
可如今被花大富这般一说……
他细想之下,才发觉这名字中暗藏的期许,竟真与他心底深处的追求不谋而合。
他这一生辗转流离,入地狱道,再入修罗道,从搬山宗到天地宗,惹下无数祸端,歷经无数生死搏杀。
可他心底最想要的,不是什么无上大道,不过是一方能遮风避雨的安稳。
而这些年在天地宗的日子,確也如此。
无论他在外惹下多大祸事,闯出多大乱子,只要回到天地宗,便总能重归那份安寧,不受半分风雨侵扰。
一旁的江凡听到此处,也忍不住笑起来,附和道:
“说来,我也是这般想的。”
“什么大富大贵,我也不敢奢求,只盼平平凡凡,稳步修行。”
“將来有朝一日能顺利结丹,晋升六叶行者,便已心满意足。”
他说著,脸上露出憧憬之色。
一旁的花大富將江凡神色尽收眼底,脸上带著温和笑意,朝他拱手道:
“江行者有此志向,將来定能得偿所愿,顺利结丹。”
江凡闻言,立时笑著拱手回礼,脸上满是感激。
可笑著笑著,他脸上笑意却渐渐凝住,最终化作一声幽幽嘆息。
“唉,说来容易,做来难啊。”
“许是我这名字不好……”
“也或许是我这道石筑基的根骨太差,修行之路始终缓慢,普普通通,未见起色。”
他顿了顿,环视藏书阁三楼,眼中满是悵然。
“若非有引荐圣子入教这点功劳,莫说这藏书阁第三层,我连踏足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平日修行所需丹药更是想都不敢想,更別提琢磨结丹之事了。”
“可即便有教中资源支持,有楚大师接济丹药,我如今距结丹,依旧遥遥无期。”
说到最后,江凡又是一声幽幽嘆息,话中满是无奈与悵惘。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几分唏嘘。
他太清楚江凡的顾虑了。
对修士而言,结丹本就是漫漫长路,需耗费海量时日与资源。
一点点打磨道基,积攒灵气,容不得半分差错。
对丹师而言,这倒不算难事。
丹师隨手便能炼出大把丹药,修行资源从不短缺。
这也正是当年,他拼尽全力也要拜入天地宗的缘故……
天地宗本就是东土公认的养仙宗门,只要你有丹道天赋,便永不愁修行资源。
可对江凡这般既无丹道天赋,又无背景倚靠的寻常修士而言……
一枚能滋养灵气的丹药便已难如登天。
结丹之路,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一旁的花大富闻听此言,却笑著摆手,宽慰江凡道:
“江行者何必如此烦恼?”
“结丹本就艰难无比,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想要修出那一口精纯丹气,非一朝一夕之功。”
“何况江行者选的是抱丹法,此道需常年服用温和滋补丹药,以外丹滋养內丹,徐徐图之,方能最终抱丹成金。”
“这条路,本就格外艰难。”
他语气温和,句句说在江凡心坎上。
江凡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慨。
可陈阳听罢,却猛地一怔,神色顿生狐疑。
他抬眼看向花大富,语气带著几分警惕,沉声问道:
“你怎知江凡选的结丹路子是……抱丹法?”
此言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江凡也是一愣,看向花大富,眼中也多了几分疑惑。
他选抱丹法之事,只对陈阳说过,从未对外人提起。
眼前这位花行者如何知晓?
花大富闻言,却不见半分慌乱,只低笑一声,语气从容:
“这何需特意打听?”
“稍稍一闻,我便能嗅到江行者身上的丹香。”
“那气息非我教血髓丹,药性温和绵长,最宜抱丹法温养道基所用。”
他说著,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几分玩味。
“这等温和精纯,毫无燥烈之气的滋补丹药,除楚大师你这般丹道大家,谁还能隨手炼出,给自家隨行丹童用?”
“想来……”
“便是楚大师专为江行者炼製的外丹,用以滋养他的道基吧?”
陈阳怔怔望著眼前的花大富,半晌后,才回过神来,不由挑眉:
“不想花行者不仅对结丹法门了如指掌,辨药的眼光也这般厉害。”
花大富闻言,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一副谦逊模样。
倒是一旁的江凡听罢,眼眶微热,看向陈阳的眼神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楚大师待我的恩情,我江凡此生不忘。”
他声音恳切,一字一句道:
“我本资质平庸,根骨寻常。”
“若无楚大师这般接济照拂,我连温养道基的丹药都凑不齐,结丹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这辈子运气当真不错。”
“之前沾了圣子的光,如今又遇上楚大师你这般的贵人。”
这话他说得极真切,没有半分往日刻意恭维之意,字字发自肺腑。
陈阳见他眼中感激与真诚,整个人微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成为……旁人口中的贵人!
这感觉甚是奇妙。
江凡望著陈阳感慨半晌,又苦笑著摇头,长嘆一声:
“话虽如此,可即便有楚大师这般倾力相助,我至今连金丹的门槛都未摸到,金丹是何等模样,更是无从想像。”
他说著,脸上满是茫然,抬眼看向花大富,忍不住问道:
“这结丹修士与筑基修士,最根本的不同究竟在何处?”
话音刚落,花大富便低笑起来,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有何不同?”
他顿了顿,望著二人茫然模样,笑道:
“若说最根本的不同,那便是结丹修士……要更金贵些吧。”
此言一出,江凡瞬间愣住,眨了眨眼,满脸云雾,全然未解其意。
一旁的陈阳也微蹙眉头。
金贵?
他还是头一回,听人用这两字来形容结丹修士与筑基修士的差別。
花大富见二人茫然模样,不由哈哈大笑,摆手解释:
“金者,贵也。”
“结丹结丹,最终凝结的,不正是金丹么?”
“金丹金丹,金为本,结丹修士便是高阶修士,自然比筑基修士金贵得多。”
江凡听得依旧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望著花大富,显然仍不得其解。
倒是陈阳,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追问道:
“那这金贵二字,又当作何解?结丹之路,与这金贵又有何关联?”
花大富闻言,看向陈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慢悠悠道:
“这有何难解?你將这结丹修士,这结丹法门,皆想像作俗世里的钱財,便一下子通了。”
陈阳瞬间怔住,望著花大富,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一旁的江凡更是满脸错愕,忍不住问道:
“钱財?结丹修行,怎会与钱財扯上关係?”
“怎就扯不上关係?”花大富笑著反问,隨即转头看向江凡,“江行者,你修的是东土最主流的抱丹法,这点,我未说错吧?”
江凡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不错,东土各大宗门修士,十有八九皆修抱丹法,稳妥是稳妥,就是耗费时日太久。”
……
“这便是了!”
花大富笑著頷首,语气带著几分瞭然:
“这抱丹法啊,说穿了,便是俗世里的守財奴。”
“守著自家丹田那一亩三分地,一分一毫的灵气,一丝一缕的丹气,皆死死攥在手中,不肯漏出半滴。”
“就这般一点点攒,一点点积,攒够本钱,方能最终抱丹成金。”
他顿了顿,看向江凡,笑问:
“你平日修行抱丹法,温养道基,是否便是这般小心翼翼守著丹田內灵气,唯恐有半分损耗?”
江凡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他愣在原地,口中反覆念著守財奴,眼睛愈睁愈大,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狂喜。
“是了是了!花行者,你说得太对了!正是此理!”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朗声道:
“我平日修行,便是这般死死守著丹田內丹气。”
“唯恐运转功法时有半分损耗,连吐纳皆小心翼翼,可不就是个……”
“守財奴么!”
困扰他许久的修行关窍,被花大富这三言两语彻底点通。
江凡望著花大富,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激,连连拱手:
“花行者不愧是六叶行者,对修行的见解果然高出我不止一筹!仅这三言两语,便令我彻底想通这抱丹法的关窍!”
花大富笑著摆手,一副不足掛齿的模样。
而一旁的陈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带著思索与好奇。
他喃喃道:
“金者,贵也,那我天地宗丹师所修的淬金法,在你看来,又该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花大富,眼中满是探究。
一旁的江凡闻言亦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淬金法。
他在东土行走多年,自然听过此法。
此乃天地宗丹师以玄黄丹火吐纳诀为根基,衍化出的专属结丹之法。
以自身丹火日夜淬炼道基,最终凝出一枚坚不可摧的金丹。
花大富闻陈阳此问,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笑意,缓缓开口道:
“天地宗的淬金法……”
“我虽未去过天地宗,却也早有耳闻。”
“在我看来,这淬金法,便如俗世里的铸钱匠!”
陈阳闻言,又是一怔。
铸钱匠?
花大富见他错愕模样,笑著点头,继续解释:
“自然是铸钱匠。”
“烈火焚身,千锤百炼,不惜损耗自身气力,也要除去道基中所有杂质,唯求最终炼出一枚足色足重的真金。”
“与守財奴那般慢慢积攒的法子不同,这淬金法结丹速度自然快上不少,可需投入之物亦要多得多。”
“毕竟要日夜以丹火淬炼,需源源不断以灵药滋养道基,扛得住灼烧,受得了锤炼,方能最终成丹。”
“比起抱丹法,这法子可要费钱得多。”
陈阳怔怔立著,半晌无言。
花大富这一番话,简直將淬金法的本质说得透彻分明,毫釐不差。
天地宗的淬金法確是如此。
凭丹火日夜淬炼道基,成丹速度比抱丹法快几倍,可耗费的灵药也是抱丹法数倍不止。
也只有天地宗丹师,这等从不缺丹药之人,方支撑得起此法修行。
他思量片刻,不由轻笑一声,朝花大富拱手:
“花行者这番比喻,当真入木三分,確有几分道理。”
“是我先前著相了……”
“只盯著法门关窍,反未看透这最根本之物。”
花大富闻言,也跟著笑起来,朝陈阳回了一礼,语气谦逊:
“不过是我痴长几岁,结丹早些,隨口胡诌的几句浅见罢了,当不得楚大师这般夸讚。”
可他话音刚落,陈阳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神色微变,再次看向花大富。
“既然抱丹法是守財奴,淬金法是铸钱匠,那这借丹法……又该是什么?”
他语气带著认真探究,目光紧锁在花大富脸上。
花大富闻言微怔,隨即上下打量陈阳一番,眼底带著几分玩味笑意。
“借丹法?此法门似乎……不算太过正统吧?楚大师是从何处得知的?”
陈阳闻言,亦是一愣。
他心中清楚,这借丹法在东土確算不得正统法门。
毕竟此法核心是要抽取其他结丹修士的本源丹气,引动自身道基凝结金丹。
终究走了捷径,带著几分阴邪之气。
在东土各大宗门中,多是被厌弃的禁术。
对天地宗的丹师而言,更是没有人会考虑此法。
一旁的江凡也是一愣,隨即皱眉道:
“这借丹法……我好似在何处听过,是否是要抽取旁人本源丹气,助己身结丹?”
陈阳闻言,轻轻点头:
“正是如此,故此法在东土素来被视为阴邪法门,极少有人修行。”
他话音方落,花大富却忽而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过是东土修士太过束手束脚罢了,这所谓阴毒,也只是放在东土那般环境中。”
“在我西洲,比这更狠厉的法门比比皆是。”
“这借丹法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陈阳闻言微怔,隨即瞭然点头。
他在藏书阁中早已见过西洲那些妖修功法。
直接斩杀结丹修士,生吞对方金丹,以他人金丹铸就自身血气。
比起只借一缕本源丹气的借丹法,凶狠毒辣了何止数倍。
东土的借丹法,只是借走一缕本源丹气。
被借者至多修为受损,休养数年便可恢復,並不会殞命。
可西洲的那些法门,却是直奔杀人夺丹而去,根本不留半分活路。
这些时日,他翻遍西洲山川誌异,早已清楚西洲环境何等恶劣。
妖族林立,弱肉强食,修士间爭端廝杀绵延不绝。
为修行资源,突破修为,什么狠厉之事皆做得出来。
在此等环境中,借丹法自然算不得阴邪法门。
花大富见陈阳点头,笑了笑,继续道:
“不想楚大师竟还会研习此法,倒让我有些意外,不过说来,东土修士常用的结丹法门,翻来覆去也不外乎这三种了。”
“前两种我已说过。”
“既然楚大师对这借丹法有兴趣,那在我看来,这借丹法……便等同俗世里的……樑上君。”
陈阳闻言,又是一怔。
樑上君?
花大富见他错愕模样,忍不住轻笑,解释道:
“莫非不是么?”
“趁人不备,偷人钱財,窃人成果。”
“便如藏身屋舍房樑上的君子,瞧著下方的守財奴,铸钱匠辛辛苦苦守著自家钱財,炼著自家真金,就这般静候著。”
“待对方金丹將成之际,悄然出手,借来一缕本源丹气,以他人修行成果成就自身金丹大道。”
“这不是樑上君,又是什么?”
此言一出,陈阳瞬间蹙眉,忍不住反驳:
“不至如此吧?这般说,岂非將修行借丹法的修士皆视作窃贼?”
“怎不至如此?”花大富笑著反问。
“將旁人苦修多年的本源丹气借走,难道將来还会原封不动归还么?说穿了,与偷人钱財的窃贼又有何分別?”
陈阳闻言,一时语塞。
他静立著,沉默许久,脑海中反覆迴荡著花大富的话语。
抱丹法是守財奴,淬金法是铸钱匠,借丹法是樑上君。
这三句看似通俗的比喻,却將三套结丹法门的本质说得透彻分明。
入木三分。
他为这三套法门的选择犹豫许久,翻遍风雪殿中无数典籍,问过无数人……
却从未有人能如花大富这般,以如此简单通俗之言,將这三条路说得如此清晰。
陈阳缓缓闭目。
脑海之中,渐渐浮现一幅清晰画面。
那是一间简陋屋舍,內中有三人。
一人坐於屋角,怀中紧抱一沉甸甸钱袋,正低头一枚铜板一枚铜板数著,小心翼翼积攒,一分一毫不肯花出。
只想著慢慢攒够本钱,便能一步登天。
另一人立於屋中央火炉旁,赤著上身,手握沉重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炉中烧得通红的矿石。
火星四溅,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却仍不肯停歇,只为从铁石中炼出那一点点真金。
而第三人……
却悄无声息藏身房梁之上,隱於阴影中,將下方二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就这般静静候著,耐心十足,待下方守財奴攒够钱財,待铸钱匠炼出真金。
便要在最关键之时悄然出手,窃走那最珍贵的金钱,成就自身。
三人,三条路。
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陈阳闭目立著,脑海中画面愈发明晰,心中那团关於结丹的迷雾,於此刻彻底散开。
不过片刻思量,陈阳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豁然开朗的明光。
他望向花大富,忍不住抚掌讚嘆:
“花行者,你这说法当真有趣得很,通透得很,三言两语,便將这三套结丹法门的本质说得明明白白。”
花大富闻言,笑著摆手,语气谦和:
“也算不得什么高见,不过是平日修行有些浅陋感悟罢了。”
“修行境界本就无形无踪,只盯著功法口诀死磕,终究落不到实处。”
“反不如寻些俗世之物关联起来,倒看得更清楚,对修行也能多些助益。”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深以为然。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修行到了极致,终要落回人间烟火,落回最朴素的道理。
一旁的江凡更是连连点头:
“不想啊,花行者当真是见多识广!”
“人虽在西洲,对东土修行法门却了解得这般透彻。”
“今日能得花行者指点,当真收穫颇丰!”
他说著,忍不住哈哈大笑,眉宇间满是畅快:
“依我看,我江凡结丹,自有我的一套路数。”
花大富闻听此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望向江凡:
“哦?江行者尚有其他结丹路子?”
江凡见二人错愕模样,嘿嘿一笑,语气带著几分自嘲,又含几分庆幸:
“那还用说?自然是……穷叫花的路子!”
他顿了顿,望著二人笑道:
“我有自知之明,既没本事守著本钱慢慢攒,也扛不住丹火淬炼之苦,更没胆子去做那樑上君。”
“瞧谁手中有余钱,我便靠上去,借著人家施捨,慢慢攒够结丹本钱。”
“早些年我借著陈圣子名头,得了教中诸多修行资源,方能一路走到筑基圆满。”
“如今又有楚大师为我炼製滋补丹药,助我温养道基,滋润灵气。”
“现下还有花行者你这般倾囊相授,为我指点迷津,点通修行关窍。”
“我这般东拼西凑,靠著旁人帮衬,终究也能一步步往上,慢慢爬到结丹境界。”
“这不就跟个沿街乞討的……叫花子一样么?”
江凡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眼中却无半分自卑,反满是坦荡与庆幸。
一旁的陈阳听罢,当真是哭笑不得,摇头道:
“江凡,你倒是会给自家找名头,哪有自称叫花子的?”
他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清楚,江凡这话虽是自嘲,却也是实情。
以他道石筑基的根骨,若无这些机缘,无旁人帮衬,这辈子怕都摸不到结丹门槛。
然而就在陈阳侧头笑看江凡的剎那,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花大富,整个人却猛地一怔。
只见花大富脸上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他就那般静静立著,眼神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明明他就立在那儿,身形亦无任何变化,可陈阳却能清晰感觉到……
周遭气场瞬间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威压,自他身上瀰漫开来。
明明没有半分凌厉气息,却压得人呼吸一滯。
“花行者?花大富?”
陈阳连忙连唤两声,语气带著几分警惕。
花大富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被唤声惊动,方才驀然回神。
下一瞬。
他脸上瞬间堆满温和笑意,那股瀰漫开来的厚重威压,褪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哼,江行者倒是会想些有趣的称呼,呵呵,叫花子,倒也贴切得很。”
他笑著开口,语气自然流畅,与先前无半分差別。
陈阳立在原地,眉头微蹙,心中疑惑更甚。
若非方才他亲眼所见……
亲身体会到那一瞬的气场变化,他甚至会疑心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可一旁的江凡却丝毫未察觉方才异样,仍乐呵呵笑著,朝花大富拱手:
“让花行者见笑了!不过说来,咱们皆是同教兄弟,能得你与楚大师照拂,也是我江凡的运气!”
花大富亦跟著笑起来,朝江凡回了一礼。
“正是,皆是同教兄弟,互相照拂本是应当,江行者不必如此客气。”
陈阳看著二人称兄道弟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平日在东土,面对其他宗门修士,江凡从来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连多说一句皆要反覆斟酌,唯恐行差踏错一步,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在东土,菩提教被视为旁门左道,菩提教行者更是处处受人冷眼。
稍有不慎……
便会死於非命。
可如今到了这一叶岛,到了菩提教自家地盘,江凡似瞬间卸下所有防备与枷锁,整个人皆轻鬆下来。
纵是与花大富这般刚认识不久的同教行者,也能毫无芥蒂地称兄道弟,有说有笑。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对江凡而言,这西洲,这菩提教,才是真正的故乡。
他摇摇头,按下心中感慨,转头看向花大富,笑了笑,试探著问道:
“花行者虽从未去过东土,可对东土修行法门,风土人情倒了解得极多,当真难得。”
花大富闻言,面色如常地回道:
“不过是平日閒来无事,多看了些东土流传过来的典籍,便也多些涉猎,算不得什么。”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未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江凡,眼睛一亮,望向花大富,满脸期待询问:
“花行者,你既从未去过东土,那平日定然在西洲活动吧?”
花大富闻言微怔,隨即轻轻点头,温声道:
“平日多在西洲地界活动,偶尔也来一叶岛上当值,其余时候,便在教中各处走动了。”
江凡听罢,脸上期待更浓,连忙追问:
“那你对西洲如今情形,定是极为了解?”
花大富见他急切模样,微微一怔,隨即笑著点头。
“还算了解,江行者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太好了!”江凡瞬间喜形於色,连忙开口,迫不及待问起西洲诸事。
他所问的,不是西洲的妖族格局有何变动,也不是几位妖皇的动向,更非菩提教內的变迁。
他只问些细碎小事。
西洲边境那座小镇,如今可还是当年模样。
当年常去的那家酒肆,如今还开著吗。
住过的那片坊市里,那些街坊故旧可还安在。
西洲的春日,是否还如当年一般,开遍漫山野花。
陈阳在一旁默默听著,忽然懂了。
对江凡而言……
不。
或许,对这世间绝大多数寻常修士而言……
那些天翻地覆的格局变动,惊天动地的大能廝杀,其实都与自身没多大关係。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生活过的那片土地,记忆里那点菸火人间,以及一段……
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江凡当年远赴东土传教,一去便是数十年。
他在东土顛沛流离,处处小心,从未回过一次西洲。
对这片故土,早已是思念入骨。
如今好不容易借著当丹童的机会,结束了在东土的传教事务,回到了外海。
可他在岛上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相熟故人,平日还要忙著隨陈阳学丹道,根本没机会细细打听西洲变化。
如今遇上花大富,自然按捺不住心中思念,一股脑问了出来。
而花大富也极有耐心。
无论江凡所问之事多细碎,多不起眼,他都能一一答上。
细细为江凡讲这些年来西洲的变化。
讲那些小镇,酒肆,坊市如今的模样。
“不想啊,我当年赴东土时尚未筑基,如今在外漂泊数十年,终有机会回去瞧瞧了,幸好,那些地方都还在,也没什么大变化。”
江凡听罢,脸上满是喜悦与感慨,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泪光。
可陈阳心中,却隱隱生出一丝警觉。
江凡所问的那些地方,皆是西洲最不起眼的小镇小村,连山川誌异中都未必有载。
可花大富却对这些地方的变化了如指掌,连一家酒肆开没开记得清清楚楚。
陈阳心中的疑惑,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他笑了笑,望向花大富,开口问道:
“花行者对这等坊市琐事,也这般清楚?”
花大富闻言,笑著回道:
“平日在西洲走动,总要多关注些教中事务。这些地方皆有我教分坛,自会多留意些。”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带著几分探究。
对方神色如常,不见异样,倒像真是对西洲颇为了解……
这时,却有个念头划过陈阳心头。
他沉默片刻,犹豫著开口道:
“对了,有一事,我想向花行者打听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一旁的江凡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陈阳。
花大富见陈阳犹豫模样,温和一笑,摆手道:
“楚大师想问什么,但问无妨,不必拘束,但凡我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陈阳闻言,心中仍在斟酌措辞。
他想问之事牵扯太多,若问得太直白,难免会引起江凡疑心,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思量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隨意,似只是隨口翻阅典籍看到的閒闻一般:
“是这样,我方才翻阅西洲誌异,见其上记载,西洲有一位妖皇,名唤白千愁,人称白髮妖皇,不知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眼前的花大富脸上笑意瞬间微滯,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过那异样只持续一瞬,他便很快恢復常態,笑著点头,语气自然:
“自然是有,猪皇白千愁,凶名赫赫,一手刀法出神入化,锐不可当。”
……
“哦,原来如此。”
陈阳点头,似只是隨口一问,又接著道:
“对了,我还见典籍上记载,这位白髮妖皇有一位独女,继承了他的妖皇血脉,在西洲素有小妖皇之称,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