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话音刚落,抬眼定定望向面前的花袍青年。
对方闻言,当即讚许地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是极,凡事多作谋划,早作打算,总是好的,楚大师这话,確是说在点子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瞧著爽朗坦荡,並无半分异样。
可陈阳望著他这笑意,眉头却不自觉微蹙。
心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了心中疑惑:
“我们……是不是过去在哪里见过?”
此言一出,陈阳自己先是一愣。
他亦未想到,自己竟会直接將这话问出口。
毕竟对方是菩提教的六叶行者,他如今顶著楚宴的身份,这般贸然发问,难免惹来疑心。
不仅陈阳,花袍青年也明显一怔,怔怔望著他。
他看了陈阳许久,才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应当……不曾见过吧?”
他笑道,语气带著些许不確定:
“楚大师是东土天地宗来的贵客,我一直在西洲地界,从未去过东土,想来是未曾会面的。”
“许是我这张脸生得太过寻常……”
“才让楚大师瞧著面善了?”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未再多言,只握著玉简默默后退几步,拉开二人距离,重新低头佯作翻看。
可他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那花袍青年身上,心中警觉未松分毫。
所幸,那花袍青年亦未再上前搭话,只朝他笑著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藏书阁另一侧,似方才的交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隨口閒谈而已。
陈阳悬著的心,略略放下几分。
他握著手中玉简,却再无心看下去。
目光不时扫过阁中角落,留意著那花袍青年的动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阳手中玉简翻至末尾。
他缓缓將玉简放回原处,抬眼四下一扫。
偌大的三楼中,仍有多位丹师低头翻阅典籍,可那花袍青年的身影却已不见踪跡,也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陈阳长长舒了口气,靠上书架,抬手揉了揉眉心。
“此人是菩提教六叶行者,待我天地宗丹师也算客气,与岛上其他行者並无不同。”
他低声自语,心中却仍放不下那点异样。
“唯独一点……此人身上总透著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那感觉很是古怪,就像在何处见过一般。”
“可我翻遍记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儿遇过他。”
陈阳眉头蹙得更紧,心中念头急转:
“莫不是平日我在天地宗炼丹时,此人曾隨杜仲混入宗內,与我打过照面?”
这念头方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他摇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不,我绝未见过此人,纵是只一面之缘,我也绝不会毫无印象。”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可心中困惑却未散分毫。
这熟悉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陈阳轻轻摇头,强压下心头纷杂思绪。
他也无心再去那角落翻看妖修功法的羊皮卷了。
万一再被人撞见,平白惹来疑心,反而不妙。
纹骨的规矩他已摸清,至於图腾之事也非一时可解,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心意既定,陈阳便不再多留。
他理了理衣袍,转身朝楼梯口行去,未等藏书阁闭阁,便提早离去。
归途之中,陈阳御风而行,不知不觉间速度便快了几分。
不知为何,自离开藏书阁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始终縈绕著一丝淡淡的不安,挥之不去。
直至他落在自家小院门前,推开院门反手合上,布下层层禁制,那股悬在心头的不安才散了大半。
“緋桃?”
陈阳一路风尘,入院便捻诀涤去一身尘灰,他目光扫过庭院,却未见苏緋桃踪影。
他放出神识轻轻一扫,便察觉后院动静。
神识之中,苏緋桃正弯著腰,在后院药圃间小心翼翼侍弄著那些灵药花草。
陈阳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快步朝后院行去。
陈阳刚走到后院,正低头给灵药鬆土的苏緋桃便似有所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緋桃的眼睛亮了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婉笑意。
“怎么今日回来这般早?我还以为你要到闭阁时分才会回呢。”
看著她温柔的笑脸,陈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上前,笑著摇摇头。
“没什么,翻了半日典籍,看得有些乏了,便想著早些回来歇歇。”
苏緋桃放下手里的小药锄,拍了拍手上泥土,笑道:
“看典籍本就费神,定是无趣极了,你便在旁边好生歇著,我將这几株灵药打理完就来。”
她说著,又弯下腰拿起小药锄,小心翼翼地为刚栽下的灵草培土,动作轻柔,唯恐伤了灵药的根系。
陈阳便靠在一旁的房柱上,安安静静看著她。
阳光落在苏緋桃身上,给她温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她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著,神情专注又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緋桃……你好像变了。”
陈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顺著风飘到她耳边。
苏緋桃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眨了眨眼:
“我变了?哪里变了?”
“你过去,可是从不侍弄这些花草灵药的。”陈阳笑道,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苏緋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莞尔一笑,瞬间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还不是为了你呀。”
她放下药锄,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笑道:
“你整日炼丹,需用的灵草药数不胜数,我多学一些,便能多帮你分担些。”
陈阳望著她温柔的笑脸,心中一片温暖,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年下来,苏緋桃跟著他耳濡目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丹道一窍不通的剑修了。
她会学著侍弄灵药,会帮他处理药材……
她的所有改变,全都是为了他。
陈阳想起了两人初见的模样。
那是在饿鬼道。
她一身染血,执剑与乌桑拼死搏杀,眼神凌厉,悍不畏死。
而如今……
她就站在那儿,眉眼温柔,手执药锄,只静静侍弄著药圃中的灵药,周身笼罩的,儘是安寧柔和的气息。
一丝无来由的满足,就这样在陈阳心底悄然漫开。
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两人便这般安安静静待著,一个侍弄花草,一个静静看著,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半晌,陈阳才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
“对了,那日你捡回的那只小猫呢?怎没见它跟著你?”
苏緋桃闻言抬起头,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在这儿呢,许是早春天气还有些凉,这小傢伙总爱往暖和处钻,这会儿怕是睡著了。”
她说著,轻轻抬了抬胸前的衣襟。
似是因这轻微顛簸被惊动,一只圆乎乎的小脑袋慢悠悠从她领口钻了出来。
小傢伙眯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懵懵懂懂打了个哈欠,正好对上陈阳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剎那,陈阳整个人愣住。
他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诧异:
“这猫儿怎的钻到你衣裳里去了?”
苏緋桃见他这副急切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它自来熟,胆子又大,在我身上嗅嗅蹭蹭,寻了个舒服位置便不走了,我也……就由著它了。”
她话音未落,陈阳已伸出手,朝她领口探去。
那小猫儿似察觉到陈阳伸来的手,嚇得喵呜一声,顺著衣襟又往下钻去,瞬间没了踪影。
苏緋桃看著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怔怔望著陈阳悬在半空的手。
陈阳手顿了顿,索性直接掀开她衣襟领口,顺势往下探去。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
苏緋桃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直红到耳根。
她站在原地,身子微绷,却未躲开,也未说话,只轻轻咬著下唇望著陈阳。
直到陈阳好不容易捉住那只调皮的小猫儿,將它拎出来,苏緋桃才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微颤,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
“楚宴,你怎么了?这般毛躁。”
陈阳却未说话,只將那圆乎乎的小猫儿拎在掌心,翻来覆去仔细察看。
半晌,他才抬起头,语气带著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当初看错了……原来是只母猫,不是公的。”
苏緋桃闻言,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母猫又如何?”
陈阳眉头微蹙,像是仍不甘心,低声嘀咕道:
“可即便是母的,怎么也这般黏人,还往你身上钻?”
苏緋桃先是怔怔望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楚宴你,竟同一只猫儿吃起醋来了。”
陈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却仍梗著脖子不说话,依旧拎著小猫儿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找出它什么错处一般。
他嘴里还低声嘟囔:
“若这猫儿是公的,方才它敢往你怀里钻,我一掌便將它拍飞出去。”
苏緋桃见他这副小心眼的模样,更是哭笑不得。
她伸手从陈阳掌中接过小猫儿,轻轻托在掌心。
她主动拨开小猫蓬鬆的尾巴,在陈阳面前轻轻晃了晃,似在展示。
那小猫儿不明所以,只趴在她掌心,嚶嚶叫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指尖。
“楚宴,这下你可瞧清楚了?”
苏緋桃抬眼看他,眉眼弯弯,带著几分戏謔笑意:
“確確实实是只小母猫,总不会再吃飞醋了吧?”
陈阳望著她掌心的小猫儿,脸上神色僵了僵,满是尷尬。
他轻咳一声,才缓缓点头,嘴里却仍不服气地嘟囔:
“即便是母猫,也不能总往你怀里钻……成何体统。”
苏緋桃终於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弹他额头。
“真是的,这猫儿又未开灵智,哪里懂得这些?它不过是觉著我心口这儿暖和,裹著舒服,才喜欢窝在里面罢了。”
“那也不太妥当。”陈阳还想爭辩两句。
苏緋桃却忽地轻哼一声,抬眼望他,眼底带著几分狡黠笑意:
“楚宴,你平日同我亲近时,不也是这般作派么?总爱把脑袋往我颈窝里凑,往我怀里钻,怎不见你说不妥当?”
陈阳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对上苏緋桃那双含笑的眼眸,脸颊瞬间也泛起热意,只能尷尬地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
“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作甚。”
苏緋桃却未放过他,就这么静静望著他,不说话。
半晌,她才悠悠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楚宴,我发现你这人,倒是最会装正经。”
陈阳一愣,狐疑地看向她。
苏緋桃慢条斯理地,將微乱的衣领轻轻拢好:
“现在知道青天白日了?刚才伸手进来捉猫儿,在我身上乱摸一通,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这话一出,陈阳脸色瞬间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对上苏緋桃那静静的视线,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罢了罢了,不说了,我去灶房做点饭菜,緋桃你在这儿歇著就好。”
陈阳丟下这句话,便如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朝灶房走去,脚步都匆忙了几分。
苏緋桃望著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看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再次扑哧笑出声。
她低头看著掌心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猫,指尖轻抚它柔软的绒毛。
“真是的,连只小猫儿的醋都要吃。”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抱著猫咪转身继续侍弄药圃中的花草,连动作都轻快不少。
时光缓缓流转,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这几日里,陈阳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小院中,与苏緋桃过著清閒安稳的日子。
白日里,他在院落炼丹,或陪苏緋桃在后院侍弄灵药。
入夜后,二人便坐在院中石凳上,望著漫天繁星说些私语。
日子安寧静好,仿佛这一叶岛,真成了世外桃源。
自然,清閒之余,他仍免不了每隔数日便需前往丹场,按菩提教的要求炼製血髓丹与血髓精元,完成教中安排的丹贡。
偶尔,他也会再去一趟藏书阁,翻看些西洲的草药典籍与丹方,顺便到那角落翻阅妖修羊皮卷。
这期间,他又遇见过那花袍青年好几次。
每次相遇,对方皆只笑著与他招呼,隨口閒聊两句,態度恭敬客气,並无其他可疑举动,也未过多纠缠。
陈阳私下琢磨,对方莫非如江凡一般,有何丹药需求,才来与他套近乎?
可几次接触下来,对方从未提过任何丹药请求,只简单閒聊两句便会主动告辞。
时日一久,陈阳也便放下心中警觉,只当对方是个性情开朗,喜好结交丹师的菩提教行者,未再放在心上。
这日。
丹场钟声再度响起,通知诸位丹师前往炼製丹贡。
陈阳带著苏緋桃早早到了丹场,领了今日药材与血髓,坐在自家十足噬魂炉前。
丹火燃起,上下跃动。
陈阳手捏控火诀,目光落在眼前这十足噬魂炉上,心中又一次升起那种隱隱发毛的感觉。
这炉子他已用过多次,早已顺手,亦未察觉半分邪异气息,用起来甚至比寻常丹炉更称手几分。
可他每次瞧著这炉子狰狞外形,心中总会生出几分异样。
“这十足噬魂炉,是从那万火母炉中衍生之物,用起来倒是无半分邪性,可这模样……实在邪异得很。”
他心中暗忖,手上控火诀却无半分迟滯,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他早已摸透这血髓丹的炼製之法,闭著眼都能炼出来。
不过一个时辰,炉盖缓缓升起,一股浓郁药香瀰漫开来。
一炉百粒血髓丹,粒粒圆润饱满,品质上乘,尽数成丹。
陈阳收了丹火,將丹药小心装入玉瓶,完成今日丹贡。
丹场之中,其他丹师也陆陆续续完成炼製,熄了丹火,捧著装好丹药的玉瓶上前缴纳丹贡。
陈阳收了丹炉,目光扫过周遭丹师,眉头不自觉微蹙。
他看得分明,在场数百位丹师,足有八成以上在完成丹贡之余,又在自家炉中,额外炼製了血髓丹与血髓精元。
周遭议论声也隨风飘入他耳中。
“这血髓丹当真管用!昨日我刚服一粒,一夜之间便自筑基中期突破至后期,对修为的提升快得惊人!”
“只需按丹方好好熬炼血髓便是,比我们天地宗的筑基丹效力还霸道几分。”
“谁说不是,前几日我进山採药,不慎被毒草蛰伤,经脉受损,服了一粒血髓精元,不过半日伤势便愈。”
“我看啊,这菩提教也没传说中那般邪性,待我们不薄,还给这般好的丹方……”
“有这等提升修为的捷径,何乐而不为?”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满是对血髓丹的认可与推崇,早无初上岛时的惶惑牴触。
陈阳听著这些议论,眉头蹙得更紧,神色凝重。
此景绝非好兆。
短短不到两月,这些自东土被掳来的天地宗丹师,竟已有超八成开始主动服用菩提教的丹药。
甚至已习惯以此提升修为,疗治伤势。
他们对菩提教的牴触,近乎消磨殆尽,甚至隱隱有了归顺之意,与菩提教教眾已无太大分別。
陈阳心中清楚其中门道,却也不好多言。
各人有各人的抉择,他无权干涉旁人修行之路,更不可能当眾戳破菩提教的算计,平白惹来麻烦。
至於他自身……
自始至终对这些丹药,保持著警惕,从未动过服用的念头。
“楚小友,怎不见你如其他丹师一般,自己也炼些这血髓丹服用?”
一个温和声音忽在身旁响起。
陈阳转头,便见方柏正立在他面前,一身青衫,神色平和,伸手接过他递去的玉瓶,例行查验其中丹药。
陈阳闻言,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自有修行丹药。”
他话不多,语气平淡。
方柏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未再多言,只朝他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继续收缴丹贡。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位丹师也完成了丹贡上缴。
丹场中的丹师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说笑著回了各自院落休憩,早已没有了戒备。
待所有人散去,丹场彻底空下,方柏才缓缓收起脸上平和,眉头轻皱,神色带著几分思索。
他抬头望了眼天际,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九天之上的云海飞去。
不过片刻,他便穿过层层云靄,落在云海深处的一座云榻之前。
云榻之上,斜倚著一道身影,周身笼著淡淡风雾,正捏著一卷锦帛慢悠悠翻看。
方柏立刻收敛所有气息,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方柏见过风皇掌教。”
云榻上的风皇闻言,轻轻点头,头也未抬,仍看著手中锦帛,淡淡道:
“说罢,今日丹场情形如何?”
方柏仍躬著身,恭敬稟道:
“回稟掌教,今日所有丹师皆已按时上交丹贡,品质皆属上乘。”
“另有几位丹师额外多上交了一部分血髓丹,看模样並非特意为教中所炼,只是炼丹时顺手多炼了些……”
“便隨手上交了。”
风皇闻言,终於抬了抬眼,轻笑一声。
“也好,无论有心无心,多出来的丹药总是好的。”
方柏顿了顿,继续稟报:
“另有一事……”
“如今主动服用丹药的丹师,数目已近六百。”
“只剩数十人仍坚持不肯服用,对我教丹药尚有明显牴触。”
风皇闻言,满意点头,语气带著几分笑意:
“极好,八成丹师服药……这些人便等同入了我菩提教,即便日后想走,也没那般容易了。”
方柏连忙跟著点头,深以为然。
血髓丹此物,一旦服食日久便会產生依赖,届时即便想脱离菩提教,也绝无可能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苦笑,语气复杂地继续道:
“只是……如今有一事出了些紕漏,我们积存的血髓原材料,数目有些不足了。”
闻听此言,风皇终於放下手中锦帛,微微坐直身子,眉头蹙起,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
“不足?怎会不足?我记得前些年教中炼化了海量血髓,堆积如山,怎会这般快便不足了?”
方柏脸上苦笑更浓,语气带著无奈,又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欣喜。
“回稟掌教,我们的確积存了极多血髓。”
“先前教中丹师丹道粗疏,十成血髓只能炼出三成丹药,大半皆浪费了。”
“为勉强凑足数额,向来只得兑水稀释,分作数炉小心炼製,故而才零敲碎打地积下这许多。”
“可自这些天地宗丹师到来后,此难题迎刃而解。”
“他们成丹率极高,从不浪费,炼製速度也快得惊人。”
“往日教中积存,需整整一年方能耗尽的血髓,如今不到两月便快耗空了。”
此话道出,实在是甜蜜的烦恼。
风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朗声大笑,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也无妨,既然原料不足,日后便让这些丹师亲自去提炼血髓便是。”
“这些天地宗丹师本就丹道造诣出眾,对……灵材提炼远比教中行者精通。”
“有他们出手,定能从原料中提炼出更多,更精纯的血髓来。”
方柏闻言,连忙重重点头。
“掌教所言极是。”
他本是菩提教中为数不多的丹师,可西洲丹道造诣在这些天地宗丹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心中早已瞭然。
这数百位丹师中,即便是修为最低,最不起眼的年轻丹师,对丹道的理解与掌控也远胜於他。
让这些人去提炼血髓,自是再合適不过。
“属下回头便去安排此事,定不会耽搁丹药炼製。”方柏恭声应道。
他又简略稟报了岛上其他情形。
风皇默默听著,偶尔点头,没有太多言语。
待诸事稟报完毕,方柏抬眼,见风皇又拿起那捲锦帛,指尖轻拂帛面,始终未放下,眼中满是专注。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平日这位风皇大人因修行功法之故,多在这云海之上静坐闭关,极少理会俗务,更別说如今日这般一直持著一物,反覆翻看。
实是太过少见。
他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擅放神识探查,只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道:
“风皇大人,不知您在查看何物?可是东土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风皇闻言,抬眼看他,忽而一笑,隨手將手中锦帛展开,朝他扬了扬。
方柏抬眼望去,看清锦帛上所绘,整个人瞬间愣住。
那锦帛之上,赫然是一幅少年画像。
画中少年容顏近乎妖丽,眉眼精致,却又带著一股清朗锐气,仅一眼便令人不由沉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角处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花印记。
那是早已失传的天香摩罗象徵,即便只是绘於锦帛上,亦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这是……陈阳?”方柏怔怔开口,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自然是他。”
风皇笑著收回锦帛,指尖轻拂画中男子眉眼,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便是我教的……圣子啊。”
方柏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脸上满是不解。
“圣子?可这陈阳对我教向来极为抗拒,甚至可说是深恶痛绝。”
他还记得,东土那边传回的消息。
当年搬山宗岳苍已將陈阳擒住,正待运回西洲菩提教。
可最后却被陈阳以不知何法逃脱。
逃脱之后,他更直接將菩提教的行者令牌原封不动退还,態度明明白白……
绝无半分归顺菩提教之心。
方柏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对菩提教满心抗拒之人,怎就成了教中圣子?
风皇见他满脸不解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没错,我的陈圣子,陈阳。”
“你说,他怎么就不肯来我菩提教呢?”
“我可是最喜欢他这般美貌的男子了。”
此言一出,方柏眉头蹙得更紧,冷冷道:
“不来也罢,说破天去,他也不过是个筑基修士。
可下一瞬,风皇却忽而收敛了脸上笑意,悠悠开口:
“方行者,你不知晓么?美色如狼似虎,最易瓦解人的意志。可一个名扬天下的人物,却比美色更能蛊惑人心。”
他轻笑一声,指尖再次拂过锦帛上的画像。
“我菩提教最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人物。”
“他是东土公认的第一筑基,又与东土各大宗门的仙子往来匪浅,就连代天家主,都死於他手。”
“这桩桩件件摆出来,他就是最好的旗帜。”
方柏闻言,瞬间恍然。
他想起来了。
这些日子,教中在东土行事,多会刻意掛上陈阳的名號。
只要有陈阳的名字,许多原本难解的局面,对方皆会因忌惮陈阳的名头而心生退意,处处束手束脚。
陈阳这个名號在东土的影响力,甚至比菩提教本身更大。
毕竟菩提教是西洲教派,隔著无尽海,东土修士多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心中並无多少忌惮。
可陈阳不同。
他一身战绩赫赫,早已传遍东土每个角落。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借陈阳的名头,教中在东土行事,確实方便了许多。
甚至如今,教中许多底层的行者,连教主,掌教是谁都不知晓,却人人都知道教中有一位圣子……
名叫陈阳。
是东土最惊才绝艷的天骄。
这一切,皆是眼前这位风皇大人一手安排。
借著陈阳的名號,一点点將菩提教的影响力渗透到东土。
长此以往,借著这面旗帜,终有一日,菩提教便能名正言顺在东土开宗立教。
“便需如此。”
风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却带著威严:
“他就我菩提教最需的人物。”
“一个让所有人都知晓,都记住的人物,借一人之名扬於东土,再藉此一人,令整个教派传遍东土。”
“这便是我的传教之法。”
方柏怔怔望著眼前的风皇,心中满是钦佩,再次躬身一拜。
“掌教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风皇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去。
“好了,若无他事,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方柏恭声应道,再次躬身一礼,便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云海尽头。
云海之中,重归寂静。
待方柏气息彻底消失,风皇才缓缓放下手中锦帛,怔怔望著眼前翻涌的云海,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胸口。
“这伤势当真古怪,明明已经治癒,可当年那一刀留下的创痕,却总在某些时候令我心神不寧,难以安定。”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吐纳片刻,才逐渐抚平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隨即,他又重新拿起那捲锦帛,指尖轻拂画中男子眉眼,目光幽深,不知在思量什么。
云海翻涌,风雾繚绕。
风皇指尖轻抚锦帛上的画像,划过画中男子眼角的摩罗印记。
他眼底带著淡淡笑意,语气含著几分玩味。
“楚大师,我真是越看你越欢喜,不单是东土第一筑基,不想还是个丹师!”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画像上轻点了点,语气满是戏謔。
“最重要的是,还有这般倾国之貌,若將你卖给那鬼皇,她定是欢喜得很,只不过……你怕就活不成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眉峰微挑,似在认真思量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半晌,他又轻轻摇头,嘖了一声。
“不成,这可卖不出好价钱,鬼皇素来吝嗇,给不出什么让我心动之物。”
他又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笑意。
“不过也可卖给那灵蝶羽皇。”
“说不定……”
“她瞧著你这张脸,还有你这天香摩罗,定会生出些念头,想与你诞下子嗣。”
话说一半,他又再次摇头,轻嘆一声。
“可算来算去,將你卖掉怎么都不划算,还是慢慢养起来为好,养到你结丹,养到你元婴,那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浓浓的戏謔,隨手將锦帛收起,重新靠回云榻,闔上双眼。
周身风雾再次將他身影笼罩,云海之中,重归寂静。
一晃又是数日过去。
陈阳仍与一眾天地宗丹师困在这一叶岛上。
这些日子里,他借採药之由,几乎將整座岛屿转了个遍。
可无论如何探查,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禁地,也未感受到那日江凡身上沾染的浓郁死气。
想来那些禁地定是布有极高明的隱匿禁制,以他如今筑基圆满的修为,根本无法探查分毫。
至於这一叶岛的具体方位……
他更是始终未能弄清。
这无尽海本就茫茫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更遑论他们被掳来时全程被禁制封住五感,根本不知来向。
如今两月已过,东土那边始终未有修士前来探查的动静。
陈阳心中也清楚,並非东土宗门不想来,只是这无尽海太过辽阔,一叶岛又被菩提教布下重重隱匿禁制。
想要在茫茫大海中寻到这般一座小岛,无异於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如此也让陈阳心中越发觉得棘手。
靠东土宗门前来救援,几乎已无可能。
至於藏书阁那边,陈阳仍会隔三差五前去。
多数时候,他会避开旁人,悄悄溜到那偏僻角落,翻阅那些记载妖修功法的羊皮卷。
他顺带也会记下西洲独有的草木灵药,以及各类丹方,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段时日下来,陈阳的心態亦渐渐有了变化。
初来岛上时,他一心只想著提升修为,寻找离开之法。
可如今看来,凭自身修为突破菩提教的封锁逃出生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纹骨没有对应图腾,结丹又需漫长时日打磨,纵是走最快的借丹法,也寻不到合適的金丹修士……
既然逃不掉,陈阳便开始做两手准备。
他翻阅的典籍,从最初的功法典籍,渐渐转到记载西洲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的誌异册子上。
他看得极仔细,一字一句皆不肯放过,几乎將藏书阁中所有相关册子翻了个遍。
他也终於弄清了西洲的势力格局。
与东土以宗门划分领地不同。
西洲地界多是以妖族种族划分各自领地,一个个妖族部落林立,其中最顶尖的便是几位妖皇的领地。
它们各自占据西洲最富饶地界。
威压万族,无人敢惹。
而在这些记载西洲风物的册子里,陈阳也看到了关於几位妖皇的零星记载。
譬如那鬼皇,册中只写她以三尸化鬼,凶戾无匹,是西洲最不可招惹的存在之一。
寥寥数语,却满是忌惮。
看到此处,陈阳不由想起蜜娘的面容。
那个瞧著放浪的妇人……谁能想到她便是那位凶名赫赫的鬼皇。
每回想起,当初在天地宗山外,蜜娘只轻轻一抱,便令他上中下三处丹田,几欲崩碎。
陈阳后背便会忍不住沁出一层冷汗。
除鬼皇外,册中还载有其他几位妖皇。
每一位的描述皆透著令人心悸的恐怖。
“东土修士皆言,西洲妖皇等同於东土天外天的化神大能。”
“可我总觉著,这些妖皇,比之东土的天外化神……”
“怕是要可怕得多。”
陈阳合上册子,心中暗忖。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层层云靄,望向了无尽海上的红膜结界。
这红膜结界便如一个巨大的樊笼,將西洲无数大妖,都困在结界之內。
若有朝一日,此结界不復存在,这些盘踞西洲万载的妖族衝破结界涌入东土。
那对东土而言,绝对是一场灭顶浩劫。
而更令陈阳觉得棘手的,是东土各大宗门看似齐心镇守红膜结界,实则各怀心思,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九华宗常年与西洲暗中往来。
搬山宗也频繁出入外海,搜捕天材地宝。
就连他所在的天地宗,亦与妖神教有著长期的丹药供给关係,牵扯颇深。
各大宗门皆有自家算计,谁也不肯真正出力。
真到结界崩碎那日,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思量许久,最终也只能轻嘆一声。
这些事,非他如今一个筑基修士所能左右。
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先將西洲的风土人情,势力格局摸清,先適应西洲的种种规则。
若將来真有变故,他亦能隨波逐流,先保住自己与亲友的性命。
而此时,他正坐在藏书阁三楼的窗边,手捧一本厚厚的西洲山川志,心中正想著这些。
不远处书架旁,江凡正捧著一本厚重的草木图鑑,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背著其上草药药性。
神情专注得很,连眼都捨不得眨。
这些日子,每回隨陈阳来藏书阁,他都是这般模样,严格按陈阳要求,死记硬背各类草木灵药的性状。
不敢有半分马虎。
陈阳看在眼里,平日也会不时指点他几句,纠正他对药性的误解。
在陈阳指点下,江凡的丹道造诣確也进步颇快,应当是不会再炼出满炉废丹了。
江凡背著背著,忽合上图鑑,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快步走到陈阳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又含几分忐忑。
“楚大师,我……我如今可以开炉炼丹了么?”
他小心翼翼问道,像个等待先生考核的学童。
陈阳放下手中山川志,抬眼看他,淡淡问道:
“那你如今,能背诵多少种草木灵药了?”
江凡立刻挺直胸膛,语气带著几分骄傲,朗声答道:
“回楚大师,这些时日我日夜背诵,如今能牢牢记住药性,配伍的草木灵药,约莫十五万种了!”
“方才我自测了一番……”
“一炷香內,一万株草药,我能背出四千株!”
他本以为,自己这成绩已足够让陈阳满意。
不想陈阳听完,只轻轻摇头,淡淡吐出三字:
“还不够。”
江凡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
陈阳看著他这副模样,缓缓解释道:
“天地宗每年的山门试炼,欲通过考核进入宗门,最基础的要求便是一炷香时间,一万株草木灵药至少背出六千株。”
“而要求掌握的草木灵药数目……”
“最少也需五十万种。”
江凡整个人愣住,眼睛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种?
他如今背了十五万种,便已觉头昏脑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可天地宗的入门考核,竟要求五十万种?
他只觉一阵心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见他震惊模样,继续道:
“这还只是最浅的入门要求。”
“纵是通过此考核进入天地宗,也只能去药园当个最普通的药园弟子。”
“连进炼丹房,当杂役弟子的机会都没有。”
江凡听罢,彻底愣住,脸上满是惊诧与颓然。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努力,背下十五万种草药,已算登堂入室。
不想在天地宗里,这点水准,连给人当杂役弟子都不配。
他终於明白,为何天地宗丹师能有……这般登峰造极的丹道造诣了。
半晌,他才回神,苦笑著摇头,朝陈阳躬身一礼。
“是我太过自满了,楚大师,那我便再背半年,待將基础打牢,再尝试开炉炼丹。”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讚许点头。
“正当如此。”
“丹道一途,根基最为要紧。”
“所谓炼丹,本质便是草木药性的变化与融合。”
“你连草木本身都摸不透,谈何炼丹?唯有將草木基础打牢,將来炼丹方能事半功倍,少走弯路。”
“是,弟子谨记楚大师教诲!”江凡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恭敬。
二人正低声交谈,忽闻一旁传来一声爽朗招呼:
“楚大师,好巧,又在此处遇上了。”
声音带著笑意,清脆爽朗。
陈阳与江凡同时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书架旁,立著一名身著花袍的青年,正笑著朝他们望来。
正是这些日子,陈阳在藏书阁中,遇见数次的那位六叶行者。
这些时日,陈阳独自来藏书阁时,已遇上对方数次。
陈阳也猜测过,对方应是这藏书阁的管理者,平日都在此地活动,所以才会频频遇上。
一旁的江凡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那花袍青年一番,看著他身上那件眼熟的花袍,方想起来。
他瞬间向前半步,挡在陈阳身前,语气带著质问与警惕:
“是你?上回在藏书阁外衝撞了我们楚大师的,便是你吧?”
那花袍青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笑容,朝陈阳与江凡拱了拱手。
“啊,对,確是我,不过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之后我再遇楚大师,已郑重道过歉,楚大师也原谅我了。”
他说著,目光望向陈阳,眼中满是歉意。
陈阳伸手轻拉身前的江凡,朝他微微摇头。
“不错,不过是不慎撞了一下,算不得大事,你也不必如此。”
江凡闻言,方放下挡在身前的手,只是仍狐疑地盯著眼前的花袍青年,不肯放鬆半分警惕。
可就在下一瞬,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结丹气息。
江凡神色瞬间凝重。
毫无疑问,此人是一位六叶行者,结丹修士。
虽然这些日子借著陈阳名头,还有当年引荐圣子那点功劳,江凡在菩提教中享受到的待遇与资源几乎与六叶行者持平。
连这藏书阁第三层他也能自由出入。
可归根结底,他如今还只是筑基圆满,距结丹尚有很长一段路。
这一个大境界的天堑便摆在那里,容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就在江凡满心警惕之际,那花袍青年却忽笑著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位,便是江凡江行者吧?”
江凡闻言,瞬间一愣,眼中满是茫然。
他可確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此人,对方怎会知晓他名姓?
未等他开口询问,那花袍青年便再次笑道:
“上回在藏书阁外匆忙之间,又有衝撞误会,未能与江行者好好见上一面,实是失礼,久闻江行者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他说著,朝江凡郑重抱拳一礼,態度恭敬得很。
一旁的陈阳亦微怔,目光落在那花袍青年脸上。
江凡更是一脸茫然,望著对方,忍不住问道:
“你识得我?我此前……似乎从未见过你。”
那花袍青年闻言,笑著摇头。
“过去確未见过面,上回在藏书阁外是第一面。”
“不过江行者你的故事,我可是听了无数遍了。”
“在我菩提教中,谁人不知江行者,江凡。”
江凡闻言,更是愣住,眼中满是不解。
“我的故事?什么故事?”
那花袍青年见他茫然模样,脸上笑意更浓,语气满是敬佩与郑重:
“江行者,你可是我菩提教第一功臣啊!”
“我教圣子陈阳,当年便是由你亲手引荐入教的。”
“这份慧眼识珠之功,整个菩提教谁不敬佩?”
此言一出,江凡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他立在那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平日见惯了冷眼,也习惯了阿諛奉承,小心翼翼討生活。
修行这些年头,还是头一回有人当著他的面,这般郑重其事地推崇他,认可他的功劳。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自心底涌上,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脸颊瞬间涨红。
半晌后。
他才回过神来,慌忙摆手,语气满是不好意思:
“啊……这,这都不算什么,言重了,你说得太重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花袍青年笑道,语气满是认真:
“咱们都是同教兄弟,菩提教中人自要记著江行者你这番功劳。”
“若无江行者你慧眼识珠,我菩提教也寻不到陈阳圣子这般天纵奇才。”
“这番功绩,將来定是要载入教史的。”
江凡闻言,心臟又是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瞬间填满胸腔。
他连连摆手,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笑得合不拢嘴。
半晌,他才稍平復激动心绪,望向那花袍青年,笑问道:
“这位同教兄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陈阳也顺势望去。
这几次相遇,对方每回皆会与他搭话,可彼此之间却从未深谈,他甚至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晓。
下一瞬,那花袍青年未语,只默默自怀中取出一块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那令牌瞧著已有些年头,边缘皆有些磨损开裂,其上赫然刻著六叶行者標记。
而令牌另一面,则刻著一个清晰的姓氏。
“花……”
陈阳望著令牌上的字跡,低声自语。
一旁的江凡见状,立刻朗声笑了起来,朝那花袍青年拱手道:
“原来是花行者!哈哈,失敬失敬!都是同教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