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
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飘荡在空气里。
几个內侍用湿布,一遍遍擦拭著张绍人头滚过的那片金砖。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几位老臣,身体在官服下,控制不住地发抖。
整个早朝,死气沉沉。
贏子夜站在那里,好像刚才那个拔剑杀人的不是他。
他身侧的公输婉,一身崭新的天工院院长官服,让她与这座大殿格格不入。
她没有看任何人,手里捏著一卷兽皮图纸。
终於,有人受不了这种压抑。
队列里,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走了出来。
是御史大夫,周恪。
他以头抢地,跪伏於地。
“陛下!”
声音嘶哑,带著决绝。
“老臣有本奏!”
嬴政抬了抬手。
周恪抬起头,却不看龙椅,而是死死盯著贏子夜。
“太子殿下当朝杀人,老臣不敢置喙。”
“但科学院之事,关乎国本!”
他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千斤精铜,五百斤百炼钢!这足以武装一支北伐大军!”
“如今,这些钱粮,这些国之命脉,全都要投入那虚无縹緲的『科学院』!”
“老臣敢问殿下!”
他猛地一指公输婉。
“您究竟要用这些民脂民膏,换回什么?!”
“就凭一个女人,几张图纸,就要掏空我大秦的府库吗?!”
“若无產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殿下,您担待得起吗?!”
大殿里,不少臣子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周恪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贏子夜动了。
他没有看周恪。
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
他只是对著殿外的內侍,隨意地摆了摆手。
“抬上来。”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比任何呵斥都更具侮辱性。
周恪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他感觉自己拼上性命的死諫,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八名孔武有力的禁军,合力抬著一个巨大的物件,走了进来。
那东西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完全覆盖,看不出形状,只知道它沉重无比。
禁军们將它放在大殿正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咚!”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这声闷响,重重跳了一下。
贏子夜走到那黑布前。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
“周大人问我,要换回什么。”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告诉你们。”
“我要用这些东西,换回整个天下。”
“天下?”
孔鮒身后,一个年轻儒生忍不住嗤笑出声。
“好大的口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是什么奇技淫巧的把戏罢了!”
附和的窃笑声,在角落里响起。
贏子夜完全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对著龙椅上的嬴政,微微躬身。
“父皇。”
“儿臣想请您,將这大殿,暂时借我一用。”
嬴政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贏子夜直起身。
“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关闭所有殿门!吹灭殿內所有灯烛!”
“一盏,都不许留!”
这话一出,满朝譁然。
“什么?”
“关闭殿门?熄灭灯火?”
“他想干什么?!”
一个官员嚇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周恪更是脸色大变,猛地指向贏子夜。
“光天化日,紧闭殿门!你想行刺陛下吗?!”
“护驾!快护驾!”
几个宗室贵族,也跟著尖叫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龙椅上。
嬴政的脸,隱在明暗交替的烛火中,看不出喜怒。
他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
只说了一个字。
“熄。”
帝王的声音,不重。
却像一道无形的圣旨,瞬间镇压了所有嘈杂。
那些叫嚷著护驾的贵族,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禁军们动作迅速。
沉重的殿门,一扇扇关闭。
“吱呀”
隨著最后一扇门合上,殿內的光线迅速暗淡。
內侍们用灭烛罩,將一盏盏长明灯,接连熄灭。
大殿,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恐慌在蔓延。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个摆在中央的巨大物件,发出的细微嗡鸣。
就在这时。
贏子夜动了。
黑暗中,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仿佛是什么机括被启动。
下一刻。
一道柔和的、纯净的蓝色光芒,从大殿中央猛然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一个大臣的嘴里发出。
隨即,是成片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见了。
就在那金属底座之上,一个巨大的、蔚蓝色的光球,正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光球之上,有旋转的白色云层,有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脉,还有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的、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洋。
那光芒,將大殿里每一张呆滯、震撼、写满恐惧与不解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翦的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斯手里的玉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周恪跪在那里,仰著头,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蓝色的光,照亮了通往至高处的台阶。
也照亮了龙椅上,那个帝王的身影。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那旋转的光球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手却从那光影中直接穿了过去。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著那巨大的蓝色星球,在那片广袤的黄色大陆上,费力地寻找著。
终於,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片熟悉的,被山川河流包裹的疆域。
很小。
小到,就像是整张华美锦缎上,一块毫不起眼的补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贏子夜。
这位横扫六合、自认天下之主的始皇帝,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迷茫。
“子夜……”
“告诉朕……”
“这……这小小的一块,就是我大秦的……全部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