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子夜看著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在那旋转的蓝色光球上轻轻一点。
一个被蓝色海洋包围的陆地,被放大了。
“父皇请看。”
“这里,名为罗马。”
“其疆域,不输於我大秦。”
他又点了点另一处。
“这里,名为孔雀。”
“其人口,数倍於我大秦。”
他的手指在光球上缓缓划过,划过一片又一片广袤的黄色与绿色。
“这样的国度,在这颗『星球』上,还有很多。”
“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贏子夜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在麒麟殿所有人的心口上。
周恪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刚刚还在为了三千斤铜,五百斤钢,在这里以死相諫。
可现在……
他看著那个光球,看著上面那数不清的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李斯手里的玉笏早就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被贏子夜称为“罗马”的地方。
他想起了刚刚被处死的淳于越,想起了那份关於罗马的奏报。
原来,那不是疯话。
那只是冰山一角。
嬴政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身边的龙柱,才稳住身形。
他征战一生,横扫六合,自以为是天下之主。
到头来。
天下之外,竟还有如此广阔的天下。
“哈……”
“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笑了。
笑声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他鬆开龙柱,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再看那个光球。
他走到了贏子夜的面前。
“好。”
“好一个天下之外的天下!”
贏子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著殿外,再次摆了摆手。
“抬上来!”
又是那句话。
又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十六名禁军。
他们抬著一卷巨大无比的兽皮,走进了大殿。
“哗啦——”
兽皮被猛地展开,铺满了大殿中央的地板。
那是一副地图。
一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地图。
上面没有天圆地方。
只有无数奇形怪状的大陆,被更加广阔的蓝色海洋所包裹。
贏子夜拔出腰间的佩剑。
他用剑鞘,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块熟悉的疆域,重重一点。
“这里,是我大秦!”
然后,他的剑鞘猛地划出。
划过高山,划过平原,划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最终,將整张地图都圈了进去。
“而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大殿!
“將是我大秦未来的疆域!”
轰!
如果说,刚才的光球是神跡,是让人恐惧的未知。
那么此刻这张铺在脚下的地图,就是野心!
是触手可及,让人血脉賁张的欲望!
“疯了……”
一个文臣喃喃自语,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真的疯了……”
可这一次。
没有人附和他。
王翦站在那里,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看著那张巨大的地图,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
他以为,灭了六国,就是终点。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告诉他。
一切,才刚刚开始。
“扑通!”
王翦,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將军,双膝跪地。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对著嬴政,也对著贏子夜,重重叩首。
“老臣!”
他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充满了烈火般的战意。
“愿为陛下,为殿下,为我大秦!”
“死於域外!”
“死於域外!”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
“扑通!”
蒙恬跟著跪了下来。
“臣,蒙恬,愿为大秦开疆!”
“扑通!扑通!扑通!”
大殿之內,所有佩剑的武將,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我等,愿为大秦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掀翻麒麟殿的屋顶。
那些瘫软在地的文臣,被这股气势一衝,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看著那些如同疯魔了一般的武將。
他们知道。
一个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想像的时代,来了。
李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
片刻之后。
他也缓缓跪了下去。
“臣,李斯,愿为陛下规划新土,制定万国之法!”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既然阻挡不了,那就加入。
为这架即將冲向世界的疯狂战车,装上名为“法度”的轮子。
嬴政看著下方。
看著跪倒一片的文武。
看著那张狂到没边的世界地图。
他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无比畅快的狂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贏子夜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到自己身旁。
父子二人,並肩而立。
共同俯瞰著脚下的“世界”。
嬴政解下自己腰间佩戴了一生的天子之剑。
他拔出长剑,剑光如水。
然后,他將这把象徵著大秦至高权力的剑,塞进了贏子夜的手里。
“你给朕看了一个世界。”
嬴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现在,朕把这把剑交给你。”
“你,去给朕,打下一个世界!”
……
……
咸阳,三十年后。
渭水之畔,一座名为“天机城”的城市拔地而起。
高耸入云的烟囱,喷吐著白色的蒸汽。
巨大的齿轮与连杆,在城市的中心不知疲倦地运转,为整个城市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动力。
城中。
一座巨大的琉璃高塔內。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对著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大声匯报。
“陛下!太子殿下!”
老者是王翦的孙子,王离。
他身上穿著奇特的金属甲冑,身后是一片残垣断壁。
“西大陆最后一支叛军,已被全数剿灭!”
“西秦总督府,已於罗马旧址之上,重建完毕!”
镜中,映出两道身影。
是嬴政和贏子夜。
他们看上去,与三十年前,並无太大变化。
嬴政点了点头。
“善。”
画面切换。
镜中出现了一片冰天雪地。
一个同样身著甲冑的中年將领,站在一头钢铁巨兽的头顶。
“稟陛下!太子殿下!”
“北大陆勘探完毕,已建立『望舒城』为北方都护府!”
“此地苦寒,然矿藏之丰,足以再造十座天机城!”
画面再次切换。
无尽的蔚蓝大海上,一支由钢铁打造的庞大舰队,正乘风破浪。
为首的旗舰上,一个年轻人高高举起手中的罗盘。
“新大陆航线,已確认!”
“大秦黑水龙旗,將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
……
泰山之巔。
一座比阿房宫更雄伟的观星台,直入云霄。
嬴政与贏子夜,凭栏而立。
在他们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
云海之下,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使臣,黑压压跪了一片,如同螻蚁。
天空中。
一艘艘巨大的,如同飞鸟般的钢铁巨船,穿梭往来,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白色轨跡。
它们从咸阳出发,飞往罗马,飞往望舒,飞往新大陆。
將大秦的文字、律法、军队,运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嬴政看著这一切。
他活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情绪。
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子夜。”
“这天下,尽归於秦了?”
贏子夜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越过脚下的云海,越过天空中穿梭的飞鸟。
指向了那片深蓝色的,点缀著无数星辰的夜空。
“父皇。”
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世界,是我们的了。”
“但是,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