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下。
“启动微调推进器!航向偏移十五度,沿预设后撤路径脱离!”
领航员启动飞船,推进器以最低功率启动,四个微型喷口释放出几乎不可见的气流。
侦察舰缓慢地偏转航向,朝深空方向滑去。
太慢了。
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没有减速,航线笔直,毫无犹豫。
莱恩的后背抵在椅背上,制服衬衣从领口到腰际全部湿透。
“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一千二百米,持续接近。”
“速度?”
“很慢,但没有停。”
……
母巢核心区。
林凡闭著眼,操控远方的浮游伞菌。
那片异常乾净的空域已经被四个伞菌从四个方位锁住。
搜索了整整四天的目標,终於有了反应。
第四號伞菌在改变航向后不到三分钟,对面那个一直趴著不动的东西,动了。
微弱的推进信號。
方向与伞菌的逼近路线呈一百八十度反向。
標准的逃跑姿態。
林凡的唇角扬了扬。
跑什么?跑得掉吗?
意念微动。
四个伞菌同时接到指令,不再收缩搜索范围,而是急速扩散。
伞盖下方垂掛的菌丝触手剧烈颤动,大量寂影孢子从触手表面剥离,喷射进太空。
透明的菌雾在那片空域中迅速瀰漫开来,密度越来越高。
大部分孢子畅通无阻地穿越虚空。
但有一小片区域——孢子撞上了什么东西。
它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贴附在一个看不见的表面上,被挡住了。
菌雾在那个位置堆积、扩散,勾勒出一条流线型的轮廓。
林凡闭著的双眼在眼皮下转动了一下。
这东西的外形,跟克萨尔人的粗獷风格八竿子打不著。
工艺精密,线条讲究,光学隱形涂层的技术规格极高。
又是灯塔联邦。
……
侦察舰舰桥內,操作台上方的警示灯全部亮成红色。
副驾的播报几乎是喊出来的。
“舰体外部探测到大量未知生物颗粒附著!吸波涂层的反射率在上升!”
莱恩衝到操作台前。
被动光学系统的自检画面里,舰体外壳的表面正在被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薄膜覆盖。
那些东西沿著涂层蔓延,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在持续扩大。
每覆盖一处,那一区域的吸波涂层就失去效能,舰体的轮廓在那些生物颗粒的衬托下开始显形。
“主动电磁干扰系统全功率启动!”
莱恩吼道。
干扰阵列激活,强烈的电磁脉衝从舰壳向外辐射。
“弹射全部智能诱饵弹!”
三枚诱饵弹从发射井中弹出,散开后模擬出三个虚假的电磁信號源,朝不同方向急速飞离。
电磁脉衝扫过舰体表面,附著的孢子出现短暂的活性降低。
有一部分被震脱,飘入虚空。
但更多的孢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了空缺。
两秒后,一个浮游伞菌贴了上来。
半透明的伞盖横跨將近两米,垂下的菌丝触手吸附在侦察舰左舷的装甲板上。
附著点周围的光学隱形崩溃。
一块黑色的舰体装甲,在恆星的侧光照射下,毫无遮掩地反射出金属光泽。
莱恩的手从操作台上滑落。
舰桥里六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
母巢核心区。
林凡慢悠悠地睁开眼。
表情没什么变化,抬起左手腕,点开通讯终端。
他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两下,把伞菌找到的坐標打包发给陈飞。
顺手录了一条语音。
“陈將军,躲了好几天的那只耗子,逮著了,坐標发你。”
发送。
他拿起旁边的半瓶水,拧开灌了两口。
钱多多蹲在驻扎平台另一头,伸长脖子望著这边。
“凡哥,抓到啥了?”
“灯塔的侦察舰,一直趴在外面看戏。”
钱多多把口粮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掉。
“看戏?那他妈可看了场大的。”
……
第九舰队旗舰。
陈飞收到坐標的时候正在听参谋长匯报战损。
他扫了一眼坐標和林凡的语音,直接调出距离该坐標最近的巡逻编队通讯频段。
“04、07、11巡逻编队,即刻前往以下坐標实施拦截,视为敌对目標处理。”
三个小型编队的快速巡逻舰从各自巡航轨道脱离,朝同一个坐標匯聚。
十几分钟后,巡逻舰抵达。
呈环形散开,將那个坐標点围在正中央。
主炮炮口亮起充能的光芒,瞄准那艘已经半暴露的侦察舰。
……
莱恩透过舷窗,看见外面舰炮的炮管,从不同角度对准他脚下这艘几十米长的小船。
舰桥里静了三秒。
领航员转过头,嘴唇发乾。
“长官……”
莱恩没让他把话说完。
“关闭所有偽装系统,熄灭护盾。”
他的手从操作台上移开。
“通讯兵,接通公共频道。”
通讯频道打开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莱恩站在舰桥中央,用大夏语逐字说出投降声明。
说完,他的脊背弯了下去,浑身脱力。
一个监视任务。
全军覆没。
……
公共频道的回覆只有一句话。
“非法窥探大夏军事情报,你船全体人员即刻接受扣押与审讯。特勤小队登舰,扣押一切数据存储设备。”
频道信號同步传回了母巢。
钱多多蹲在驻扎平台边上,听完陈飞那段播报,拍著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牛逼牛逼!偷窥狂被当场拿了!那帮灯塔人裤子都得嚇湿了吧?”
白芷从设备检测的间隙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塔联邦派了第二波人马,看来他们对你还真是念念不忘。”
林凡靠在吊床边缘,翘著二郎腿。
“小爷可不怕他们,来什么我统统接了。”
他把水瓶往旁边一搁,闭上眼。
林凡心想,三支克萨尔战团全灭,灯塔的暗线也被拔掉,金禾星总算能清静一阵了。
科赫·沃尔临死前那句话从记忆里浮出来。
掠主。
克萨尔文明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
星海另一端。
克萨尔文明领地核心——“碎骨要塞”。
这座巨型钢铁空间站悬停在一颗暗红色的矮行星轨道上。
站体外壳遍布著其他种族星舰的残骸碎片,每一块都是掠夺的战利品。
劫掠议会的中枢大厅內,穹顶高悬的全息投射器正播放一段残缺影像。
影像来自科赫·沃尔旗舰。
画质粗糙,信號断续。
但关键画面足够清晰。
暗金色的母巢在太空中伸展触手,绞碎附近的每一艘克萨尔星舰。
高能光束从菇体阵列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折转,从不可能的角度贯穿星舰装甲。
大厅中央的王座上,一个庞大的身影坐在那里。
比普通克萨尔人高出至少半米。
六条手臂。
四条粗壮的主臂搭在王座的扶手上,两条副臂交叠在胸前。
暗色甲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战功铭纹,每一条纹路都代表一颗被征服的星球。
掠主,乌尔加·碎星。
他猩红的双眼盯著全息影像中那头暗金色巨兽,身体缓缓前倾。
三个战团。
两百多艘星舰。
全灭。
大厅两侧站著的十几名劫掠之主,没有一个敢出声。
乌尔加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六条手臂,逐一展开。
“有意思。”
他的嗓音在钢铁穹顶下迴响。
“格鲁姆是蠢货,博格是废物,科赫还算有点脑子,可惜也不够用。”
他大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让甲板发出低沉的共鸣。
“三个战团加在一起都吃不下来的东西,才值得我亲自去拿。”
他停在全息影像前,伸出一条主臂,掌心笼住了那头母巢的投影。
粗糙的指节缓缓收拢。
“传令,劫掠舰队全员集结。”
“我要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