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青烟笔直,香身已燃至三分之二处。
暗红色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仿佛隨时会断裂坠落。
岩台上,萧寒单膝跪地,以冰晶长剑支撑身躯,才未倒下。剑身裂纹密布,剑尖抵著的岩台冰层正迅速融化,露出下方黑色的玄武岩。
他垂著头,银髮披散,遮住了面容,唯有肩头细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四名寒域修士倒在远处岩壁下,生死不知。
许清安站立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未乾。
他闭目调息,混沌本源在道基深处缓慢旋转,修復著方才强行演化地火定鼎带来的损耗。
太初法身虚影已散,但周身三尺內,仍有一层极淡的灰濛气韵流转,將地火余温与残余寒气隔绝在外。
这一战,胜了。
但消耗之大,远超预期。
“哈……哈哈哈哈!”
粗野的笑声打破了岩台的死寂。
啸风部独眼巨汉扛著阔刃大刀,大步走到场地中央。
他独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残忍,目光在许清安苍白的面容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远处气息微弱的萧寒,最后落在慧明身上。
“打得好!打得妙!”独眼巨汉咧嘴,露出森白獠牙,“北冥寒域的冰疙瘩趴下了,你这和尚占了火碑动不了,这小子也快油尽灯枯了——现在,该老子了!”
他身后,六名妖族轰然应和,发出狼嚎般的怪叫,眼中皆是嗜血光芒。
慧明双手合十,立於烈焰碑前。
碑身红光与他周身佛光交融,形成一道稳固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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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此刻无法移动——方才烈焰碑归位时,他右手按在碑面,便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火属灵力將他与石碑相连,若强行断开,恐遭反噬。
“施主,”慧明看向许清安,眼中带著担忧,“可需歇息片刻?”
许清安缓缓睁眼。
眸中疲惫未散,却依旧沉静如渊。他看向独眼巨汉,又看了看那支燃烧的线香。
时间,不多了。
“无妨。”他开口,声音微哑,却清晰。
独眼巨汉独眼一瞪:“有胆!老子啸风部屠烈,记住了,到了阎王爷那儿,报老子的名號!”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残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速度太快,而是真正的“消失”——融入了岩台上空紊乱的气流之中。
下一刻,许清安左侧三尺处,空气无声裂开,一柄缠绕风旋的阔刃大刀当头劈下!刀锋未至,凌厉的风压已割裂地面,留下一道深达寸许的沟壑。
许清安身形未动,只是左手抬起,五指虚握。
五行针自袖中飞出,金木水土四针分守四方,火针则迎向刀锋。
“叮!”
火针与刀锋相击,爆出刺目火星。刀势微滯,许清安藉机侧身,刀锋擦著衣角掠过,將岩台斩出一道丈许长的裂缝。
屠烈一击不中,身形再度消失。
右侧,后方,头顶,左侧……刀锋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斩来,每一次出现都毫无徵兆,每一次消失都了无痕跡。青色风旋如鬼魅般在岩台上空流转,时而凝聚成刀,时而散作乱流,將许清安周身十丈化作一片死亡领域。
这便是啸风部的“风遁诡术”——非单纯的速度,而是將自身与风之法则短暂相融,借气流流动隱匿、突袭、转移。在这等术法下,寻常修士连对手的真身都捕捉不到,便已被乱刀分尸。
许清安立於原地,五行针环绕飞舞,將一次次袭来的刀锋挡下。但他脸色愈发苍白——这般被动防御,消耗虽不如方才演化地火,却也绝不算小。更麻烦的是,他根本找不到屠烈的真身所在。
风遁之术,太诡。
又是一刀自背后袭来,许清安勉强以土针格挡,却被刀上蕴含的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蹌前冲两步。
“哈哈哈!小子,不行了吧!”屠烈得意的狂笑在风中迴荡,“老子的风遁,连道体路后期都抓不住影儿!你就等著被剁成肉酱吧!”
许清安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双眼。
既然眼睛看不见,神识也难捕捉,那就不看,不感。
混沌法相全力运转。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光芒流转,不再试图演化地火,也不再包容万法,而是极致的“静”。
如同混沌初开之前,那片无始无终、无光无暗、无动无静的“无”。
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悄然显化,却不再是三丈高,而是收缩至与许清安本体重合。法身盘膝,双手结“太初归静印”,周身灰濛濛的气韵內敛,最终化作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光膜,覆盖在许清安体表。
这一层光膜,不散发任何气息,不引动任何灵力,甚至不產生任何“存在感”。
它只是“在”。
而风遁之术,依託於气流流动,依託於空间的“动”。若一方彻底归静,那么任何“动”的轨跡,都將如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许清安睁眼。
眸中,混沌星云流转。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神识,而是以混沌归静之心,映照出的“法则轨跡”。
岩台上空,无数道青色的气流线在疯狂穿梭、交织、迴转。每一条气流线,都是风之法则在此地的显化。而在这些气流线的交匯点、转折点、迴旋点,总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节点”短暂停滯——那是屠烈借风遁转移时,真身必须经过的空间坐標。
风遁再诡,也需遵循法则。
有法则,便有轨跡。
有轨跡,便有节点。
许清安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迎著左侧一道袭来的刀锋,右手並指,凌空一点。
裂空银芒射出。
却不是射向刀锋,而是射向刀锋侧后方三尺处——一处即將形成的风遁节点。
“嗤——”
银芒没入虚空。
下一刻,那处节点所在的空气骤然扭曲、塌陷,形成一道巴掌大小的空间裂缝。裂缝虽小,却如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牢牢“钉”住了那片空间。
几乎同时,屠烈的真身正好转移至此。
“噗!”
一声闷响,夹杂著血肉撕裂的声音。
青色风旋炸开,屠烈狼狈跌出,左肩赫然多了一个血洞!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古铜色的皮肤。他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刚才那一瞬,他明明已遁入风中,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间墙壁,硬生生被“卡”了出来!
“你……你怎么可能……”屠烈捂住伤口,声音嘶哑。
许清安不答,只是再次抬手。
又是一道裂空银芒,射向右侧七丈外另一处即將形成的节点。
屠烈脸色大变,强行催动风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处节点。但他身形刚在另一处显现,第三道银芒已至!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噗!”
右腿再添一个血洞。
屠烈惨嚎一声,身形踉蹌,风遁彻底被打断。他杵著大刀,独眼中终於露出恐惧——对方竟能预判他风遁的所有轨跡!
这还怎么打?!
“老大!”远处,六名妖族见状,纷纷怒吼,就要衝上来。
“退下!”屠烈暴喝,独眼死死盯著许清安,“老子还没输!”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阔刃大刀上。刀身青光大盛,表面图腾纹路如活过来般蠕动。屠烈周身肌肉賁张,古铜色皮肤下青筋暴起,气息节节攀升,竟短暂衝破了道体路中期的瓶颈,踏入后期门槛!
“啸风秘术·狂狼变!”
他仰天长嚎,声如狼啸。周身青色风旋化作一头三丈高的巨狼虚影,將他包裹。虚影仰首,獠牙毕露,独眼中凶光如炬。
这是拼命了。
许清安神色凝重。
他方才连施裂空道,又维持混沌归静,消耗已然不小。此刻屠烈施展秘术强行提升,虽不能持久,但短时间內,战力已超越寻常道体路后期。
不能硬撼。
许清安心念电转,双手在胸前结印。
太初法身虚影再度显化,却不再演化地火,而是演化……风。
混沌包容万法,亦可演化万法。
风遁诡术,其根在於风之法则的“动”与“变”。
那便演化一场,比它更“动”,更“变”的风。
法身双手虚抱,掌心混沌之气流转,演化出无数细密的气流漩涡。漩涡彼此碰撞、融合、分裂,形成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混沌风暴”。
这片风暴没有规律,没有轨跡,没有节点。
因为它本身就是“无序”。
屠烈所化的巨狼虚影冲入风暴之中。
下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风遁,失灵了!
不是被破解,而是这片混沌风暴中,风之法则混乱到了极致,根本无法形成稳定的气流线。没有气流线,风遁便如无根之萍,寸步难行。
巨狼虚影在风暴中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
许清安抓住时机,五行针齐出!
五色光华如锁链,穿透风暴,钉入巨狼虚影四肢与头颅。金针破防,木针汲能,水针冰封,火针灼魂,土针镇体。
“吼——!”
屠烈发出悽厉的咆哮,巨狼虚影轰然崩散。
他真身跌出,浑身浴血,大刀脱手,重重跪倒在地。独眼中光芒迅速黯淡,气息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六名妖族呆立当场,竟无一人敢上前。
许清安收回五行针,身形微晃,又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看向那支线香。
香,还剩最后十分之一。
时间,將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