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仅余指甲长短。
暗红色的香头倔强地燃烧著,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一根即將绷断的弦。香灰积累到了极致,摇摇欲坠。
岩台上,萧寒与四名寒域修士倒在冰霜碑侧,气息微弱。屠烈跪伏於地,浑身浴血,六名妖族围在他身旁,不敢妄动,眼中满是惊惧。
三座石碑,此刻唯有烈焰碑依旧光芒稳定。
慧明立於碑前,右手与碑面相连,周身佛光与火光交融。他看向许清安,目光澄澈平和。
许清安站在岩台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跡已乾涸成暗褐色。接连与萧寒、屠烈激战,强行演化地火、施展混沌归静、催动裂空道,对混沌本源的消耗已近极限。道基深处,那团灰濛濛的本源光芒黯淡,旋转滯涩,如同乾涸的湖泊。
他看向慧明。
慧明也在看他。
“阿弥陀佛。”慧明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泉,“许施主,你连战两人,消耗甚巨。小僧占此碑地利,若此刻与你生死相搏,胜之不武。”
许清安沉默。
线香又短了一分。
慧明继续道:“然规则如此,三碑归位,天门仅容一人。你我终需决出谁去谁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慈悲与决断:“小僧有一提议。”
“请讲。”
“你我以三招为限,论道比试。”慧明缓缓道,“不涉生死,不搏性命,仅以道法高下、神通精妙论输贏。三招过后,无论结果,小僧皆认。”
此言一出,不仅许清安微微一怔,连远处重伤的萧寒、屠烈等人也抬起头,眼中皆是讶异。
不涉生死?仅论道法?
在这等残酷规则下,竟有人愿做此等君子之约?
许清安静静看著慧明,良久,缓缓点头:“好。”
他明白慧明的意思。两人並非仇敌,一路同行,算有几分香火情。若在此生死相搏,无论谁胜谁负,都非本愿。三招论道,既是给彼此一个体面,亦是……成全。
“多谢施主。”慧明合十行礼,神色郑重,“第一招,小僧献丑了。”
他右手依旧按在烈焰碑上,左手抬起,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佛门秘手,金刚掌。”
话音落,掌心佛光大盛!
一尊三尺高的金刚虚影自他掌心浮现,虚影怒目圆睁,筋肉虬结,右手捏拳印,左手结无畏印。虽只虚影,却散发出镇压邪祟、破灭万法的刚猛佛意。
金刚虚影脱离掌心,凌空踏步,一拳轰向许清安!
这一拳,没有花哨变化,没有诡譎轨跡,唯有最纯粹、最刚猛、最正大的力量。拳锋所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岩台表面被无形的拳压犁出一道浅沟。
许清安眼神一凝。
慧明这一掌,看似简单,实则已將佛门金刚之力凝练到极致。拳意之中,蕴含著“佛怒”、“无畏”、“降魔”三重真意,一拳出,万邪辟易。
硬接,消耗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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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退。
太初法身虚影在背后显化,虽已黯淡,却依旧沉稳如山。法身双手虚抱,掌心混沌之气流转,演化出厚重大地的虚影。
混沌演法,大地承载。
金刚拳印轰入混沌大地虚影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大地虚影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却终究没有崩碎。金刚拳印的力量被层层分散、吸纳、化解,最终消散於无形。
许清安身形微晃,脸色又白了一分。
慧明眼中闪过讚嘆:“施主混沌演化,已得大地厚重之真意。佩服。”
他收回左手,右手依旧按在碑面,却换了手印。
“第二招,莲花印。”
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交错,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手印。
下一刻,他周身佛光与碑上火光合流,於头顶凝聚成一朵三尺大小的金色莲台。莲台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內蕴梵文流转,散发出清净、慈悲、度化眾生的柔和气息。
莲台飘向许清安,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度化”之力。
仿佛要將一切暴戾、杀伐、执念,都化为慈悲,融入佛国。
许清安感受著那股度化之力,心头微凛。
这一招,比金刚掌更难应付。金刚掌是力,可挡可卸。莲花印是意,直指本心,度化神魂。若道心不稳,意志不坚,恐被佛意侵染,失了爭斗之心。
他闭上双眼。
道基深处,混沌本源缓缓旋转,散发出包容一切的苍茫道韵。
太初法身虚影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演化出清浊二气分离的景象。清气上升,化为天;浊气下沉,化为地。天地之间,万物各安其位,各守其道。
混沌演法,清浊自分。
莲台度化之力触及这片清浊自分的领域,如同清水匯入江河,虽能交融,却无法改变江河本身的流向。佛意慈悲,道韵苍茫,两者皆是天地至理,並无高下,只是道不同。
莲台在领域边缘缓缓停下,旋转几周后,悄然消散。
慧明眼中讚嘆更浓:“施主道心澄澈,如太初混沌,包容万有却不为万有所动。小僧这一印,输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第三招,也是最后一招。”
他缓缓將右手从烈焰碑上移开。
碑身红光微微一黯,但慧明周身佛光却骤然暴涨!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到极致的手印,指尖每一处关节都亮起金色光点,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此招名为『金刚伏魔掌』,乃小僧师门秘传,需倾尽全力,无法留手。”慧明声音沉凝,“施主当心了。”
话音落,他双手向前缓缓推出。
没有虚影,没有异象。
只有一只纯粹由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手掌,自他掌心脱离,缓缓飞向许清安。
手掌不过尺许大小,五指分明,掌纹清晰,甚至能看见肌肤纹理。它飞得很慢,如同落叶飘零,不带丝毫烟火气。
但许清安的脸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只佛掌之中,凝聚了慧明毕生修为、对佛法的全部领悟,以及烈焰碑暂时借予的一部分地火本源。掌中蕴含的,已非单纯的力量,而是“道”的显化——是佛门金刚伏魔、度化眾生的“道”。
这一掌,躲不过,卸不掉。
只能接。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与疲惫。
道基深处,那团黯淡的混沌本源,开始疯狂旋转!
最后的力量,尽数燃烧!
太初法身虚影骤然凝实,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灰色法身,將许清安本尊笼罩。法身面容模糊,双眸闭合,双手在胸前结“太初归元印”。
法身周围,混沌之气不再演化地火风水,不再分化清浊,而是向內坍缩、凝聚,最终在法身胸前,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光点。
光点纯粹,內蕴开天闢地之初、万法未生之时的太初道韵。
佛掌,缓缓印在灰色光点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没有声音,没有衝击,没有光影爆炸。
只有佛掌与光点接触的那一点,空间微微扭曲,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佛光与灰光彼此侵蚀、湮灭、交融。
佛掌中的金刚伏魔之意,霸道刚猛,欲镇压一切外道。光点中的太初道韵,苍茫古老,包容万有,演化太初。
两者皆是至高道则的显化,此刻碰撞,已非力量比拼,而是道之较量。
三息。
佛掌前进一寸。
五息。
佛掌再进半寸,光点微微黯淡。
七息。
佛掌停滯。
光点之中,一缕细微却坚韧无比的太初道韵,如种子萌芽,穿透佛掌,逆流而上,触及慧明指尖。
慧明浑身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
他收回手。
佛掌与光点同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岩台上,一片寂静。
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香灰,轻轻坠落。
“阿弥陀佛。”慧明擦去嘴角金血,双手合十,向许清安深深一礼,“施主道法通玄,小僧……输了。”
他输得坦荡,输得心服。
许清安散去了太初法身,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他看向慧明,郑重还礼:“和尚承让。”
若非慧明主动提议三招论道,若非他最后一掌虽倾尽全力却未存杀心,这一战结局,犹未可知。
慧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刚舍利,递向许清安。
“施主,此物赠你。”
许清安一怔。
“此舍利乃小僧师门传承之物,內蕴佛门金刚不坏、度化重生之真意。”慧明微笑,“施主那位至亲,肉身冰封,神魂消散,若要復生,非仅需生机造化,更需一缕『不灭真性』为引,重燃魂火。此舍利……或可助其一臂之力。”
许清安接过舍利。
入手温润,內里似有梵唱隱隱。他能清晰感受到,舍利中蕴含的那股坚韧不拔、歷劫不磨的“真性”。
这正是復活竹茹,最需要的东西。
“和尚,此恩……”许清安声音微涩。
“施主不必掛怀。”慧明摆手,“小僧留於此界,自会另寻出路。他日有缘,你我外界再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送祭坛即將开启,施主速去。那阴冥族……恐不会善罢甘休。”
许清安重重点头,將金刚舍利小心收起。
他最后看了慧明一眼,转身走向祭坛。
身后,慧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周身佛光再起,与烈焰碑重新连接。他要在此,为许清安护法,直至传送完成。
祭坛基座前,许清安取出腐毒龙蜒草与金刚舍利。
两件信物悬浮於身前,一者紫黑毒光,一者金黄佛芒。
祭坛符文感应到信物,幽蓝光芒大盛!光柱冲天而起,將许清安笼罩其中。
传送,即將开始。
而就在此时——
岩台边缘的阴影中,数道黑袍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为首的,正是冥胤。
他苍白的面容上,漆黑眸子如渊,死死盯著光柱中的许清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想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