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午后,扬州盐院衙门后花园水榭
时值仲夏,水榭四面轩窗敞开,垂著细密的竹帘,既遮了过盛的日头,又引著池上来的风,带起满室荷香。
水榭內已设下一桌精致却不奢靡的筵席,皆是时令菜蔬、江鲜湖味,酒是陈年的梨花白,盛在素瓷壶中。
林如海今日未著官服,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同色暗云纹纱褂,头髮用一根乌木簪整齐綰起,面上带著温煦的笑容,连日来的沉鬱憔悴一扫而空,眼角的细纹里都透著鬆快。
范科捷坐在林如海右下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緋色官袍,云雁补子洗得顏色发暗,腰间束著素银带。他面容清癯,下頜线条紧绷,即便是在这接风宴上,眉宇间也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刚毅与凝重。
宋騫坐在范科捷下首,今日换了身八成新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浆洗得挺括,通身依旧无饰,只腰间悬著那枚天泰帝所赐的羊脂玉佩。
他坐姿端正,眉眼沉静,目光低垂,落在面前光洁的瓷碟边缘,似在养神,又似在沉思
少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如海率先起身,范科捷与宋騫也隨之站起。
只见一位面容清雅、蓄著三缕长须的官员,在僕役引领下步入水榭,他身著正四品緋色官袍,孔雀补子顏色鲜亮,头戴乌纱,腰束金带,步履从容,气度雍容,正是奉旨南下的礼部右侍郎周文瑞,他身后跟著两名低眉顺目的隨从。
“周侍郎一路辛苦!”林如海迎上几步,拱手笑道,“快请入席。”
“林大人客气了。”周文瑞拱手还礼,笑容可掬,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他身后略显憔悴却精神矍鑠的范科捷,最终在垂手肃立的宋騫身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隨即恢復如常,“途径宝地,叨扰了。”
眾人寒暄著重新落座,林如海亲自执壶为周文瑞斟酒,周文瑞连称不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趋融洽,林如海谈及盐务近况与回京期待,言辞恳切,范科捷话不多,但每言必中肯綮,周文瑞则多是含笑倾听,偶尔插言,多涉江南风物与科举旧例,言语圆融。
周文瑞放下银箸,用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眾人,最后落在宋騫身上,脸上笑容微深,带著几分感慨与意味深长,缓缓开口:
“林大人,范大人,还有这位宋小友,”他语气放缓,仿佛在斟酌词句,“此次周某南下,除了公干,心中还揣著一件……颇为有趣的秘闻,与在座诸位,尤其是宋小友,或许有些关联。”
水榭內倏然一静,连穿堂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林如海持杯的手停在半空,范科捷叩击膝盖的手指驀地停住,宋騫低垂的眼帘抬起,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周文瑞。
周文瑞將三人反应尽收眼底,捋了捋长须,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陛下对此次江南院试,异常重视,甚至……亲擬了策论题旨。”
林如海瞳孔微缩,范科捷眉头蹙起,陛下亲擬考题,虽非绝无仅有,但在江南院试这个层级,实属罕见。
周文瑞停顿片刻,视线锁定宋騫那张犹带稚气却过分沉静的脸,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语调:“陛下曾对身边近臣流露,此番江南院试,与其说是为国选才,不如说……是想藉此机会,考较一位他颇为掛怀的少年俊彦,看看此子於实务政见,究竟有几分斤两。”
他不再看別人,只看著宋騫,目光复杂,混杂著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羡慕:“陛下提及,此子年方十一,身世坎坷,然见识不凡,曾於密奏中陈江南利弊,言虽稚嫩,其思却深,陛下甚奇之,故欲以院试策论,再试其锋。”
“轰——”
虽未明言姓名,但在场之人,谁不知那“年方十一”、“身世坎坷”、“密奏陈情”、“见识不凡”指向何人?
林如海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几滴酒液溅出,落在石青色袖口,洇开深色痕跡,他心中霎时翻涌起惊涛骇浪,陛下竟如此看重騫儿?甚至不惜以院试为局,亲自设题考校!这是天大的机遇,亦是……无形的枷锁与考验。
他看向宋騫,眼中担忧与骄傲交织。
范科捷猛地挺直脊背,那双总是凝著沉鬱的眼眸骤然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火把,他死死盯著宋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陛下亲试?为了他?
范科捷心中震惊无以復加,他低垂著眉眼,悄悄瞥了一眼周文瑞,心中腹誹:“这有点透题的嫌疑了罢。”
宋騫本人,则是在周文瑞话音落下的瞬间,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陛下……是为了考他?那封信的后效,竟绵延至此?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如山倾般压下,但同时,一股更为炽热的、属於少年人不肯服输的锐气,也从心底最深处“腾”地燃起。
他迎上周文瑞的目光,最初那一剎那的震动过后,眼神迅速沉淀下去,变得幽深如潭,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周文瑞將宋騫这瞬息间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一声“定力不俗”,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笑道:“看来宋小友也猜到了,此事陛下並未明旨,只是私下流露,周某也是听闻,今日言及,一是感佩陛下求才若渴、用心良苦,二来,也是望宋小友心中有数,早做准备,八月院试,金陵贡院,天下士子瞩目之地,宋小友……好自为之。”
最后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林如海率先回过神,强压下心中激盪,举杯道:“多谢周侍郎告知此事,陛下天恩,臣等感佩莫名,騫儿,还不谢过周侍郎提点?”
宋騫起身,躬身长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学生宋騫,谢周大人告知,陛下垂青,学生惶恐,唯有竭尽駑钝,不负圣望。”礼数周全,言辞得体,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他前程乃至命运的“揭秘”,只是一段寻常閒谈。
周文瑞笑著虚扶一下:“宋小友不必多礼,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他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林如海与范科捷,心知这个话题不宜再深谈,便顺势將话头引开,谈论起沿途见闻与金陵风物。
又饮了几杯,周文瑞便以行程紧迫为由,起身告辞,林如海等人送至衙门外,看著周文瑞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向著金陵方向迤邐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迴转身,水榭內气氛已然不同。
林如海负手立於窗前,望著池中摇曳的荷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八月院试……騫儿,你需即刻著手准备了。陛下既有此意,此番院试,你面对的恐怕不止是经义文章,更是陛下心中的江南难题。”
他转过身,看向宋騫,眼神凝重,“压力非同小可,但机遇亦是千载难逢。”
范科捷重重一拍石桌,震得杯碟轻响,眼中火光未熄:“好!既是陛下亲试,必是切中时弊之题!宋騫,你若能在此试中脱颖而出,便是向陛下、向天下证明你此前所言非虚!江南困局,或可见一线新光!”他语气激昂,带著一种近乎押注的决绝。
宋騫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日湿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荷香,也带著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將燃烧的战意。
他拱手,向林如海和范科捷分別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老师教诲,范大人期望,学生铭记於心,八月金陵,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越过水榭,投向南方,金陵……院试……陛下的考题。
离开,已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