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瑞的马车离开后,林府內的气氛在短暂的激盪后,迅速转向另一种忙碌与筹谋。
林如海回到书房,推开算算时日,已是七月初,旨意命他年底前回京,若拖到腊月,运河可能封冻,陆路则更加严寒艰苦,贾敏身子孱弱,黛玉年幼,实在经不起那般折腾。
他沉吟片刻,唤来老管家:“去请夫人来书房。”
不多时,贾敏款步而来,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綾衫,外罩月白纱比甲,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眉宇间笼著轻愁,却也多了几分即將归家的期盼。
“老爷唤我?”
“夫人请坐。”林如海温声道,“陛下降恩,准我们年底回京,。只是我思忖,若等到年底你我一同动身,届时天寒地冻,北上著实艰难,不如……”他顿了顿,看著贾敏。
“你先带著玉儿,趁眼下天气尚暖,先行一步,神京城中,我们林家自有祖宅,虽多年未住,遣人先行收拾布置,也尽可安顿,你们回去,先住回自家宅邸,一来让玉儿熟悉环境,二来你也便宜將养,待我此间公务交接完毕,再轻装简从北上与你们团聚,可好?”
贾敏闻言,眼中闪过喜色,却又有一丝迟疑:“老爷考虑周全,只是……妾身与玉儿先行,这一路上……”
“正要与夫人商议此事。”林如海道,“今日午后,贾时飞来访了。”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通传声。不多时,一位麵皮方阔白净、五綹长须、身著半旧蓝缎直裰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贾雨村,他眉宇间带著几分鬱郁不得志的落拓,但眼神精明,举止间仍可见昔年进士的风仪。
他躬身向林如海和贾敏行礼:“晚生贾时飞,见过林大人,林夫人。”
林如海抬手让他坐下,直言道:“时飞,你前次提及起復之意,我思之再三,如今倒有个机会。”
贾雨村精神一振,眼中迸出热切的光:“请大人明示!”
“我夫人与小女,欲於十月间先行返京,一路需得力可靠之人护送照应。”林如海缓缓道,“我知你熟知官场礼仪,办事亦算稳妥,我欲修书一封,举荐你暂署金陵知府一职。”
贾雨村闻言,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喜,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提携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林如海神色淡然:“不必多礼,此举亦是两便,你护送我家人安然抵京,便是大功一件,於你起復有益,金陵知府位份不低,你暂署其间,若能稳妥,转正亦非难事。只是……”他语气微沉,“金陵乃江南重地,关係复杂,你需谨言慎行,莫要捲入无谓纷爭,首要之务,是护送我家人平安北上。”
贾雨村连连应承:“大人放心,晚生必定竭尽全力,保夫人与小姐一路平安,抵达神京!”
事情就此议定,贾雨村志得意满地退下,开始暗自盘算起金陵任上的种种可能。
林如海则与贾敏细细商议起行程安排、行李打点、先行回京收拾祖宅的人选等琐碎却又紧要的事宜。
另一边,宋騫自那日宴后,便將自己关在了西厢书房。
窗扉紧闭,隔绝了夏日的蝉噪,书案上堆满了经史典籍、歷年院试墨卷,以及他让赵胜设法搜集来的近两年江南各州府的邸报、风闻录,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素笺,上面是他梳理的江南可能存在的几大积弊:盐务后续、漕运关节、吏治腐败、豪右兼併、民生疾苦……每一个大项下,又分出若干细目。
陛下会从哪个角度出题?是宏观策论,还是具体案例剖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砚台边缘摩挲,眼神专注,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时而又將写好的纸揉成一团,丟入脚边的竹篓,压力如影隨形,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亢奋的专注,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对话,一次向那位深宫中的帝王展示自己能力与见解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母亲宋氏悄悄进来过一次,放下温热的茶水与几样点心,看著儿子伏案疾书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打扰,只轻轻嘆了口气,掩门退出。
八月院试,在金陵,他的离开,也进入了倒计时。
扬州的一切,老师、师母、黛玉……都將暂別。他停下笔,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东厢房的方向,他摇摇头,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离愁別绪。
妹妹你向北走,哥哥我朝南游……
数日后,金陵城,最大的酒楼萃华楼顶层雅间
雅间临著秦淮河,雕花窗欞大开,河上画舫灯火、丝竹管弦之声隱约可闻,室內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家具光可鑑人,多宝格上陈列著古玩玉器,空气里熏著名贵的龙涎香。
主位上,坐著一位面庞圆润、身著宝蓝色緙丝长袍、外罩玄色暗金纹马褂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瓜皮小帽,正中缀著一块硕大的翠玉,手指上戴著两三枚镶宝石的金戒指,通身透著富贵与久居人上的威势,正是金陵体仁院总裁、江南豪族甄家的掌舵人——甄应嘉。
他面带矜持而得体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时扫向雅间入口。
下首陪坐的,是几位金陵本地的官员与名流士绅,皆衣著光鲜,神態恭谨。
“周侍郎的船,快到了吧?”甄应嘉端起面前的汝窑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向身旁一位师爷模样的人问道。
“回老爷,刚接到码头消息,船已靠岸,周侍郎正换轿,约莫一刻钟便到。”师爷躬身回答。
甄应嘉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上迷离的灯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礼部右侍郎,奉旨南下……又是为了科场之事,这金陵城,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眾人心头都是一凛。
“老爷说的是。”一位官员附和道,“周侍郎远道而来,我等自当尽心招待。”
甄应嘉不再多言,只是那精光內敛的眼中,思绪翻腾,陛下对江南科场的关注,他早有耳闻。
雅间內,炭火慢燉的佳肴香气氤氳,酒已斟满,弦乐班子在一旁调试著乐器,只等贵客蒞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