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接风宴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红楼:寒门崛起,从黛玉伴读开始
    金陵城,萃华楼顶层雅间。
    周文瑞在僕役的引领下踏入雅间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今日依旧身著正四品緋色官袍,孔雀补子绣工精细,在雅间明亮的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乌纱帽下,那张清雅的面容带著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却凝著一层薄薄的霜意——方才码头换轿时,甄家派来的管事言语间的倨傲,已让他心头不豫。
    “周侍郎大驾光临,甄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甄应嘉早已起身,圆润的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前来,他身形微胖,步履却稳健,一双眼睛眯成缝,笑意盈盈,可眼底深处那抹精光,却如同藏在锦缎下的刀刃。
    周文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回礼:“甄总裁客气了,本官奉旨南下,本不欲叨扰,劳动甄总裁设宴,实不敢当。”
    “哪里哪里!”甄应嘉侧身让开,手臂舒展,做出请的姿態,“周侍郎奉的是皇命,办的是国事,甄某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分內之事,快请上座!”
    两人一番虚礼,周文瑞在主客位落座,甄应嘉陪坐主位。
    其余陪客的官员士绅纷纷起身见礼,周文瑞一一頷首回应,目光扫过眾人諂媚或探究的神色,心中愈发沉闷,雅间內薰香太浓,龙涎香混著酒菜气味,熏得人头脑发胀。
    甄应嘉亲自执壶为周文瑞斟酒,动作殷勤备至:“这是窖藏三十年的梨花白,取虎跑泉水酿製,清冽甘醇,周侍郎尝尝。”
    周文瑞端起素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確是好酒。他放下杯,淡淡道:“甄总裁破费了。”
    “周侍郎喜欢便好。”甄应嘉笑得眼睛更弯,挥手示意乐班奏乐,又让侍从布菜,“这道一品鰣鱼是萃华楼的招牌,选取江中初春鰣鱼,用火腿、冬笋、香菇清蒸,最是鲜美,周侍郎请。”
    席间谈笑风生,多涉金陵风物、江南文采,甄应嘉言语圆滑,每每將话题引向风雅之处,绝口不提公务。
    几位陪客的官员也极尽奉承之能事,赞周文瑞学识渊博、仪表不凡,又赞甄应嘉乐善好施、造福乡里,周文瑞听著这些虚浮的客套,心中厌烦渐生,面上却只能维持著矜持的微笑,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夜色,只觉这宴席冗长得令人疲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甄应嘉忽然放下银箸,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目光转向周文瑞,笑容依旧,语气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说起来,周侍郎此番南下,除了公干,想必也牵掛家中亲眷吧?”
    周文瑞心头一跳,持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甄应嘉。
    甄应嘉仿佛没察觉他的戒备,自顾自继续道:“听闻周侍郎有位妻弟,在通州任仓场大使,年轻有为啊。”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去岁通州漕粮霉变亏空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好在……最后查实是管仓小吏勾结奸商,私换粮米,与令妻弟並无干係,此事已妥善处置,涉事人等皆已按律惩办,周侍郎尽可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可周文瑞握著酒杯的手指,却倏然收紧,骨节泛白。
    雅间內陡然一静。
    乐班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陪客的官员士绅皆屏息凝神,目光在周文瑞与甄应嘉之间逡巡,气氛骤然紧绷。
    周文瑞盯著甄应嘉那张堆笑的脸,胸中一股怒火腾地烧起,直衝顶门,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什么查实无关,什么妥善处置,分明是告诉他,你妻弟的把柄在我手里,我能把它解决,也能让它再起,这看似卖好的言辞,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敲打!
    好一个甄应嘉!好一个金陵甄家!
    周文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气,他缓缓放下酒杯,瓷杯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却沉鬱的一响。
    “甄总裁消息倒是灵通。”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此刻却像浸了冰。
    “本官妻弟在通州任职,勤勉本分,去岁那事,既有定论,本官自然放心。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刺甄应嘉,“本官深受皇恩,奉旨南下督办科场,眼中唯有朝廷法度、陛下圣意。只要……江南士林,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不行悖逆之事,本官自然按章办事,不会无端生事,给旁人添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寒意:“可若有人心存侥倖,妄图以非分之举干预科场、蒙蔽圣听……那就莫怪本官,铁面无情了。”
    话音落地,雅间內落针可闻。
    甄应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那抹精光骤然锐利如针。
    他盯著周文瑞,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周侍郎说得是!朝廷法度,自然不容褻瀆,我等江南士民,一向奉公守法,仰赖陛下圣德,来来来,喝酒喝酒!莫让这些琐事扰了雅兴!”
    他重新端起酒杯,向周文瑞示意,脸上又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周文瑞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举杯示意,却只沾了沾唇。
    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陪客们识趣地岔开话题,说起金陵近日的诗会、书画拍卖,又有人提议行酒令,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笑语喧譁,表面上一派融洽热闹。
    可周文瑞心头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他冷眼旁观甄应嘉与眾人谈笑风生,那圆滑的举止、滴水不漏的言辞,仿佛戴著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
    宴席终了,已是亥时初。
    周文瑞起身告辞,甄应嘉亲自送至萃华楼门口,夜风带著秦淮河的水汽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酒意。
    “周侍郎慢走。”甄应嘉拱手,笑容可掬,“在金陵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有劳甄总裁费心。”周文瑞回礼,语气平淡,“本官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心照不宣。
    周文瑞登上轿子,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间灯火与甄应嘉那张含笑的脸,轿子起行,平稳地向驛馆方向而去。
    轿內,周文瑞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妻弟的事……终究是个隱患。甄应嘉今日提起,是想用这个把柄,让他在科场之事上行个方便?还是仅仅为了示威,警告他莫要深入插手江南事务?
    无论如何,他都应坚守底线。
    “深受皇恩……”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官袍袖口的刺绣。
    轿外,金陵城的夜市依旧喧囂,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隨风飘荡,勾勒出一幅盛世浮华图。
    而轿內,周文瑞独自坐著,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半闔的眼眸深处,闪烁著复杂而坚定的光芒。
    未来数月的金陵,註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