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的眼神稍微有些飘忽,好像想起了某些並不美好的回忆。
“你所谓看到的那些光辉履歷,那些勋章。”
“其实都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侥倖爬回来的时候,顺手在门口捡的。”
“不值得夸奖,真的。”
“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本事。”
就在两人这几句简单的对话间。
他们所在的中心山头,两个戴著黑色毡帽,脸上蒙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中东狙击手。
已经从侧面的山坡位置慢慢的走了上来。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这个距离,对狙击手来说,已经属於贴脸输出了。
甚至连对方踩在雪地上的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凌薇的手指再次按在那个冰冷的扳机上。
“老狼头……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他们再往前走。”
“就算我想省钱。”
“阎王爷怕是也不答应了。”
林战倒是看著一脸轻鬆,衝著身边那具已经紧绷的像张弓的身体淡淡表示。
“我说,孤狼。”
“既然兵王之王这么玄乎的名头都吹出来了。”
“要是不展现一下对应的手段,岂不是要让你们这些眼光高的女兵很失望?”
说完,他甚至还衝凌薇眨了眨眼。
那副德性,仿佛眼前即將到来的遭遇战根本不足为惧。
凌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堵在喉咙里。
提醒他小心?
对面可是两个专业的狙击手,而且很可能还是中东战乱区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可看林战这副德性,好像要去吃的不是枪子儿,而是村口的流水席。
“你待在这。”
林战拍了拍凌薇的肩膀,语气里没得商量。
“你的任务,就是看。”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狙击镜,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没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明白?”
凌薇重重的点头。
她明白林战的意思。
在狙击手的世界里,枪声就是丧钟。
一旦响起,要么是敌人死,要么就是自己暴露。
在这种需要绝对寂静的环境下,最好的武器不是枪,是刀。
话音刚落。
林战整个人就像一滩水,忽然就融进了雪地里。
他没掀开偽装网,也没任何大动作,就那么贴著地面,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类似蛇的爬行动作,悄无声息的从掩体那唯一的射击口滑了出去。
凌薇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去的。
前一秒,这人还在她旁边。
后一秒,那儿已经空了。
只有偽装网上方的一小片积雪,因为他离开时带起的微弱气流,簌簌的落下了几粒。
凌薇的心臟猛的被捏了一下似的。
她立刻將眼睛死死贴在狙击镜上,在眼前的山坡上发疯的搜索林战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人呢?!
凌薇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可是女武神数一数二的狙击手,对自己的视力,她有绝对的自信。
可现在,她居然跟丟了一个一百几十斤的活人!
这简直是耻辱!
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回想林战教她的东西。
在狙击手的眼里,哪是最好的狙击阵地,那就跟禿子头上的虱子一样。
反过来,最好的潜行路线,也一定是最不起眼,最符合逻辑,也最反直觉的。
她的狙击镜开始移动。
不再是大范围扫动,而是一寸一寸的,沿著那些天然的沟壑跟岩石的阴影,还有被风吹出来的雪堆后面,极其仔细的甄別。
终於。
在离掩体大概一百米外的一块凸起岩石的阴影里。
她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
那儿的一小块雪,顏色比周围的要稍微深那么一丁点。
如果不把倍率调到最大,如果不反覆对比,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一片被体温融化后又迅速冻住的雪。
而就在那片雪的前方,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一道雪痕,出现了一个非常不自然的断层。
很显然,林战从那里经过了。
凌薇的心刚放下一半,瞳孔却在下一秒再次缩紧。
因为她发现。
林战在她找到痕跡的这十几秒,已经又向前移动了至少五十米。
而且是横向移动。
他根本没走直线。
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规则,甚至在来回折返的z字形路线。
他在藉助地形,藉助风声,藉助那两个狙击手扭头观察左右的间隙,进行著鬼一样的穿插。
他的每一次移动,都卡在一个视觉跟听觉的绝对死角上。
在狙击镜里,凌薇只能偶尔捕捉到他留在雪地上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痕跡,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身体。
这个人,仿佛跟这片风雪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风。
他就是雪。
他就是这片雪山上,任何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任何一处平平无奇的阴影。
而此刻的林战,也確实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態。
他的【天人五感】被开发到了极致。
整片天地,所有的风吹草动,全都被他收入心中。
他能听到,那两个狙击手踩在雪上时,因为靴底材质不同发出的两种“咯吱”声。
他能听到,左边那个傢伙的呼吸更重,心跳更快,这说明他更紧张,或者他的体力稍差。
他甚至能听到,风卷著雪粒子,刮过他们枪身上金属部件时,那种尖锐细微的摩擦声。
他能闻到。
空气里除了冰雪的冷冽,还混杂著一股劣质枪油的味道,一股汗味,还有一股从他们嘴里呼出的,带著大蒜跟肉乾的哈气味。
他能看到。
风雪里每一个微小的涡流。
雪地上每一片雪花被踩踏后不同的崩裂形態。
以及,那两个人看似隨意的眼神扫视下,藏著的特定搜索规律。
这一切,都在他脑海里构成了一副动態的,精確到毫米的战场全息图。
整个战局已然变成了一副棋盘,而眼前这两个正一步步走向死亡陷阱的狙击手,只是他棋盘上两颗已经註定被吃掉的棋子。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林战与这两个中东狙击手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