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艺吐掉嘴里的一小块板栗壳,把身上的毛毯裹紧了些。
她偏过头,看著阿洛月那副呆住的模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小月月,收收下巴,等下掉地上了。”
徐艺往火堆旁挪了挪,语气里带著见怪不怪的麻木。
“这人就是这样。”
“只要让他吃饱喝足躺舒服了,氛围一到,他连梦游都能给你唱出首新歌来。”
“对他来说,写歌估计比刚才修这破房子还容易。”
陈佳坐在旁边,手里捏著根削尖的木棍,把几颗滚落的木炭拨回火塘中心。
火光映著她弯起的眼角。
“以后你就知道了,习惯好。”
“创作瓶颈这种东西,在他身上压根不存在。”
……
这场暴雨,一下就是两天。
红河山林被雨幕压住了轮廓,溪流涨成黄泥色,断枝烂叶打著旋被裹进水里,从高处衝下来,声响盖过人声。
林羽修缮过的棚屋地势高,竹片层层压实,雨水顺著屋顶淌到屋檐外,落在碎石上,屋里一滴不进。
两天。
四个人彻底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第一天清晨,阿洛月把剩余的红米和腊肉丟进铁锅,一锅咸粥冒著热气。
徐艺端著竹碗缩在毛毯里,吸溜一口粥,吸溜一口鼻涕,直播间弹幕全在刷“大小姐这吃相跟工地大哥有什么区別”。
第二天下午,雨小了半个时辰。
陈佳在屋檐下接了一竹筒山泉水烧开,撒进去几片阿洛月从编织袋底翻出来的野茶叶。
林羽接过竹筒杯闻了闻,喝一口,评价两个字:“能喝。”
然后继续躺著,把吉他搁在肚皮上当桌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
徐艺开著直播,和几百万网友一起“云隱居”,顺便监督林羽每天不是躺著就是坐著,把“咸鱼”两个字贯彻到底。
……
同一片红河林区。
狂风夹著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的山地上。
老贝蹲在烂泥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
头顶那几片残破的芭蕉叶被风捲走,最后一点挡雨的东西也飞进了林子里。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头碰到叶梗边缘,被风硬生生扯开。
衣服贴在身上,冷从前胸往脊柱钻。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內衬——湿透了,拧得出水。
体温在往下掉。他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十年野外经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温”两个字的分量。
老贝转过头,看向固定在树杈上的直播镜头。
“各位。”
声音混著风雨,压得低。
“在自然面前,硬抗等於找死。”
“保暖装备损坏,体感温度跌破安全线。”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寻找避难所,或者寻求其他团队协助。”
他顿了一下。
目光投向远处。
竹林深处,是林羽的棚屋。
老贝嘴唇抿紧,又鬆开。
他跑了十年无人区。冻过、饿过、被毒蛇咬过。
每一次都是靠自己的手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
今天要去敲一个歌手的门,说“我撑不住了”。
这话堵在喉咙里,比苦树根还难咽。
但他没犹豫太久。
“承认大自然的残酷,也是生存的一环。”
老贝对著镜头说完这句话,站起身。
“我现在去那边借个火。”
这话一出,他直播间的弹幕密集如雨。
【贝爷能屈能伸!这才是真爷们!】
【安全第一!不过隔壁可是被你们嘲讽的咸鱼团队啊,这下打脸了。】
【求生一哥的终极退路是教父的民宿,这戏码我做梦都不敢编。】
老贝踩著没过脚踝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竹林走去。
每走一步,鞋底都被烂泥吸住,发出“吧唧”的声响。
雨水灌进领口,顺著后脊往下流。
他把肩膀耸起来,缩著脖子往前赶。
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於到了。
他已经能看清那座棚屋的构造。
雨水顺著密实的竹片屋顶淌下一道整齐的水帘。
不是滴,是淌。
连成一面透明的薄幕,从屋檐边缘齐齐落下去,砸在底下的碎石上,溅开又归拢。
火塘里的热气被挡在屋檐內,风从外侧绕过去,没往屋里灌。
老贝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停在屋檐外,隔著水帘往里看。
陈佳正把剥好的板栗放在竹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徐艺裹著毛毯捧著竹筒,腿盘在竹凳上,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运动鞋早就被扔到一边,换了双棉袜。
阿洛月蹲在火塘边,木勺搅动著铁锅里的浓汤,汤麵浮著葱花和油星,白气一股一股往上拱。
林羽半躺在竹床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眼皮半耷拉著,身上搭著毛毯,姿態鬆散得像在自家阳台上午睡。
老贝站在风雨里,浑身湿透。
他看著这一幕,喉结动了动。
抬手,敲了敲门边的竹柱。
“篤。”
屋里的人同时转头。
徐艺举著直播杆,眼睛瞪圆,嘴里的板栗差点掉出来。
“打扰了。”
老贝站在风雨交加的边界线上。
身后是暴雨、泥浆和被摧毁的庇护所。
面前是火光、热汤和乾燥的竹地板。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狼狈。
背挺得直,態度坦荡。
“雨太大,庇护所塌了,我这边的物资全毁。”
“能不能在这借个地方躲雨?”
陈佳看了林羽一眼。
林羽慢吞吞地直起身,视线从老贝湿漉漉的头髮扫到往下滴水的裤腿。
下巴往火塘边的一张空竹凳上抬了抬。
“坐。”
老贝点了点头,刚跨过门槛。
他整个人顿了顿。
火焰的热力扑上来,贴著湿冷的皮肤往里钻。
他绷了一路的肩背,一寸一寸地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