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月已经拿过一个洗乾净的空竹碗,从铁锅里舀了满一碗。
野生菌鱼汤,面上浮著金色的油花,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臥在碗底。
她把碗递到老贝面前。
“驱寒。”
老贝双手接碗。
十根手指僵得弯不利索,碗在掌心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没顾上烫。
端起来,碗沿贴住下唇,仰头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砸进胃里,像一把火从里面往外烧。
寒气被逼退,四肢末梢开始发麻回暖。
第二口。
猪油的香裹著野生菌的鲜甜,铺满整个口腔。
第三口。
稻花鱼的肉在舌尖上一碰就散开,没有一丝腥味,只有纯粹的、乾净的甘。
他咀嚼著一片腊肉,油脂顺著嘴角溢出一点。用手背一抹。
碗放下去的时候,老贝的喉咙堵了一下。
两个小时前,他面前摆著的是泡在泥水里的苦草根和焦黑的烤虫子。
他低著头,看著空碗里残留的汤底,好一会儿没出声。
徐艺的镜头精准懟近。
【兄弟们,贝爷这碗汤喝得,我都觉得他要升仙了。】
【刚啃完苦树根,转头吃上神级大餐,这落差,换谁不迷糊。】
【贝爷:我来荒野求生,遇到个来荒野开米其林餐厅的。】
【十年求生经验的最终归宿:隔壁蹭饭。我哭了。】
老贝手里捧著空碗,缓了口气,视线在棚屋里转了一圈。
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拆解这间屋子的结构。
四根承重柱的根部垫了平石,木头离开泥面,湿气上不来。
新加的斜撑顶住柱身,角度卡在四十五度左右,风再大也能顺著斜撑把力卸到地里。
头顶那层竹片排水更讲究。
竹面一层压一层,接缝被窄竹条锁死,雨水只能顺著坡面往外走,一滴都渗不进屋里。
老贝常年混无人区,见过不少山民搭棚。
这种手艺,不是看两期视频就能学会的。
得用手去试木头的乾湿,用脚去踩地面的软硬,靠经验判断哪根梁该往哪个方向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泡胀的掌心——磨了一整天弓钻,生了个火,还被大雨浇灭了。
再看向竹床上那位半死不活的乐坛教父。
唱歌的。做饭的。写歌的。修棚子的。
这些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老贝把碗搁到膝盖旁边,盯著那张竹床的做工看了好几秒。
竹条一根编得紧密,藤条绕回去勒住,受力均匀——他要花三天才能搭出来的东西,人家一下午干完了,还顺手唱了首歌。
“多谢。”
老贝放下碗,看著林羽,语气诚恳。
“要不是你们这顿饭,我今晚大概率得呼叫救援队了。”
林羽靠回竹床的靠背,手里的茶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添副碗筷的事。”
陈佳从旁边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老贝接过去,搭在肩上,把头髮和后颈的水擦乾净。
“谢了。”
夜渐深,雨势丝毫未减,林子里捲起一阵阵风。
火塘里的木柴烧剩下一堆红亮的炭火。
阿洛月又添了两根乾柴进去,火苗重新躥起来,把四面竹壁映得发红。
到了睡觉的时间。
棚屋虽然加固过,但空间有限。
中央是火塘,靠里是一张新打的长条竹床。
宽倒是够宽,並排躺三个人绰有余。
老贝站起身,看了看竹床,又看了看地面。
他发挥出硬汉的职业素养,从墙角抱起一堆阿洛月白天砍剩下的干竹叶,走到离火塘一米远的空地上,开始铺设。
竹叶一层盖一层,手掌压实,边角折起来挡风。
徐艺打了个哈欠,看著老贝的动作。
“贝爷,你这铺地呢?”
“嗯。”
老贝一边把竹叶踩实,一边转头对林羽说:“兄弟,这山里条件艰苦,晚上委屈咱们两个大老爷们了。床给三个女士睡,咱俩打地铺。”
陈佳拿著湿毛巾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洛月正往火塘里添柴,手一顿,目光偏过来。
徐艺看老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进公司、还不知道老板脾性的新人——嘴角带著那种“你等著吧”的微妙弧度。
老贝没注意她们的反应,继续热心地传授经验。
“山里睡地上不能直接躺。得用干叶子垫出十厘米厚的隔温层。睡觉的时候,背包放在腰底下,能防止寒气倒灌……”
他一边说,一边拍打著自己的那张“豪华地铺”,回头想拉林羽一起干活。
视线一转。
林羽已经站起身,从包里扯出一条厚实的羊毛毯。
他没往老贝那边看。
径直走向那张宽大平整的竹床。
踢掉鞋。翻身上床。
毯子往身上一裹。
后脑勺枕著包,两条长腿伸直。
全套动作一气呵成,熟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老贝张开的嘴停在半空,手里还攥著一把干竹叶。
“兄弟……你,你睡床?”
林羽掀开一边眼皮,语气散漫。
“不然呢?”
老贝指了指旁边站著的陈佳、徐艺和阿洛月。
“床不是给女士留的吗?咱们大男人怎么能……”
“打住。”
林羽翻了个身,侧躺著看他。
“这床谁砍的竹子?”
老贝愣了一下。
“你。”
“谁削的藤条?”
“你。”
“谁把地面架高、屋顶补好、风口堵住的?”
“还是你。”
“对啊。”
林羽理直气壮。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费劲巴拉造一张床出来,就是为了让我自己睡的。让我躺泥地里,那我造它干什么?图做公益,还是图锻炼身体?”
老贝被问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找到一个论据。
“可是……绅士风度,女士优先啊!”
林羽嗤笑一声。
“道德绑架这套別往我这使。”
他拽了拽毯子的边角,往肩膀上拢了拢。
“今天,这张床只姓林。”
话音落地。
棚屋里安静了三秒。
火塘里一截木柴烧断,“啪”地崩出一颗火星。
老贝手里那把竹叶攥了半天,慢慢鬆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铺好的地铺,又看了看那张宽大结实的竹床。
张了张嘴。
合上了。
他是真找不出能反驳的角度。
床是人家造的。屋是人家修的。饭是人家做的。连他自己能坐在这儿烤火喝汤,都是靠人家收留。
这种时候还拿“绅士风度”说事,確实有点……不讲道理。
老贝认命地蹲下身,把地铺上的竹叶又加了一层,拍实。
“行。”
他把背包垫在腰后面,往竹叶堆上一躺。
“你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