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在日出后一个小时,离开飞来寺营地。
车轮碾过清晨的薄雾,顺著滇藏线一路向北。
海拔往上走,窗外的景也跟著换。
山坡上的阔叶林慢慢退下去,针叶林接上来。
再往前,灌木贴著地面生长,苔原铺在碎石之间,被风压得低低的。
天蓝得乾净。
大团白云压在山腰,车开过去时,云影从车窗上滑过。
路边,一块写著“玉龙雪山风景区”的大路牌从窗外掠过。
阿洛月握著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路牌在车后变小,连同它背后的那片土地,一起被甩在山路尽头。
红河的哈尼梯田,大理的苍山洱海,梅里雪山脚下的日照金山。
这条路,她以前也走过。
那时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后备箱塞著旧行李和几件演出服。
山路很长,电台信號断断续续,她开累了,就把车停在路边,喝两口冷水,再继续往前。
这一次,车厢里有热水,有零食,有人吵架,还有一个隨时准备躺下的老板。
感觉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清晨那场日照金山还压在每个人心里,谁都没急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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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艺难得没开直播。
她靠在窗边,抱著保温杯,眼睛还盯著远处的雪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坐直。
“哎。”
她回头看向车里几人。
“咱们这一路在滇省,到底吃了多少好东西?”
陈佳正整理沿途买来的小物件。
一个手工扎染布包,几张东巴纸,还有一只木雕小马。
她笑了笑。
“烤乳扇,饵块,酸辣鱼。”
说到这里,她把布包叠好,放进收纳盒。
“还有那顿腊肉炒野生菌。”
徐艺立刻接上。
“还有稻花鱼汤!”
她拍了拍自己的保温杯。
“那个汤,鲜麻了。”
阿洛月开著车,嘴角压了压。
“寨子里的长街宴也算。”
她声音不高。
“烤五花肉,竹筒饭,还有蘸水鸡。”
话题一打开,车厢里的安静被饭菜香气填满。
徐艺掰著手指盘点,越说越饿。
陈佳偶尔补一句,把漏掉的小吃添上。
阿洛月话少,只在她们说错名字时纠正两句。
林羽靠在后排沙发上,没参与。
他从储物格角落里翻出一本旧本子。
翻开后,里面夹著一叠五线谱纸。
徐艺余光扫到,声音小了点。
陈佳也停下整理东西的动作。
林羽拿起铅笔,把小桌板放平。
车身平稳往前走。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串音符很快铺开。
他写得很快,中间没怎么停。
笔尖从第一行走到第二行,又转到下一段旋律。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纸面上。
平时懒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想甩给別人拧的人,这会儿低著头,肩背不再往沙发里塌,整个人都收进那张纸里。
徐艺抱著杯子,没再说话。
陈佳看了林羽一眼,又看向那本五线谱。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林羽。
舞台上,排练室里,酒店沙发上,甚至火锅店的餐巾纸背面。
只要旋律来了,这人就能从咸鱼模式切到工作模式。
铅笔声又响了一阵。
很快,一整页五线谱被填满。
林羽在谱子下方写了几行歌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铅笔夹回本子里,撕下那张纸,对摺。
动作乾脆。
他站起身,走到驾驶座旁边。
阿洛月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著方向盘。
林羽把折好的纸递过去。
“给你的。”
阿洛月怔了下。
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没立刻打开。
“这是……”
“入职礼物。”
林羽说得很隨意。
“本来早该给,一直没碰到合適的时间。”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別推。”
说完,他转身回到后排,拉过毯子,重新躺下。
前后不到半分钟。
徐艺盯著那张纸,眼睛一下亮了。
“等等。”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羽佳工作室新人福利这么离谱吗?”
陈佳也笑了。
“別人入职发工牌。”
徐艺接上。
“我们老板发代表作。”
林羽闭著眼。
“你也有。”
徐艺立刻闭嘴。
她想起自己的《传奇》,还想起那块春日蛋糕。
行。
这话题她输过,不能再开第二局。
阿洛月握著方向盘,掌心贴著那张纸的摺痕。
纸不重。
可她拿著,手背的筋都绷了起来。
她把纸展开。
铅笔字落在谱线上,歌词写在下方。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闪耀著银光……”
“秀色丽江,人在路上……”
房车还在往前开。
窗外的山路拐过一道弯,云影压过车身,又被甩到后面。
阿洛月的喉咙动了一下。
梯田。
云海。
寨口的石阶。
阿妈坐在火塘边,给她缝演出服。
雨后的山路上,她背著琴,一个人往外走。
那些被她藏在歌声里的东西,被这几行词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她从小在山里唱歌。
唱给梯田,唱给寨子,唱给赶集路上的风。
后来走出去,有人夸她特別,有人嫌她土,还有人拿著合同让她改名、改造型、改唱法。
她没答应。
她又回了山里。
守著那些调子,守著那些別人听不懂的长音和转腔。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林羽把这张纸递过来。
没开会。
没包装。
没长篇大论。
就一句,给你的。
阿洛月把纸折回去,动作放得很轻。
她没有说谢谢。
那两个字太薄,装不下这张纸。
陈佳察觉到她的沉默,轻声问:“怎么了?”
阿洛月把歌谱收进隨身口袋,贴著胸前放好。
她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道线在前方延伸,山风从半开的通风口钻进来。
“没事。”
她看著前路,声音低了些。
“风大,眼睛干。”
徐艺看了看车窗。
窗户关得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拆穿。
有些事,说破就没意思了。
林羽在后排翻了个身。
“阿洛月。”
“嗯?”
“开稳点。”
阿洛月轻轻点头。
“好。”
徐艺忍不住回头瞪他。
“人家刚收到入职神曲,你就让人开稳点?”
林羽眼睛都没睁。
“歌是歌,司机是司机。”
徐艺被噎住。
陈佳直接笑了出来。
车厢里的气氛被这一句拉回了日常。
阿洛月的肩膀也鬆了些。
她把车速压得更稳,转弯前提前减速,过弯后再轻踩油门。
房车沿著山路继续向前。
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块界碑。
白底红字,立在路边。
藏地。
阿洛月放慢车速。
徐艺趴到窗边,连直播都忘了开。
陈佳收好桌上的东西,看向远处更高的山。
林羽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隨手拍了一张界碑。
拍完,他又躺了回去。
房车越过界碑。
彩云之南,被他们留在身后。
前面的路,开始进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