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十二点,一架专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军用机场。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闪光灯。
舷梯下,只有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以及几个面容严肃、身穿便服的男人。
莫风和陈锋走下飞机,北缅雨林的湿热腥气仿佛还残留在鼻腔,转眼就被京城初冬的乾冷空气冲刷乾净。
一个小时后,车辆驶入一片园林。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是一座顶级的疗养院。
每一棵树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两位,接下来需要进行一次常规的心理健康评估与疏导。”
“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你们好。”
带队的男人语气公式化,但眼神里透著一丝探究。
陈锋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从北缅的枪林弹雨,到信仰崩塌的背叛,再到最后的惊天反转,他的精神像一根被反覆拉扯到极限的钢缆。
莫风则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商务旅行,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閒心打量四周的安保布置。
两人被带到了不同的楼层,分进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房间里,陈锋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对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气质温和,声音也轻柔。
“陈警官,你可以放鬆一点。这里很安全,我们只是聊聊。”
“嗯。”
陈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这次任务,对你的影响很大吧?”
女医生问道,她观察著陈锋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陈锋的视线落在地毯的花纹上,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死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桑恩的那些兵,坤沙的人,还有李文博的手下……很多人。”
“你是在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不。”
陈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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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敌人。我只是……觉得很吵。”
女医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爆炸声,枪声,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声。闭上眼,就能听到。”
陈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还有『地鼠』,赵队……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信仰的基石上,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这比任何枪伤都更让他痛苦。
女医生瞭然地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ptsd”和“信仰衝击”两个词。
她知道,这將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疏导。
……
另一间评估室。
莫风打量著这间屋子。
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沙发,桌上放著一盆绿萝。
墙上掛著一幅印象派的风景画,用以舒缓情绪。
一切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旨在瓦解人的心理防备。
他对面坐著一个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胸前的铭牌上写著:孙培德,主任医师。
孙主任是这里的王牌,经手过太多从特殊任务中归来的“病人”。
他自信能看透任何坚硬外壳下的灵魂。
“莫先生,你好。你可以叫我孙医生。”
孙主任的笑容很標准,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孙主任。”
莫风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態放鬆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这次北缅之行,辛苦了。”
孙主任按照流程,开始切入,
“我们知道过程很凶险,很多人在经歷类似事件后,会產生一些应激反应。”
“比如失眠、噩梦,或者情绪波动。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莫风没有回答。
他看著孙主任,忽然问道:
“孙主任,你左肩习惯性下沉零点三公分,颈椎有轻微劳损。”
“如果我没猜错,你每天伏案工作的时间,应该超过十个小时。”
孙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另外,你桌上的茶杯是骨瓷的,但杯沿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碰痕跡,你却没有换掉。”
“说明你很念旧,或者说,有轻微的掌控癖,不喜欢改变既有的习惯。”
“你问我问题的时候,眨眼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但当我说出你颈椎问题时,你的瞬目反射是两次。”
“你在惊讶,但职业习惯让你迅速压制了下去。”
孙主任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给病人做评估,而是在被一台精密的人体扫描仪进行分析。
“莫先生,我们还是聊聊你的情况吧。”
他试图將话题拉回来。
“我的情况?”
莫风笑了,
“你想听哪一种?是符合pcl-5量表(创伤后应激障碍检查表)標准的,还是符合『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异常曲线的?”
孙主任的眉头拧了起来。
对方不仅知道这些专业量表,甚至能准確说出它们的用途。
“我看到你手边的记录本了。”
莫风的目光落在孙主任手边那个不起眼的本子上,
“你准备了三套预案。第一套,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二套,针对急性焦虑或抑鬱。第三套……是反社会人格评估。”
那本记录本上的內容,是孙主任在拿到莫风行动的资料后,连夜准备的。
那份资料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让他將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
“看来,他们给你的资料里,提到了这次『旅程』。”
莫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孙主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
“莫先生,我需要了解,你在北缅执行那些『清理』行动时,內心是什么感受?”
他口中的“清理”,指的是莫风处理掉桑恩残部,以及虐杀吴登死亡现场的行为。
卷宗里的描述,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心理医生都感到心悸。
“感受?”
莫风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正在检索『医生』模块数据……】
【情感模擬模块启动……】
【检索结果:平静、专注、高效。】
“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完成一台精密的手术。”
莫风给出了答案,
“切除病变的组织,清理坏死的细胞,確保主体健康。”
“整个过程,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和精准,而不是情绪。”
孙主任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接触过冷血的杀手,见过麻木的士兵,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用如此纯粹的功利主义视角,来描述剥夺生命的行为。
“你……不觉得那是不对的吗?或者说,不觉得残忍?”
孙主任问出了一个近乎幼稚的问题。
“对错,是道德范畴的概念。残忍,是情感维度的形容。”
莫风摇了摇头,
“孙主任,在手术台上,医生的眼里只有手术本身。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
“可他们是人,不是组织细胞。”
“宏观上,一个组织,一个网络,甚至一个生態,和一个人体有什么区別?”
莫风反问,
“李文博是毒瘤,坤沙是併发症,吴登是坏死的组织。”
“切掉他们,整个西南边境的金融生態才能恢復健康。我的手术,很成功。”
孙主任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无法对一个將世界看作手术台的“医生”进行心理疏导。
因为在对方的认知体系里,他自己才是最健康、最理性的那一个。
而包括孙主任在內的所有人,都只是充满了冗余情感和逻辑漏洞的“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