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德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披著人皮的超级计算机。
对方的逻辑是自洽的,世界观是闭环的。在他构建的“手术室”里,他就是唯一的法则。
任何试图用外部道德和情感去衝击他认知体系的行为,都像朝一块花岗岩扔鸡蛋。
孙培德从业三十年,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专业知识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然后,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著。
这个动作让他重新找回了镇定。
既然无法从外部攻破,那就试著从內部理解他。
“好吧,莫先生。”
孙培德重新戴上眼镜,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医生审视病人,而更像一个学者,在研究一个全新的物种。
“我们暂时不討论『对错』。我接受你的『手术』理论。”
他的语气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討的意味。
“一台成功的手术,除了精准的技术,还需要一个明確的『手术指征』。”
“也就是说,为什么要动这场手术?”
孙培德將问题,从“怎么做”,巧妙地引向了“为什么做”。
“李文博的网络,威胁到了西南边境的金融安全。这个『病灶』,有足够的切除指征。”
莫风的回答滴水不漏。
“国家利益,金融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宏大。”
孙培德点点头,似乎完全认同。
“但你不是体制內的人。据我所知,你只是天启科技的一名特聘顾问。”
“一个外科医生,不会无偿地去给一个陌生人做手术。”
“他的动机,可能是职业道德,可能是高昂的费用,也可能……是病人与他有特殊的私人关係。”
孙培德的目光,像一把精巧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向莫风逻辑闭环的核心。
“所以,你的『手术费』是什么?”
……
另一间评估室。
陈锋的情绪在女医生的引导下,已经平復了许多。
他讲述了在老街的见闻,讲述了被吴登用警棍殴打时的屈辱,讲述了得知“地鼠”就是赵队时的崩溃。
“我以前觉得,警察这个身份,就是黑与白。我们站在白的一边,打击所有黑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迷茫,
“但这次,我发现有很多灰色地带。为了一个更大的『白』,他们可以利用一些『灰』,甚至牺牲掉另一个『白』。”
“我就是那个被牺牲的。”
女医生没有急著安慰他,而是问:
“那你觉得,赵队做错了吗?”
陈锋愣住了。
他想说“错了”,因为自己被当成了棋子,差点死在异国他乡。
但他又说不出口。
因为赵队的布局,最终確实挖出了李文博这条大鱼,为国家挽回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从结果来看,赵队是对的。
“我不知道。”
陈锋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如果再有一次,我可能不会那么坚决地去执行任务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信仰的裂痕,会动摇他作为一名警察的根基。
“陈警官,你看窗外那棵树。”
女医生忽然说。
陈锋顺著她的指引看去。那是一棵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金黄。
“为了让这棵树长得更茂盛,园丁会剪掉一些病弱的,或者长得不合適的枝条。这个过程,叫『修剪』。”
“你觉得,这对那些被剪掉的枝条公平吗?”
陈锋沉默。
“你不是被牺牲的棋子。”
女医生的声音很柔和,
“你只是在那场必要的『修剪』中,被波及最深的那根枝条。”
“现在,风雨过去了。你需要做的,是重新从主干上汲取养分,长出新的叶子。”
……
莫风的评估室里。
听到孙培德的问题,莫风笑了。
“孙主任,你很聪明。你放弃了扮演『医生』,开始尝试扮演我的『病人』,想通过问诊的方式,来了解我。”
孙培德没有否认。
“商业利益,是驱动天启科技这台机器运转的燃料,但不是驱动我本人的。”
莫风淡淡地说。
“那驱动你的,是什么?”
“一个承诺。”
孙培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他触碰到关键了。
“对谁的承诺?”
莫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孙主任,我们的评估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我不確定,这个话题是否適合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討论。”
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也是一种试探。
孙培德知道,如果自己就此打住,那么这次评估將彻底失败。
他將永远无法探知到眼前这个男人內心最深处的秘密。
“莫先生,我们今天不是在做评估。”
孙培德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我是在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向你请教。我想理解你的世界。”
“因为你的档案,最终会由我来签字。”
“我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国家对你的判断和使用。”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无知,让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被错误地定义成一把需要被销毁的凶器。”
这番话,说得很高明。
它將两人从对立的医患关係,拉到了“为了国家”这一共同立场上。
莫风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讚许。
【目標情绪分析:真诚度78%,功利性22%。】
【结论:可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换。】
“林溪。”
莫风终於说出了这个名字。
“我的任务,就是为她维繫住这个世界的秩序和色彩。”
“我做的所有事,包括去北缅做这场『手术』,本质上,都是在为她服务。”
“我需要確保她生活的环境绝对安全。”
“我清除李文博这些人,是在清除可能感染到她的『病毒』。”
“我赚再多的钱,获得再高的地位,都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
“它们是工具,不是目的。”
孙培德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顛覆了。
他原以为,“林溪”会是莫风情感上的弱点,是那套冰冷逻辑系统里的唯一漏洞。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林溪”不是漏洞。
她恰恰是整个逻辑系统的基石和原点。
而是在他的世界观里,维持“林溪”这个生命体的稳定和健康,是他这台超级计算机运转的最高指令,是所有运算的底层协议。
他不是一个为爱衝锋的骑士。
他是一个为了维护核心伺服器正常运转,而不惜格式化整个世界的系统管理员。
“所以……”
孙培德艰难地开口,
“陈锋呢?他也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
“当然。”
莫风理所当然地点头。
“林溪很关心他。如果陈锋死了,会造成她的情绪剧烈波动。”
“所以,我必须救他。这和救他本人的意愿无关,也和我们之间的交情无关。”
“他只是一个重要的『环境变量』,我需要確保这个变量的稳定。”
孙培德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终於明白,自己和莫风,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
他眼中的世界,是由情感、道德、人际关係构成的。
而莫风眼中的世界,是一个由数据、变量、逻辑和协议构成的巨大程序。
“我明白了。”
孙培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他没有写“反社会人格”,也没有写“情感缺失症”。
他写的是:
【评估对象:莫风。】
【心理状態:未知。】
【初步诊断:该个体已完成自我『神化』,构建了一套以『守护』为核心的、绝对利己的逻辑闭环。】
【他並非传统意义上的病人,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除他之外,皆为病人。】
【建议:放弃常规心理干预。將他视为一种高度稳定、目標明確、不可预测的战略级『武器』。】
【保持观察,谨慎合作。】
【备註:永远不要试图成为他的『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