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场,现在该轮到我们动一动了。”
欧阳擎天一袭灰袍迎风鼓盪,乾瘪的手指夹著一枚非金非玉的暗金色古朴令牌。
咔。
指尖发力,这枚传承了三百年的“群仙令”碎成齏粉,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宏大波纹,穿透界域壁垒,向四面八方扩散。
荒界深处,剧毒沼泽。
一名浑身浴血的老者正与一头人仙境毒蛟缠斗,动作突然僵滯。他隨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顾不上採摘近在咫尺的绝世毒草,拔腿就往人族疆域的方向狂奔。
闭关死穴中。
披头散髮的中年人吐出一口逆血。他正在衝击地仙境界的紧要关头,走火入魔的剧痛让他面孔抽搐,但他仅仅用真气强行封住几个大穴,撞碎石门冲天而起。
大大小小的秘境、绝地。
整整四十五位人仙及以上的顶尖存在,除了必须镇守九大巨城无法抽身者,其余人全都在同一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不计代价地朝真武学府赶来。
两日后。
真武学府顶层密室。
压抑。
极度的压抑。
二十二道强悍到让周遭空间都扭曲的气息,接连落入这间狭小的密室。十八位人仙境,四位地仙中期。
这些人来得太急了。
乾脆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人鬍子上还掛著走火入魔咳出的肉沫,胸腔剧烈起伏。
这群隨便拎出一个都能让整个龙国震三震的老祖宗,全无半点绝世高人的风范。
四位地仙之首,京都武大校长张白山面庞紧绷,额角青筋跳动。
“老师。”张白山声音嘶哑,目光扫过那堆令牌碎屑,“这么火急火燎的把我们叫了过来,可是三大皇庭那群畜生联手发起了灭族总攻?”
旁边,霸都武大校长董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娘的,老子早就受够了这帮龟孙子的鸟气!说吧,去哪边死战?老子这就回去拉队伍,这把老骨头交代了也算没白活!”
其他十几位人仙没有做声,但是面色肃杀,准备隨时应战。
欧阳擎天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这位真武学府的老府主神態端肃,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他將前段时日天外天神冥族伙同北渊、澜欒、西禄三大皇庭撕毁合约,越境掀起大战的行径一五一十盘出。
当讲到那些杂碎竟然如此无耻,试图逼迫人族在交流战上籤不平等条约时。
喀啦。
几名脾气暴躁的人仙直接捏碎了坐下木椅。
而当听到拒北城险遭屠城,连城主姜离都在围攻下重伤垂死、险些陨落的消息,密室內的杀意已经浓郁得让人呼吸困难。
“欺人太甚……”张白山咬著后槽牙,眼中布满血丝。
欧阳擎天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这群愤怒到极点的老伙计。
“拒北城保住了。”欧阳擎天吐出一口浊气,“姜离那条命,也让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张白山眉毛拧在一起,满是不解。
“谁干的?咱们这群老傢伙都没赶上,难不成是哪位隱世的老祖宗出手了?”
“不是老祖宗。”欧阳擎天摇了摇头,“是个叫苏云的年轻人。”
密室內安静了几分。
“苏云?”董金龙挠了挠鋥亮的光头,满脸茫然,“没听过这號人物,军部新提拔的九品战神?不对啊,九品挡不住屠城的大军……”
一直站在欧阳擎天身后没有做声的方明跨前一步。
方明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军部最高绝密红印的战报,『啪』地一声摔在中央的石桌上。
“苏云。”方明环视四周,语速不快,“今年真武学府新生,骨龄未满十八岁。天赋异稟,为人族立下汗马功劳,破格提拔为真武学府武道老师,修为……六品中期。”
22位强者的疑惑更大了。
方明没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食指用力点了点那份战报。
“这小子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入敌阵。”
“他当场斩了绿魔族、银月狼族族等四大王族……共计一百二十七位九品的精锐。”
死寂。
“他一个人,將四大王族连根拔起。”方明补充道,“真实战力,至少评估为半步人仙。”
张白山沉默。
董金龙双眼瞪圆。
不到十八岁?六品中期?
一人斩杀一百二十七个九品?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他们,一只刚断奶的兔子,单枪匹马咬死了一百多头成年的猛虎,而且还把虎皮全都剥了下来。
荒谬!滑稽!
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绝密战报静静地躺在桌上,做不得假。
足足过了半分钟,那股山崩地裂般的衝击力才在这群老怪物脑海中消化完毕。
极度的震惊过后,便是不可遏制的狂喜。
“好!好!好!”张白山一连喊了三个好字,脸红脖子粗,“我人族竟然诞生了这等跨时代的气运之子!有此子在,百年之后,咱们定能將荒界赶出蓝星!”
“原来是老师的学生。”董金龙也是满脸亢奋,“娘的,痛快!这帮杂碎死得好!”
气氛从先前的悲愤、压抑,翻转为极度的振奋。只要给这个苏云成长的时间,人族必定会迎来一位无敌战神。
看著这群喜形於色的老伙计,欧阳擎天乾咳了两声,脸色逐渐冷硬下来。
“这並不是今天召集你们来的最终目的。”
欧阳擎天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既然他们异族觉得咱们人族软弱可欺,连停战合约都敢单方面撕毁。”老头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那咱们龙国,便以牙还牙,主动掀起全面的人仙大战!”
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凉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密室,气氛急转直下,跌入冰点。
张白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一把按住桌子,霍然起身。
“老师,这不行!”张白山急道,“敌我力量差距多悬殊你心里也有数!光是最弱的北渊皇庭,明面上的人仙就有七十三个!地仙老怪十个!”
他越说越气,手指都在哆嗦,“咱们呢!全龙国能喘气的凑一块儿,只有47位人仙,8位地仙,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这点家底拿出去主动掀起大战?你这是叫大伙儿去排队送死!”
董金龙也泄了气,嘆了一声。
“老师,不是兄弟们怕死。”这位铁塔般的汉子声音透著一股子心酸,“咱们这二十二个人,身上连五套完整的半仙器都拼凑不出来。我这把破刀,还是当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修补过的。”
他拍了拍刀背,“可异族呢?人家的人仙境,身上基本上都穿戴著半仙器防具。装备底蕴断层太严重了。同境界对拼,咱们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怎么打?”
站在旁边的两名地仙,白三千和李狂道对视了一眼,他们是真武学府出身,也纷纷加入劝阻的行列。
“府主,意气用事要不得。”白三千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苦口婆心,“既然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不如改变策略。咱们四个地仙带队,化整为零,去暗杀他们几十个异族王族的直系后代泄泄愤得了。”
“对,全面开战这事,不行。这和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別。”李狂道连连摆手。
一边倒的反对声。
方明站在角落,死死咬著后槽牙,为了憋笑,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到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他可是见识过苏云那挥金如土的手笔。这帮老傢伙现在抱怨得越惨,待会儿脸被打得就越肿。
面对眾人的口诛笔伐,欧阳擎天不仅没生气,反而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失落模样。
老头子重重嘆了一口长气,摇著头站起身。
“罢,罢,罢。”
欧阳擎天语气淒凉,“我本以为诸位同僚还有年轻时的那股血性。既然大家都觉得打不过,去送死……那也只好作罢了。”
他假装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背著手作势欲走。
“这事怪我,是我异想天开。”欧阳擎天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的储物袋。
“看来……这三十件完整的制式仙器,只能躺在宝库里生锈长毛咯。”
轻飘飘的一句话。
落在密室眾人的耳朵里。
錚——!
十五柄造型古朴、青光內敛的斩妖仙剑!
十五套漆黑如墨、隱隱有玄武虚影盘旋的明神仙甲!
三十件货真价实的下品仙器,就这么大白菜一样,毫无保留地铺满了密室的穹顶。
那属於仙道重宝独有的法则流光,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极度冰冷的锋锐之气与厚重如山的防御威压,如海啸般压向下方。
石桌表面在这股威压下直接龟裂出细密的蛛网纹。
二十二位傲视群雄的绝顶强者,被这股毫无徵兆的仙气直接糊了一脸,集体石化。
前一秒还在声泪俱下控诉人族装备差的董金龙,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砸脚背上了。
“咕咚。”
董金龙咽下一口唾沫。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位两米多高的壮汉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连张白山都没反应过来。
“我的!谁都別抢!”
董金龙饿狗扑食一样,直接扑向半空中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套明神仙甲。粗壮的双臂將其死死抱在怀里,那张大黑脸在漆黑的鳞片上疯狂乱蹭,哈喇子流了一地。
“打得过!谁他娘的说打不过!”
董金龙光速变脸,他梗著脖子向欧阳擎天咆哮保证,唾沫星子横飞。
“老师!我刚才是没睡醒说梦话呢!老师,你是知道我的,我们霸都武大最好战,这全龙国都知道!只要把这套仙剑仙甲给我,老子现在就去北渊皇庭,他们那个狗屁地仙老祖,老子不活撕了他,我不姓董!”
旁边的张白山这才如梦初醒。
眼看著董金龙这不要脸的糙汉子已经抢占先机,张白山急得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拽住董金龙的领子,用力往外扯,破口大骂。
“董金龙你个老王八蛋还要不要脸了!刚才就属你叫苦叫得最凶!”
骂完,张白山极其丝滑地换上了一副阿諛奉承的笑脸。他凑到欧阳擎天身边,双手搓得苍蝇腿。
“老师啊,你是知道我的,咱们京都武大那可是人族的刀刃,向来指哪打哪,绝对不带含糊的。”张白山厚顏无耻地伸出十根手指,“你看这样行不,先批给咱们京都十套,我们冲在最前面当敢死队!”
这话一出,原本还矜持的白三千和李狂道彻底暴走。
“姓张的你还要脸不!”白三千儒雅隨和的气质荡然无存,指著张白山的鼻子狂喷,“十套?你们京都武大把扫地大妈算上,能凑出十个人仙吗?你吃得下吗你!纯属贪得无厌!”
“对!凭什么给京都那么多,我们西部战区压力最大,理应多分配!”李狂道直接挤开张白山,伸手就要去够天上悬浮的仙剑。
四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地仙大能,为了名额的分配,在这不到几十平米的密室里互相推搡、吐口水。
剩下的十八位人仙一看这架势,也全急眼了。这可是仙器!错过这次,下辈子都摸不到仙器的边。
一群加起来活了几千岁的老怪物,红著眼睛拼命往前挤,场面比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老太太还要混乱不堪。
“都给我住手!”
欧阳擎天重重一掌拍在满是裂纹的石桌上,震耳欲聋。
混乱的人群终於安静了一瞬。眾人衣衫不整地站在原地,盯著欧阳擎天,生怕他反悔把东西收回去。
老头子收起那副做作的惋惜表情,目光冷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仙器,只卖,不送。”
“想要?拿异族的命来填!”
欧阳擎天竖起三根手指,“三具人仙境异族的完整尸体,换一件仙器!一具地仙境异族的尸体,直接给你们换两套!”
密室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那要是杀多了呢?”张白山盯著那些仙器,声音发颤。
欧阳擎天的麵皮扯动两下。
“超额完成的战功,不作废。直接折算成进入时光塔修炼的时间。一百倍的时间流速,里面的灵气浓度,足够你们用了。”
这二十二位强者的眼睛里,找不到清明,全被嗜血的猩红填满。
底蕴差距?
敌眾我寡?
这些曾经压在他们心头的顾虑,在下品仙器和百倍时间流速的诱惑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异族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强敌,而是一座座行走的宝库。
咔嚓。
张白山他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道袍,杀气狂涌。
“三个人仙是吧?好说。”
张白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夫今晚就去北渊皇庭的边境进货。董光头,敢不敢跟我比比谁拿的人头多?”
“怕你不成!”董金龙抱紧怀里的仙甲,狂笑出声,“老子今晚要杀得他们断子绝孙!”
与此同时。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北渊皇庭。
极深处的地下祭坛,一尊被封存了数千年、身躯庞大的血色琥珀之中,一个本该陷入死寂的虚影剧烈震颤。
这位老祖宗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发寒。
“怪事,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算了,既然甦醒,就看看皇庭现在如何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