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前那几分钟,姜恆力最后一个跳上车,回身对人群挥了挥手,然后拍了拍车顶,“师傅,走吧!”
司机刚掛上档,一个戴著花头巾的妇女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头巾的一角都散开了,可她也顾不上,双手死死扒住了副驾驶的车窗。
“老师……老师!”
她把那个用蓝印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从窗口塞进来。
布包鼓鼓囊囊的,还带著刚出炉的、熨帖手心的热乎气。
“刚烤的饢,路上吃。还、还有杏干,自家晒的。”
常鹏忙伸手去接,连声说:“谢谢,您费心了。”
可那双手却不肯松。
她没有看常鹏,而是盯住车窗外的儿子阿不都。
“好老师……都像那天山的候鸟,春天来了,秋天就走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你们这一飞走……还回不回来?”
她喘了口气,声音带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和恐慌:
“娃娃们的心……都被你们带活了,带野了。
你们要是飞远了,不回来了。
娃娃们的心,怕是要跟著你们走了,落不回这片土地上了啊。”
阿不都听见,脸一下涨得通红。
他用力往前挤了两步,声音又羞又急:“阿帕,你胡说啥呢。我不就在这儿嘛,我哪儿也不去。”
“阿不都。”
常鹏一把打开车窗,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你过来!”
阿不都挤到车窗前,常鹏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诗社,是你和热合曼、吐尔逊他们一手建起来的。
那些诗,是从你们心里、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我和姜老师这里抄去的。
记住了吗?”
阿不都用力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带著大家,把诗社好好办下去!
不是要你们模仿谁,是要你们写出自己的天山,自己的大海,自己心里的风暴和阳光。
让诗社的根,扎得比红柳还深,听见没?”
“听见了!”
车子终於还是缓缓开动了。
常鹏和姜恆力再次探身窗外,用力挥手。
车轮碾过乾燥的土地,捲起一股浑黄的烟尘,那些年轻的面庞,那方花头巾的影子,都在尘土中渐渐模糊、变小、最终与戈壁的背景色融为一体。
姜恆力瘫坐回座位,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这破路……灰真大,迷眼睛。”
常鹏没吭声。
他默默地把那个温热的蓝印花布包放在腿上,慢慢打开。
两张烤得金黄油亮的饢,叠在一起。
旁边,是一个布袋,里面是琥珀色的杏干。
他拈起一颗杏干,用力地嚼著。
塔城职院,教师会后。
古再丽努尔把一叠设计稿甩在教研组长桌上:“马老师,这次技能大赛,我们小组必须报这个棉田记忆系列。”
马老师慢悠悠喝了口茶,“小古啊,不是我说你。
学生进来是学裁剪、学缝纫,將来好进工厂,端稳饭碗。
你整天带他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文创,画画、写诗、摆弄老物件……这叫不务正业!”
“不务正业?”
古再丽努尔声音高了:“守著二十年前的教材,教学生踩一辈子流水线,这就叫正业?
常老师他们当年教我们,知识是活的,要跟脚下的土地连著。”
“別提你那常老师。”
马老师把茶杯重重一放,“他们是飞鸽牌,待三年就走人了。
我们是永久牌,得对学生一辈子负责。
你搞的这些,比赛拿了奖,风光一时,能保证每个学生都靠这个吃饭吗?”
古再丽努尔一把抓回自己的设计稿,“好,那咱就看看,是您的永久牌先锈死,还是我的飞鸽能孵出金凤凰!”
常鹏他们的车屁股还没在戈壁滩那头完全消失,县中学的会议室里,烟已经点上了。
“走了好。”
教了三十年语文的李老师嘬了口烟,把菸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这两位援疆老师,是能折腾。
可他们那套棉田里学数学,诗歌里掺方言,考试它考吗?升学率它认吗?”
坐在对面的年轻教师张帆把教案本往桌上一放:“李老师,孩子们上他们的课,眼睛是亮的。阿不都、古再丽努尔这几个孩子,不就是他们带出来的?”
“带出来?”
李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不都將来还不是回来当牧民?
古再丽努尔,一个女孩子,鼓捣些针头线脑的玩意儿,能成什么气候?”
他敲了敲桌子,“咱们的本分,是把课本知识扎扎实实灌进学生脑子里,让他们考出去,改变命运。
不是今天搞民俗,明天玩实践,把心都搞野了。”
“可教育不是灌知识!”
张帆声音也大了:“是点燃!常老师他们点的这把火,不能让它灭了!”
“点火?我看是点火上身!”
另一位老教师慢悠悠开口,“他们外来和尚念完经,拍拍屁股走了。
留个烂摊子,谁收拾?
学生心气高了,觉得老办法没意思了,课还怎么上?
成绩下滑了,家长找来,谁扛著?你吗,小张老师?”
张帆脸憋得通红,想反驳,一时却接不上话。
李老师按灭了菸头,“我看,以后咱们的教学,还是得稳当点。
他们搞的那些辽疆融合课、课外实践小组,该收的就收一收。
一切,等期末统考成绩出来再说。”
会议不欢而散。
张帆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阿不都离校前悄悄留给他的一本手抄诗集,封面上是稚嫩却认真的字:《泥土与远方》。
他翻开,第一页写著:“给张老师:別忘了带下一届的弟弟妹妹们去看棉花。”
常鹏把一株乾枯的棉花杆立在讲台上。
台下坐著三十多个辽寧本地的老师,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正襟危坐。
“这是我新疆学生去年种的,我们用它的生长周期,讲函数,讲统计。
这叫棉田数学。”
一个年轻女老师举手,语气客气:“常老师,想法很新颖。
但咱们这儿没棉花,怎么推广呢?
总不能为了上课,先种二亩地吧?”
底下响起几声轻笑。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大棚:“没棉花,有蔬菜吧?有玉米吧?核心不是棉花,是让知识从土里长出来!”
他声音提高了:“我那边学生能用双语帮家里算成本、找销路,这叫双语助农。
咱们的孩子,能不能用数学帮爸妈算算大棚的投入產出比?”
一个中年男老师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够清晰:“花架子。
新疆情况特殊,他们那套,放全国不灵。
咱们还是得抓分数,实在。”
常鹏捏断了手里的粉笔。
他晚上回到家,翻开那本签满名字的诗集,盯著看了好久。
然后他抓起电话打给大连师范的旧同事。
“老刘,帮我个忙,组织个线上交流……
对,让你们的师范生听听边疆一线的声音……
什么?对方学校兴趣不大?觉得沟通成本高,收穫不明確?”
常鹏嗓门大了:“那就免费,我来讲。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两个月后,第一场线上讲座。
常鹏对著摄像头,不讲理论,就讲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