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身手,好手段!”
西江水波涛涌起,马车旁,方才那个被巡检司弓兵拦住满脸焦急的男子,此刻不丁不八的站著。
他看著洪仁义搅起的浪花消失,气质完全不似一个家里有二三十亩地的农夫。
“解气,真解气,我方才去看了一下,那姓周的被几百双脚直接踏成肉泥。
连平日为非作歹的两个弓兵也被人群给殴杀,痛快!”
“身手我看不算顶尖。”马车上,妇人摘下头上的簪子,脱掉花花绿绿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劲装。
“不过手段確实高明,更兼心思縝密、下手狠毒,进退都显然早已谋划好了,这不是个简单的江湖莽夫,而是一个豪杰。”
妇人跳下马车,忽然重重地一跺脚,“老娘谋划了三个月,拋头露面还准备豁出去让那些狗崽子占占便宜,没想到到头来一点没用上。”
“那些弓兵真是蠢猪,哪个织布工的包袱里能有银角子,那些人都吃不上饭了,铜板都存不下几个,能有银子?”
“他们竟然一点也没起疑心,真是蠢到家了!”
男子哈哈一笑,“三姐,这是好事啊,咱们不用出手,事情就被解决了。”
隨即脸色又变得哀伤,“如果不是这畜生为了三百两银子就出卖乡党,大佬苏也不至於阴沟里翻船死於小人之手。”
“此时虽然报了仇,但总觉得实在不值。”
三姐怔住半晌,泪花就在红红的眼眶中打转,未几她转过身去,不著痕跡地擦了擦眼角。
“这个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害死老苏的不仅是官府的爪牙,更是这个腐败骯脏的朝廷。
走吧,咱们去拜见李公,他是下江洪门的龙头,自己人中出了叛徒,这事他得管。”
三姐说著又坐上了马车,但隨即再次跳了下来,“老广,你找个附近信得过的兄弟,去把那板车上的尸首给安埋了。”
老广有些不解地看著三娘子,隨后下去安排了。
三娘子则回想著那个少年的模样,如果日后有缘再见,说起此事若少年颇为感激,那就是个可以结交的豪杰。
如果他毫不在意,他日江湖相见,就要多几分警惕。
洪仁义从西江中游出来,上岸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犊鼻短裤,再摸起一块石头用衣服繫上,直接沉入江水中。
隨后一个摇著小船的疍家小娘就从下游上来,亲热地把著他的手,宛若迎接自己情郎一般。
周围人丝毫没有怀疑,甚至还有人吹著口哨打趣。
进了疍家的小船,洪仁义再次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裤,转移到第二个疍家船上,一个小时后就出现在了珠江口的大蚝沙岛上。
任满清官府的衙役再是本地人,也无法追踪到洪仁义。
因为疍家人在此时自成一系,他们不能上岸,被视为贱民,极为封闭、抱团,对外人非常警惕,尤其面对官府的时候。
“温师兄多谢了,黄师兄送了我一头整猪,咱们一人一扇,晚些就送过来。”
温师兄肤色黧黑,但手脚因为长时间泡水有些发白,他听到洪仁义要送他猪肉赶紧摆了摆手。
“师兄弟之间,休要说这些,再说你送我猪肉,很容易让人察觉。
师父当年不列我入门墙,就是为了避免別人说閒话,你快走吧,越早离开越好!”
洪仁义点了点头,知道温师兄说的没错,这条线確实不宜暴露。
“嘿,那个士人郎,我哥说你做饭最是好吃,连省城的大厨都比不上呢。”
洪仁义正要走,那个曾在西江中挽著他胳膊的疍家女突然从船舱探出头喊道。
洪仁义衝著她粲然一笑,“有那么一天,我请你去省城,亲自做一顿饭给你吃。”
“骗人,你们这些士人根本就不让我们水上人进省城。”疍家女气呼呼的把头缩回了船舱。
“那你可要记著,不要忘了!”
未几,细细的声音还是从船舱中传了出来。
“绝不骗人,疍家也会有堂堂正正上岸的那一天。”洪仁义哈哈笑著挥了挥手走远。
温师兄看著洪仁义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很复杂。
疍家人不能上岸是他们族群最大的伤痛,歷来有人要闹事,总会拿这个来勾引他们,但从来没人兑现。
哪怕是当年的两广总督林则徐也是如此,疍家人跟他枪林弹雨抵抗英夷,最后人一走,什么承诺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师弟,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回到丰寧寺,黄师兄就满脸喜气地大步走了过来。
“那奸人周平日里耀武扬威,还说他侄子手下十条八条人命,结果师弟你三五下就斩佢这对叔侄,够威水!”
黄世恆武力值还行,不过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兄弟越来越多,早就不復十年前那么搏命的勇武了。
此刻看到洪仁义,立刻就觉得以后有了依靠。
两人没说几句,化名和尚能的莫征就快步走了进来。
“雷酸汞製作基本完成,弹壳我也找精工给你赶製好了,但剩下的步骤得你自己来。”
洪仁义大喜,正要隨莫征去兵工厂,但莫征又拦住了他,“香主让我带你去,说一同去拜见龙头李公。”
天地会,很多人弄不太懂,总感觉非常复杂。
但这其实是被香港那票低能黑社会,以及他们投资的香港电影给忽悠了。
这些人给天地会搞出了一个陈近南作为创立者和总舵主,然后整出了一堆非常复杂的仪式,將天地会完全给遮蔽在了迷雾中。
但实际上,天地会这玩意你把他当成白莲教,当成不搞宗教而是搞民族主义的白莲教,立刻就能理解了。
天地会就跟白莲教一样,是一个箩筐。
歷史上凡是玩互助邪教,一坐大就反抗政府的,不管他名字叫什么。
譬如什么红阳教,白阳教,罗教,混元教,八卦教,弥勒教什么的,统统都是白莲教。
天地会也一样,信天父地母,拜五祖,斩鸡头烧黄纸相约恢復明祚,搞反清復明的。
你別管他叫洪门、三点会、三合会、万云龙会,还是叫小刀会、百子会、袍哥会、边钱会,他们都是天地会。
其中,又以洪门最为特殊,他是所有天地会形式的会党中影响力最大、最广的存在,连后世的致公党,都是从洪门演变而来。
而洪门的这个洪字,就正是来自陈开所在的洪顺堂之洪,与什么洪熙官,三八二十一都没关係。
“鹿步圩官河泊所的攒典奸人周昨天上午被杀,阿义兄弟,这是不是你乾的?”
陈开一见洪仁义,直接就发问,隨即他又自嘲一笑,“哈哈哈哈,是哥哥我唐突了,这事不说。”
“奸人周八个月前出卖了我洪顺堂一位重要大佬,龙头李公正要我忠义堂扑杀此獠,那日哥哥离开,便为此事,想不到这快就有了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