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汉看来,马蹄铁的技术,在吐蕃不用担心泄密,等到几年之后,突厥造反了,裴行俭会转身率军去打蒙突厥王子,那时候也不用太在意这个泄密的问题。等到收拾完了突厥,裴行俭还可以回身继续去打吐蕃,彻底把吐蕃打服。
却见裴十二也不说话,咬著嘴唇就走掉了。
王汉吐舌,看来跟裴十二交朋友,还是得文明一点儿。度过危机之后,自己有点儿得意忘形了,忘记了唐人之间是十分矜持的。
裴十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满面红晕,整个人都麻了。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一天的经歷太多了。
直到彩衣回来,裴十二才回过神。
彩衣跟著金莲玩得很是开心,夜里凉,她又加了一件裘皮穿起来,像是个圆滚滚的小糰子。这裘皮大衣,加上一条狐狸围脖,让金莲很是羡慕。於是金莲也不时把自己的羊毛围脖傲娇地甩来甩去,这会儿金莲便是瀟洒地把围脖往身后一甩,打水给王汉洗脚去了。
“大家都散啦。”彩衣回到房间,欢喜道,“王郎这里真好玩。”
见裴十二在发呆,对自己的话没反应,彩衣嗔道:“十二郎在想什么呢?奴也打洗脚水去。”
一直到彩衣端了木盆来,裴十二把白皙的脚泡在热水里,才渐渐理清了思绪。
裴十二侧身在床上的小几上写信,抓紧时间匯报给父亲。今日的所见所闻,非常重要。马蹄铁和煤炉什么的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王汉的真实想法。
裴十二在信中说明,王郎不恨陛下,只恨武后。他只是对陛下有些鄙视,但绝非怨恨。
这非常重要,杀妖后是清君侧,不是谋国篡位。这是王家的態度,也是武勛们能合作的底线。如果变成杀李治,那大唐就会內战分裂,绝对不行。所以王汉的真实想法,是极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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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高崇文也在写信。
老卒们发现,村里早就有薛家军的人,伯顏的履歷一查就知道,他昔日是薛仁贵的副將。而且先打赤峰,后打横山,然后一路打到平壤的,就是薛家军不会错。扶余川之战,正是薛家军最辉煌的战绩。
意识到这个人的来头极不寻常,高家三子连夜排查,幽州这边的户籍,说伯顏是室韦人,姓氏是——尉迟。老婆是童氏,五里河村本地的,但她的原始户籍是长安。
姓尉迟的人很少,姓童的更少,於是他们迅速找到了一家人的头上,因为这一家人,在大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尉迟恭,也就是尉迟敬德。伯顏此人对应的是尉迟家的小儿子,尉迟宝顏!
尉迟家跟薛仁贵的关係非常亲密,老二尉迟宝琪就是战死在大非川的。尉迟宝顏因为膝盖中箭,留在幽州养伤,因此没有参加大非川之役。宝,就是伯。
伯顏没有让孩子姓尉迟,而是跟了童氏的姓,这就不得不提及其中的另一层缘故。
高崇文仔细写道:“太宗征辽东时,亲隨大將、总兵童环,在凤凰山一役阵亡於盖苏文之手。童环之女童氏奔丧,因各种原因留在了幽州。”
一方面童氏对天起誓,不灭高句丽誓不还乡。另一方面当时天寒地冻,太宗被迫撤军,顾不得许多。
童环是瓦岗寨出身,最初是单雄信和秦琼的好友,后来跟尉迟家的交情就不消说了。大家在擂台上不打不相识,之后一起在太宗帐下效力。尉迟家的老三起名叫尉迟宝环,就是因为童环在贾家楼四十六友之中排行三十三,可见他们的交情之深。
所以尉迟宝顏娶了童氏,准確地说是入赘,生下童虎子和童丫丫都姓童,是为了延续童家的香火,使童环有后。
高家三子连夜查明了真相,一起仰天长啸,额滴个天天,这个村里臥虎藏龙!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王汉会大老远跑到幽州,藏身在这个村里。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薛訥败给伯顏也很正常。
且不说尉迟家也是大唐的顶级武力,伯顏以前就是混薛家军的,天天跟薛仁贵在一起过招,早就对薛家的战技,熟得不能更熟了吧?
所以,五里河村的团结兵,本来就是伯顏按照薛家军的標准来练的,薛訥竟然班门弄斧,哈哈。
搞不好,薛訥小时候还被伯顏揍过。
三兄弟想到此节,都大笑起来。
“你说薛訥是不是故意跟伯顏演戏?”高崇德借著忽明忽暗的灯火问。
“用比武的方式,来彼此確认的身份?庆祝重逢?”高崇礼猜测。
高崇文摇头,隨即三兄弟一起用相同的频率摇著头,连声否决:“不可能不可能,薛大愣子是真的愣。”
薛訥打了个喷嚏,在暖洋洋的被窝里醒来。
好像有点儿感冒?昨天赛马的时候,应该多穿点儿的,又是出汗又被风吹。
不过咱长得就是壮,喝点儿热水睡一觉就好。薛訥美滋滋地拉好被子,感受了一下褥子下面火炕传来的丝丝暖意。
这火炕又是个王汉家里的秘密,那些村民一定想不到,从外面看著不起眼的破草庐,其实內里是如此的低调奢华。又是价值千金的茶碗,又是保险箱、火炕的。他本以为,这次是来幽州睡寒窑的,谁知寒窑床下內藏机关,睡得这般舒適。
薛訥想著,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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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幽州城里,很多人家都享受著与往年不同的温暖。
崔家的炭行里虽然温暖如春,屋中人的表情却都寒冷如冰。
在下首站著好几个鼻青脸肿的人,还有躺在地上呻吟的。
“查清楚了没有?”上首坐著一个怒不可遏的老者,“我们可是博陵崔氏!对面不过是一群给寺院打工的田舍奴!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前去弘业寺煤场的人,没能要来秘方,也没能砸了场子,反倒被看场子的人给砸了。
“都说那是一休法师的產业。”下首的人战战兢兢,“应该不会错的。弘业寺那边只是负责帮忙售卖,和尚们和煤场的人都说做不得主,那煤场的管事,自称是长安卢国公府的。还让我们有本事到长安,去找陛下讲理。”
被打了,而且被白打了。
“我知道,问题是这个买卖,必须得让他们停下!”那老人拍著桌子,咆哮道,“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找不出一个来歷不明的野和尚!”
现在看来,要阻止煤炉和煤行在幽州发展,就必须得从一休法师下手,对付別人没有用。
“一休法师不是和尚。”眾人擦汗,有个人道,“听说他是有头髮的,天竺来的俗家弟子。法力高强,曾在佛祖身边修行,习得无字天书。”
老人手里的水杯,砰的一下砸在这人脸上,砸得他满脸开花,然后那个老人就跳起来,对著这人用力踹。
“让尔等再胡说八道!”
没几下,老人就踹累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这么离谱的事情,你们也会信?
他便是博陵崔氏在幽州的大掌柜崔喜天,被幽州城忽然开始流行烧煤和煤炉一事,给折磨得彻夜难眠。
“老程家钱多了烧得慌,非得做什么善事!”
崔家人都愁坏了,这石炭本来没人会买来取暖的,谁知弘业寺来了个一休法师,发明出煤炉和烟囱这一套组合。那石炭也被改良成了煤球和蜂窝煤,十分耐烧。
原本这也不需要担心什么,烧煤並不比烧炭便宜多少,而且铸铁做的煤炉,实在是太贵了,没有几家人用得起的。谁知这程家竟然丧心病狂,买五百斤煤就免费租借煤炉。这一下要贴进去的钱,可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善事做的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一休法师,就是这个来歷不明的人,发起了这桩莫名其妙的善事,却把火烧在了博陵崔氏头上。
这经营手段太狠了啊,若是一家人买了煤,就能得到免费租借的煤炉,那他们这一个冬天肯定不会再买木炭了。这岂不是纯粹赔本砸钱,来抢博陵崔氏的客户?
博陵崔氏是以经营炭行和布庄为主,炭行的盈利和投入皆十分巨大,因为烧炭需要有大量树木,崔氏买了许多许多的山林。一旦木炭在整个河北地区滯销,博陵崔氏將面临灭顶之灾。
崔家自然不敢抨击,说程家做善事为陛下积德不好,但是必须遏制住这个產业在河北扩散。若只是幽州一城,虽然他们会有损失,倒也还好。但这样的发展势头,只怕一年之后,就会发展到整个北方。博陵崔氏那么多的山林,都会没了用途,炭行僱佣的烧炭工、卖炭翁足有几万人,放弃炭行就等於被对方一口吞掉。
忽然下首有另一人颤声道:“有个传闻,虽然不太可信。”
崔喜天看了一眼,是个穿著贴身软甲的黑衣汉子,冷漠道:“说!”
那人道:“有人说白庄子乡的大才子王汉,就是一休法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