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善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乳白色的天花板,节能灯柔和的光线,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他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不,不是行军床,是办公室的值班床。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他的办公室,南京医科大学外科学教授办公室。墙上掛著人体解剖图,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期刊,桌上摊开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中华外科杂誌》。
但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就像刚从一场极其逼真的梦中醒来,梦中的景象还在眼前晃动,而现实反而显得虚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中紧紧握著一把柳叶刀——银亮的刀身,薄如蝉翼的刀刃,刀柄上刻著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白”字。
这是他的刀,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手术刀。但此刻握著它,却有种奇怪的陌生感。不,不是陌生,是……过於熟悉,熟悉到仿佛这把刀刚刚从他手中递出,递给了另一个人。
他举起刀,对著灯光。刀面反射出他的脸——四十多岁,戴著眼镜,头髮有些凌乱,眼角有明显的泪痕。
泪痕?
白衫善抬手摸了摸脸颊,確实湿的。他在哭?为什么哭?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但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片段:炮火,硝烟,担架,手术台,一张年轻而坚定的女性的脸,一个瘦小的少年,一条清澈的小溪,一把刀递出去的动作,一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头剧烈地疼起来。他放下刀,双手捂住脸,深呼吸。
“白教授?您醒了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是他的研究生助理,小陈。
“进来。”白衫善迅速擦乾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白教授,这是您要的今年研究生答辩的评审意见,教务处催著要。还有,下午两点有您的《战伤外科学》课,教室在b座302。”
白衫善接过文件,机械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陈有些担心地看著他:“教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要不要把下午的课调一下?”
“不用。”白衫善摆摆手,“我没事。你去忙吧。”
小陈离开后,白衫善走到办公室的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疲惫而困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是……迷失?
他回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把柳叶刀上。刀静静躺在桌面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一只女人的手接过这把刀,那只手很稳,手指修长,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把刀救过你一次……现在交给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谁的声音?谁的手?
白衫善皱紧眉头。他是南京医科大学的外科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战伤外科领域的权威。他出生在1978年,2003年从医学院毕业,2010年获得博士学位,2015年成为教授。他的人生轨跡清晰而明確,没有任何缺失。
但为什么,这把跟隨他二十多年的手术刀,此刻握在手中,却有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重量?
他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查看邮件。有一封新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来自学校档案馆,主题是“关於您查询的歷史资料”。
白衫善这才想起来,两周前,他为了准备《中国战地医学史》的专题讲座,曾委託档案馆帮忙查找一些抗战时期的医疗档案。当时他特別提到,想找找有没有关於“冰可露”这位女医生的资料——他在一些老医生的回忆录中偶然看到这个名字,据说她在抗战时期是战地医生,战后成为医学教授,培养了大批医学人才,但相关资料很少。
他点开邮件。
“白教授:您好。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在整理库存档案时,发现了一批1940-1950年代的医疗记录和日记。其中有一本战地医疗日记,记录者署名『冰可露』,时间跨度从1945年1月到1946年8月。日记保存状况一般,但內容基本完整。如果您需要查阅,请提前预约时间。附件是日记前几页的扫描件,供您先睹为快。”
白衫善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他移动滑鼠,点开附件。
pdf文件打开,第一页是扫描的笔记本封面——棕色的皮革,边缘有磨损和烧焦的痕跡。第二页,是手写的標题:
“战地医疗日记·第一卷
记录者:冰可露
起始日期:1945年1月6日”
字跡工整清秀,但笔画有力。白衫善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几页是日记正文,详细记录著战地医疗的日常工作:伤员数量,手术细节,用药情况,经验总结……记录非常专业,很多处理原则和手术方法,即使在今天看来也依然先进。
但最让白衫善震惊的,是日记中反覆提到的一个名字:白衫善。
“今日处理一例胸部贯通伤,採用白医生教导的『快速开胸,先止血后取弹』原则,成功……”
“青霉素提纯遇到困难,想起白医生笔记中提到的ph值控制方法,试验后效果显著……”
“培训新人,讲解白医生总结的战伤感染防控要点……”
“夜三贵今日第一次独立完成血管吻合,想起白医生当年……”
白衫善?夜三贵?
这两个名字像钥匙一样,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更多的画面涌出来:战地医院的帐篷,炮火中的手术,一个少年认真学习的样子,一个女人握著他的手哭泣……
不,不是他的记忆。他从来没有经歷过战爭,他是和平年代长大的。这些一定是他在研究战地医学史时看的资料太多,產生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这些画面如此真实?为什么看到“冰可露”这三个字时,他的心会痛?
他快速翻动著扫描件,直到最后一页。那是日记的最后一篇记录,日期是1945年8月15日:
“今日,日本投降,抗战胜利。八年血火,终於终结。
“白医生,你预言过的和平到来了。我会用余生,继续你未完成的事业。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
“我会一直等下去。
“在医学里等,在时间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他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冰可露……在等白医生……等重逢……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头又开始疼了,这次更剧烈。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拼接,开始形成连贯的记忆——
他记得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另一世的记忆。
他记得1937年的南京,记得战地医院的帐篷,记得那个叫冰可露的女医生肺部的弹片,记得手把手教她手术,记得那把柳叶刀刺进她的胸膛又取出弹片的瞬间。
他记得青龙峪的炮火,记得在手术台上抢救雨天凤,记得最后一次手术,记得推开冰可露时胸口撕裂的疼痛,记得在她怀中停止呼吸的感觉。
他记得那把刀递出去的动作,记得说的那句话:“这把刀救过你一次……现在交给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他也记得更早的记忆——2023年,他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一次手术中突然晕倒,醒来时就到了1937年的南京。然后他在那里生活了七年,救治了无数人,爱上了一个人,最后牺牲在战场上。
而他以为的“这一世”——1978年出生,医学院毕业,成为教授——其实是……他回来了?回到了原本的时代?但为什么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不,不是保留,是刚刚醒来?
白衫善停下脚步,看向桌上那把柳叶刀。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么这把刀……就是他在1944年交给冰可露的那把刀。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出现在2023年?
除非……
除非冰可露真的保存了这把刀,保存了六十年,直到她去世。然后这把刀被作为遗物保存下来,最后……最后怎么到了他手里?
不,不对。这把刀他用了二十多年,从医学院时期就跟著他。他一直以为这是导师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白衫善抓起刀,仔细检查。刀柄上的“白”字確实有些模糊了,那是长期使用摩擦的结果。但如果这真的是1944年的刀,经过近八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还这么新?这么锋利?
他忽然想到什么,衝到书架前,翻找起来。在书架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那是导师当年送他这把刀时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跡很熟悉,是他导师的:
“衫善:这把手术刀是我一位故人临终前託付给我的,她说这把刀有著特殊的传承意义。现在你毕业了,即將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把这把刀送给你。愿你能像这把刀曾经的主人一样,成为真正尊重生命的好医生。你的导师,夜三贵,2003年6月。”
夜三贵。
白衫善跌坐在椅子上。
夜三贵。那个在战地医院跟著他学医的少年,那个他牺牲时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他活下来了,他成了医生,他成了教授,他成了……自己的导师。
而冰可露……她真的用一生在等。等他回来,等重逢的那一天。
可是她等到了吗?她等到最后,把这把刀託付给了夜三贵,而夜三贵又把它给了……转世后的他?
不,不是转世。是……回归?是他在1944年牺牲后,意识或者说灵魂,回到了原本的2023年,但失去了那段记忆?直到今天才醒来?
白衫善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日记扫描件,看看手中的柳叶刀,看看导师的字条。
这一切太荒谬了,太不科学了。可是那些记忆如此真实,那些情感如此强烈,那把刀如此熟悉。
他想起梦中——不,不是梦,是记忆——冰可露最后对他说的话:“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在时间里等你。”
她做到了吗?
白衫善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疯狂搜索。他在学校资料库中搜索“冰可露”,在知网、万方等学术平台搜索,甚至翻墙到外网搜索。
信息一点点匯聚起来:
冰可露,1915年生於南京,1937年抗战爆发时是医学院学生,后成为战地医生。抗战胜利后回南京,创办惠民医院。1953年公派留学苏联,1956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任教於南京医学院(现南京医科大学)。她培养了大批医学人才,主编多部教材,参与多项医学標准制定。终身未婚,於2008年去世,享年93岁。
她的学生中,最著名的就是夜三贵——1928年生,1947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1951年毕业后一直在惠民医院工作,后成为南京医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於2015年去世。
而夜三贵,正是白衫善的博士生导师。2015年,夜三贵去世前,白衫善是他的关门弟子。
白衫善闭上眼睛。一切都连起来了。
冰可露等了一生,没有等到白衫善回来。但她等到了夜三贵——那个白衫善曾经教过的孩子,那个继承了白衫善医学精神的传人。
而她保存的那把柳叶刀,最终通过夜三贵,回到了……回到了白衫善手中。
不,不是回到,是……完成了一个循环。
白衫善拿起刀,刀柄上的“白”字在灯光下隱约可见。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字会模糊——不是因为他用了二十多年,而是因为,在更久远的过去,曾经有另一双手,无数次抚摸过这个字。
那是冰可露的手。
在他“离开”后的六十年里,在每个深夜,她抚摸著这把刀,等待著重逢。
而现在,他“回来”了。带著前世的记忆,握著这把穿越了时空的刀。
可是她呢?她已经不在了。2008年去世,那时他三十岁,正在读博士,也许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见过她?不,没有印象。也许擦肩而过过,但互不相识。
她等了一生,没有等到。
白衫善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那种痛如此真实,就像子弹穿过肺部的感觉。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他不再压抑。
为那个用一生等待的女人,为那段跨越时空却错过的爱情,为那把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白衫善的脸上。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他擦乾脸,重新坐直。他看看表,下午一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他有一堂课要上。
他收拾好情绪,整理好教案,把那把柳叶刀小心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贴胸的位置。
走出办公室时,他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虽然她等了一生没有等到,但他回来了。
而她留下的医学精神,她培养的无数学生,她参与建设的医疗体系,都还在。
他还要去上课,去教学生,去救治病人,去完成她和他共同的理想:培养更多的好医生,救治更多的生命。
这也许就是重逢的另一种形式——不是肉身的相遇,而是精神的传承,是理想的延续,是那把柳叶刀在时间中完成的循环。
走廊里,学生们向他问好:“白教授好。”
白衫善点头回应,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
那把刀很暖,就像刚刚从另一个人的手中接过。
而那个人,虽然在时间里走散了,但在医学的殿堂里,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他们从未真正分开。
白衫善走向教室,走向等待他的学生,走向他作为医者和教师的使命。
归来,不是为了沉湎过去。
归来,是为了继续前行。
带著两世的记忆,带著一把穿越时空的刀,带著一份未曾褪色的爱。
在2023年的这个下午,在南京医科大学的走廊里。
一个男人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而他前方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