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隔世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医百年
    南京医科大学教授公寓的厨房里,白衫善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个不锈钢锅,怔怔地看著锅里的水烧开、沸腾、冒著白色蒸汽。
    水已经滚了三分钟了,他还没想起来自己烧水是要做什么。
    “老白?锅要烧穿了!”
    室友胡適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白衫善猛地回过神,赶紧关掉煤气,看著锅里所剩无几的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最近怎么回事?”胡適雨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锅,“这一个星期,你已经烧糊了两锅汤,忘关三次煤气,昨天还把手机扔进洗衣机里了。”
    胡適雨是白衫善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同校的药理学教授。两人合租这套学校分配的两居室公寓已经五年了,一直相处融洽。但最近,胡適雨明显感觉到白衫善不对劲。
    “抱歉。”白衫善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可能……没睡好。”
    “没睡好?”胡適雨挑眉,“我看你是不在状態。上课的时候也魂不守舍的,前天你那堂《战伤外科学》,有学生说你讲著讲著突然停下来,盯著窗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继续讲课,但后面的內容完全跑题了。”
    白衫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双手撑著额头。
    胡適雨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看著他:“老白,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这一个星期的状態,不是『没睡好』能解释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衫善抬起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胡適雨清楚地看到,这个认识二十年的朋友,眼中有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沧桑——那不是四十多岁中年人该有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像是……经歷了半生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寂静。
    “鬍子,”白衫善忽然用了大学时代的暱称,这个称呼他已经好多年没用了,“你相信……时间可以穿越吗?”
    胡適雨一愣,然后笑了:“你科幻小说看多了?还是最近研究战地医学史研究魔怔了?”
    “我是认真的。”白衫善的声音很轻,但异常认真。
    胡適雨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仔细打量白衫善,发现朋友不是在开玩笑。那双眼睛里,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在闪烁。
    “老白,”胡適雨斟酌著词语,“我知道你最近在研究抗战时期的医疗史,可能看了太多资料,有些代入感太强了。但是……”
    “不是代入感。”白衫善打断他,“是记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医科大学的校园,学生们抱著书本在绿荫道上匆匆行走,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一切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我『记得』1937年的南京,”白衫善背对著胡適雨说,“记得战地医院的帐篷,记得炮火的声音,记得手术刀切开皮肤的感觉,记得那些伤员的血和泪。”
    他转过身,眼中有著胡適雨从未见过的痛苦:“我也记得一个叫冰可露的女医生,记得她肺部的弹片,记得手把手教她手术,记得她在小溪边问我『等战爭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记得……记得我推开她,自己中弹,记得在她怀里停止呼吸。”
    胡適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作为一个医学教授,他本能地想从医学角度解释: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可能是研究压力引发的解离症状,甚至可能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
    但看著白衫善的眼睛,他说不出这些理性的分析。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情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悸。
    “鬍子,”白衫善走回沙发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这把刀,我一直以为是你导师送我的毕业礼物。但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把刀放在茶几上:“这把刀来自1944年。是我——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我——在那个年代,交给冰可露的。她保存了一生,临终前交给了她的学生夜三贵,而夜三贵又把它给了……我。”
    胡適雨拿起刀,仔细端详。刀很普通,就是一把標准的手术刀,只是刀柄上刻著一个模糊的“白”字。
    “夜三贵是你导师,”胡適雨说,“他送你一把手术刀作为毕业礼物,这很正常。至於上面的字,可能是他找人刻的……”
    “不是。”白衫善摇头,“我查过了。档案馆有冰可露的战地日记扫描件,里面详细记录了这把刀的故事。而且……”他顿了顿,“我有记忆。不是阅读得到的记忆,是……亲身体验过的记忆。”
    胡適雨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审视白衫善——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突然变得陌生。不是外表变了,而是內在的某种东西变了。就像一个年轻的躯壳里,突然住进了一个苍老的灵魂。
    “就算这一切是真的,”胡適雨最终说,“你现在是2023年的白衫善,南京医科大学的教授。那些……那些『记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能让它们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我知道。”白衫善苦笑,“但是鬍子,当你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为她付出过生命,而她在你『离开』后等了一生……你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胡適雨无言以对。
    那天下午,白衫善没有课。他一个人去了学校的档案馆。
    在管理员的协助下,他亲眼看到了那本战地日记的原件——棕色的皮革封面,边缘確实有烧焦的痕跡。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一页页,记录著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冰可露的笔跡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记录的內容从单纯的手术描述,到深刻的医学思考。
    在日记的中间部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频繁出现:
    “今日处理一例复杂腹部伤,白医生教的方法再次奏效……”
    “青霉素试验失败三次,想起白医生笔记中的关键点,调整后终於成功……”
    “夜三贵今天问我,为什么白医生的手术笔记里有些方法和现在的教科书不一样。我告诉他,因为白医生看到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白衫善的手指停在这一句上。
    “因为白医生看到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冰可露知道?她知道他来自未来?是了,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告诉了她真相。她相信了,而且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生。
    他继续翻看,直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笔跡特別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八年战爭终於结束。
    “白医生,你预言的和平到来了。我会用余生,继续你未完成的事业。
    “这把柳叶刀,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在每个深夜,在每个手术前,在每个想你的时刻。
    “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著,好好当医生,好好培养下一代医者。
    “等你。”
    白衫善闭上眼睛。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1945年的秋天,战爭刚刚结束,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坐在简陋的桌前,就著油灯的光,写下这些字句。她的眼中应该有泪,但脸上应该是坚定的表情。
    而他,当时在哪里?已经“离开”了,回到了2023年,但失去了所有记忆,作为一个婴儿重新开始。
    直到现在,记忆突然甦醒。
    管理员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白教授,您没事吧?”
    白衫善摇摇头,小心地合上日记:“没事。谢谢您,我看完了。”
    他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或图书馆。
    白衫善走在他们中间,却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感。这些年轻人谈论著考试、游戏、恋爱、未来,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战爭,没有死亡,没有生离死別。而他,虽然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误入的旅人。
    手机响了,是胡適雨发来的微信:“晚上系里有聚餐,王主任六十大寿,別忘了。六点,学校宾馆三楼。”
    白衫善看著手机屏幕,恍惚间想起另一场“聚餐”——1943年的春节,战地医疗队在帐篷里简陋的庆祝。没有酒,没有肉,只有野菜汤和一点米糕。但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讲故事,许愿和平早日到来。
    那时冰可露坐在他身边,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说:“等战爭结束,我们也要好好庆祝一次。”
    他答应了。
    但战爭结束时,他已经不在了。
    “白教授好!”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恭敬地打招呼。
    白衫善机械地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確认地面的坚实。
    回到公寓,胡適雨已经在换衣服了。
    “赶紧的,快迟到了。”胡適雨催促道,“王主任最討厌別人迟到,你是知道的。”
    白衫善换了身衣服,跟著胡適雨出门。坐在计程车里,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是2023年的南京,繁华,现代,和平。
    但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1944年的南京——断壁残垣,硝烟瀰漫,人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
    “老白,”胡適雨看著他,“今晚聚会上,別提你那些……『记忆』。王主任心臟不好,別嚇著他。”
    “我知道。”白衫善低声说。
    聚餐在学校宾馆的包厢里。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医学院的教授和骨干教师。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红酒白酒一应俱全。
    王主任是解剖学教授,德高望重,今天是他六十岁生日,大家轮番敬酒,说著祝福的话。
    轮到白衫善时,他端起酒杯,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看著王主任花白的头髮,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战地医院的赵医生,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慈祥。
    “白教授?”王主任笑著提醒,“我这杯酒可端了半天了。”
    “抱歉。”白衫善回过神来,“祝王主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一口喝完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让他感觉稍微真实了一些。
    聚餐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閒聊。话题从学术討论,渐渐转到生活琐事,再到回忆往昔。
    “说起来,白教授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一个老教授笑著说,“2003年毕业时,以全优成绩留校,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我还记得你导师夜教授把你当宝贝一样,到处夸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夜教授。夜三贵。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紧。
    “夜教授真是个好老师。”另一位教授感慨,“我跟他合作过项目,严谨,认真,对学生特別负责。可惜走得太早了,2015年就走了。”
    “夜教授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女。”王主任说,“但他培养的学生,个个都是栋樑之才。白教授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白衫善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来,2015年导师去世时,他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夜三贵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了些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衫善啊……有些事,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明白……这把刀,要好好用……她等了一生……你要继续……”
    那时他以为导师是神志不清说胡话。现在他明白了。
    夜三贵知道。知道他就是那个“白医生”,知道冰可露等了一生,知道这把刀的来歷。
    导师把刀交给他时,已经完成了那个跨越时空的传递。
    “白教授?你脸色不太好。”旁边的同事关心地问。
    “没事,”白衫善勉强笑笑,“可能喝多了。”
    聚餐结束后,白衫善没有跟胡適雨一起回公寓,而是一个人沿著校园的小路散步。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他走到医学院的老校区——这里保留著几栋民国时期的建筑,是当年中央大学医学院的旧址。
    其中一栋小红楼,现在是校史馆。白衫善知道,那里有冰可露的照片和资料。
    他走到小红楼前,楼已经锁门了。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著二楼的窗户——据说那里曾经是冰可露的办公室,她退休后还经常回去,给研究生上小课。
    月光很亮,照得红墙泛著柔和的光。
    白衫善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月光下,刀身反射著清冷的光泽。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但是……太晚了,是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就像很多年前,在战地医院的小溪边,和冰可露並肩坐著一样。
    时空错位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2023年的教授,还是1944年的战地医生。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织,两种情感在心中衝撞。
    他记得冰可露最后的样子——年轻,美丽,眼中有著坚定的光芒。
    他也知道冰可露最后的样子——老去,白髮,但眼神依然清澈。
    她等了一生。从青春等到白髮,从战爭等到和平,从1944年等到2008年。
    而他,在2023年醒来,记忆復甦,但一切都已成往事。
    “如果……”他对著虚空说,“如果我早点醒来,在你还在的时候……”
    但人生没有如果。时间是一条单行道,错过就是错过。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是胡適雨打来的:“老白,你在哪?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马上回去。”白衫善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红楼。
    转身离开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的,他回来了,太晚了。冰可露已经不在,夜三贵也已经不在,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已化为尘土。
    但医学还在传承,那把刀还在手中,那些记忆还在心里。
    而他,还要继续前行。作为医生,作为教授,作为那把柳叶刀现在的主人。
    回到公寓时,胡適雨还在客厅等他。
    “又去看那栋小红楼了?”胡適雨问。
    白衫善点头。
    胡適雨嘆了口气:“老白,我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但生活还要继续。明天你有三台手术,后天要参加学术会议,大后天要给研究生开题……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白衫善说,“我会调整的。”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打开檯灯,拿出那把柳叶刀,放在灯光下。
    刀很安静,就像它曾经在冰可露的书桌上,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深夜一样。
    白衫善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手术方案。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迴响。
    恍如隔世。
    但隔著的,不仅仅是时间。
    还有生死,还有错过,还有一场跨越时空却未能圆满的爱恋。
    而他能做的,就是带著这些记忆,继续走下去。
    在2023年的这个夜晚,在南京的一间公寓里。
    一个拥有两世记忆的男人,在檯灯下工作到深夜。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而时间,继续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