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两点,白衫善的手机响了。
“白教授,您要的档案我找到了。”李主任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不只是1988年的病歷,还有一些您绝对想不到的东西。方便现在来一趟吗?”
白衫善的心跳骤然加速:“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站在档案馆地下三层的特藏库里。李主任已经准备好了,桌上並排放著三个档案盒,一个蓝色,两个棕色。
“先看您申请调阅的1988年病歷。”李主任打开蓝色档案盒,“惠民医院当年6月份的手术记录,林姓患者,胆囊切除术后大出血。”
白衫善戴上白手套,接过那份泛黄的病歷。纸张很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跡依然清晰。
手术记录单上,主刀医生一栏写著“白”。
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姓氏。
助手栏写著“冰可露”。
白衫善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冰可露。1988年,她已经73岁了,依然站在手术台上。
“手术过程记录显示,”李主任指著后面的几页,“患者在胆囊切除过程中,因解剖变异导致胆囊动脉撕裂,术中大出血。主刀医生——这里写的是『白医生』——立即採取措施,成功止血,完成手术。术后患者恢復良好,住院12天出院。”
白衫善逐字逐句地读著。那些专业术语,那些手术步骤描述,那些术后处理……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强烈的既视感。
不是因为他做过这台手术。
而是因为,这台手术的处理思路,和他在1944年教给冰可露的方法,一模一样。
“李主任,”白衫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白医生』的全名,记录里没有吗?”
“没有。”李主任摇头,“我问过惠民医院的老员工,也查过当年的职工名录。1988年前后,惠民医院確实有一位姓白的外科医生,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清楚。有人说他叫白什么善,有人说他只是临时在这里工作几个月,然后就离开了。”
白衫善沉默著。1988年,他十岁,正在南京上小学。不可能同时当医生。
除非——
“那个白医生,”他艰难地问,“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主任说,“就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任何调动记录,也没有离职档案。医院的老人都说,这个人像是从歷史里走出来的,又走回了歷史里。”
白衫善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时空在眼前交错。
“李主任,”雨墨一直站在旁边,此刻开口,“您电话里说的『意想不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不是。”李主任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棕色档案盒,“这个才是。”
她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用毛笔写著几个字:“战地医院医疗记录·1943年”。
“这是我们最近在整理未编目档案时发现的。”李主任说,“这批资料来自一位抗战老兵的后代捐赠,一直压在箱底,还没来得及整理编目。我听说你们在找冰教授抗战时期的资料,就特意翻了翻,结果……”
她打开信封,取出一叠纸张。纸张很粗糙,是战爭年代那种劣质土纸,顏色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有虫蛀的痕跡,但大部分內容依然可读。
“这是1943年新四军某部战地医院的医疗档案。”李主任说,“包括伤员登记表、手术记录、药品使用统计,还有……一份牺牲人员名单。”
白衫善的心臟几乎停跳。
他接过那叠纸张,手在微微颤抖。第一页是伤员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红笔划掉——那意味著死亡。
他翻到中间,看到了一页“医疗技术改进记录”。
“1943年5月,白医生(名不详)提出新型抗菌液配製法,利用当地草药结合磺胺,显著降低术后感染率。经十七例试用,感染率由38%降至12%。已在全院推广。”
“1943年7月,白医生设计可携式手术照明装置,以铜镜反光原理,解决夜间手术照明问题。”
“1943年9月,白医生首创腹部创伤快速探查流程,平均手术时间缩短25分钟。此法已编写成册,在三个战地医院推广。”
“1943年11月,白医生改良断肢保存方法,延长断肢再植黄金时间。本月成功完成两例断肢再植手术。”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项创新都详细记录了时间、內容、效果、推广范围。每一项创新后面,都写著同一个名字——
“白医生(名不详)”。
白衫善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跡。这些记录,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战地医院的那些日子,他只是在尽力救人,从未想过记录下自己做了什么。而这些,是別人记录下来的。
他继续翻。后面是药品使用统计,伤员转归统计,医疗设备清单……
直到最后一页。
“新四军某部战地医院牺牲人员名录(1943-1945)”
白衫善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一行行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籍贯、牺牲时间、牺牲地点。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李连长,23岁,山东人,1943年8月牺牲於反扫荡作战;小王护士,19岁,江苏人,1944年2月牺牲於日军轰炸;赵医生,35岁,湖南人,1944年11月牺牲於药品中毒……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
“白医生,籍贯不详,年龄不详,1944年12月7日牺牲於青龙峪突围战。白医生自1937年起在我部工作,医术精湛,创新战伤疗法十余项,救治伤员无数,培养医疗骨干二十余人。牺牲时,他刚完成一台持续三小时的手术,为掩护伤员转移主动殿后,重伤后仍坚持指导其他医生抢救伤员。遗体就地安葬於青龙峪西山。”
没有名字。
没有籍贯。
没有確切年龄。
只有“白医生”三个字。
白衫善盯著那行字,视线渐渐模糊。1944年12月7日——那是他“记得”的自己牺牲的日子。青龙峪——那是他牺牲的地方。为掩护伤员转移主动殿后——那是他推开冰可露的那一刻。
这不是梦。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什么“虚假记忆综合徵”。
这是歷史。冰冷的、白纸黑字的、记录在档案里的歷史。
他真的存在过。他真的在那里活过,救过人,爱过人,牺牲过。
“白教授,”雨墨轻声唤他,“你还好吗?”
白衫善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页名单,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的手指会弄破这薄薄的、脆弱的、承载著他另一世生命的纸张。
李主任也感觉到了异常:“白教授,您……认识这位白医生?”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他是我。”
李主任愣住了。她看看白衫善,又看看名单,又看看白衫善。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墨轻轻碰了碰白衫善的手臂:“白医生,我们需要走了。档案不能看太久。”
白衫善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页名单,记下了每一个字,然后把档案小心地交还给李主任。
“李主任,”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这份档案……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吗?”
“可以。”李主任郑重地说,“我亲自帮您复印。这是珍贵的歷史资料,应该被更多人知道。”
“谢谢。”
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带著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白衫善没有回公寓,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著。雨墨跟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著。
他们走到小红楼前。冰可露曾经办公的地方,现在已经改建为校史馆的一个展厅。
白衫善停下脚步,看著那栋安静的建筑。
“她等了一生,”他轻声说,“等一个已经死在1944年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来自未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存在。”
雨墨站在他身边:“但她等到了。不是她生前等到的,但你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样?”白衫善苦笑,“她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十五年。我不能告诉她,我回来了,我记起来了,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一切。”
“也许她知道。”雨墨说,“我不是说灵魂或者来世——我不信那些。但也许,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回顾自己的一生,会想起你。会想起她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会想起那七年的战地岁月。在她心里,你一直都在。”
白衫善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著小红楼三层的窗户——那是冰可露当年的办公室。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可露,我回来了。你留下的日记,我看到了;你保存的刀,我收到了;你培养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同事;你创建的医院,现在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医院之一。你等了一生,没有等到我回来;但我回来了,带著我们的记忆。”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把一切都做得这么好。”
“谢谢你还记得我。”
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白衫善仿佛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越七十九年的时光,轻轻回应:
“我知道你会回来。”
那天晚上,白衫善回到公寓,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他从未写过的东西——不是医学论文,不是手术报告,不是学术著作。
是他的自传。
不是1978年出生的白衫善教授的自传,而是那个没有名字、籍贯不详、年龄不详的白医生的自传。
1937年到1944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数百台手术。成千上万被救治的生命。还有,一个叫冰可露的女人。
他写下第一个日期:1937年12月13日。南京。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起点。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废墟中,身上穿著不属於自己的军装,口袋里有一把刻著“白”字的柳叶刀。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是医生。
而医生,在战爭中的职责,是救人。
窗外,南京的夜色温柔。这座城市歷经沧桑,从废墟中重生,如今已是繁华的国际都市。
而白衫善知道,无论他来自哪里,去向何方,这座城市、这个时代、那个女人,將永远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活过,爱过,战斗过。
他的名字,被记录在一份泛黄的档案里,和无数牺牲者並列。
他的故事,被一个女人用一生守护。
他的医学遗產,被一代代学生传承,直到现在。
而他,终於找到了自己是谁。
不是1978年出生的外科教授。
不是2023年甦醒的穿越者。
而是——
白医生。
籍贯不详,年龄不详,1937年至1944年在新四军某部战地医院工作,医术精湛,创新战伤疗法十余项,救治伤员无数,1944年12月7日牺牲於青龙峪。
这就是他。
这就是真相。
夜深了,白衫善合上电脑,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等待著那些记忆的碎片再次涌来。
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的一生。
另一世,真实的一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进房间。
白衫善在月光中沉入睡眠。
他梦见了青龙峪的那条小溪。
冰可露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每年都来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好。”
“我们还要种一棵树。”
“好。”
“等我们老了,树也长大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来这里乘凉。”
“……好。”
她在月光下微笑,笑容清澈而明亮。
白衫善从梦中醒来,脸上泪痕未乾。
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答应过她,却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没关係。
她会知道的。
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里,在时间的长河中,她一定会知道——
他回来了。
带著所有的记忆,带著所有的爱。
带著那把从未离身的柳叶刀。
和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可露,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