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三贵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医百年
    档案馆发现1943年战地记录后的第三天,白衫善请了一整天假。
    他需要消化那些信息。需要面对一个確定无疑的事实:他真的活过、死过、又被时间送回了起点。而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已经消失在歷史的尘埃里。
    上午九点,他坐在南京医科大学图书馆的特藏阅览室,面前摊开著从档案馆借出的复印件。窗外阴天,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他决定做一件事:把夜三贵找出来。
    那个1944年才十三岁的少年,那个在他牺牲前握著他的手说“白爸爸,我会当最好的医生”的孩子,那个被他亲手託付给冰可露的遗孤。他后来怎么样了?
    白衫善打开图书馆的校友资料库,输入“夜三贵”。
    系统显示:夜三贵,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1947级校友,1951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曾任南京医科大学外科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惠民医院名誉院长。2005年逝世,享年77岁。
    白衫善盯著屏幕上的“2005”四个数字,很久没有动作。
    2005年。那是十八年前。
    夜三贵走的时候,77岁。他活了很久,比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大多数人都久。他看到了和平,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看到了改革开放,看到了医学的飞速发展。
    但他也等了一生。等一个“白医生后人”,等一个永远不可能等到的答案。
    白衫善继续翻看资料库里的资料。夜三贵的履歷非常完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毕竟他的导师就是夜三贵关门弟子名单上的第一位。
    1947年考入中央大学医学院。1951年以全优成绩毕业,进入惠民医院工作,师从冰可露教授。1956年晋升主治医师。1963年晋升副主任医师。1978年晋升教授。1983年担任惠民医院院长。1990年兼任南京医科大学外科学教研室主任。2000年退休。2005年因肺癌逝世。
    荣誉栏里写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获得者,中华医学会资深会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学术成果栏里列著:主编《战地医学实践》《创伤外科学》《野战医院管理》等教材12部,发表论文87篇,培养博士研究生23人、硕士研究生41人。
    白衫善一条条读下去,指尖发凉。
    他“知道”夜三贵会成为好医生——他曾经这样相信,也这样祝福过。但当这份期待真正变成歷史记录,当那个孩子的名字与这么多成就並列,他感受到的却不是骄傲,而是无法言说的悲伤。
    因为他知道,这成就的背后,是一个孤儿用一生完成的诺言。
    他想起1944年的青龙峪,夜三贵握著那把柳叶刀,小脸严肃地说:“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像白爸爸一样。”
    他做到了。
    用一生,做到了。
    白衫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再次涌出,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画面——
    1943年冬天,夜三贵第一次来到战地医院。他穿著不合身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的父母刚刚死於日军轰炸,他一个人在废墟里扒了两天两夜,扒出了父母的尸体,然后用一床破草蓆捲起来,埋在了山坡上。
    冰可露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却还在医院门口帮忙搬运伤员。
    “你叫什么名字?”冰可露问他。
    “夜三贵。”孩子怯生生地回答,“我爹说,夜里生的,又是第三个儿子,就叫三贵。”
    “多大了?”
    “十一……不,十二了。”孩子挺了挺胸膛。
    冰可露回头看了白衫善一眼。白衫善知道她想说什么。
    “留下吧。”他说,“医院需要人手。”
    从那一天起,夜三贵就成了战地医院最小的志愿者。他什么活都干:洗绷带,烧开水,搬运药品,给伤员餵饭,甚至学会了换药和简单的包扎。
    白衫善原本没有打算教他医学。这孩子太苦了,应该读书,应该离开战爭,应该有正常人的生活。但夜三贵不愿意走。
    “白爸爸,”他认真地说,“我不想打仗,我想学医。学会了,能救像爹娘那样的人。”
    白衫善沉默了。然后他说:“好,我教你。但你得先从认字开始。”
    他撕下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十个字:人、手、足、刀、尺、山、水、田、马、牛。
    “这是最常用的字,你每天认五个,写一百遍。”
    夜三贵如获至宝,把那页纸贴身收好,每天晚上就著油灯的光,在废弃的病歷纸背面一笔一划地练字。
    半个月后,他认齐了那十个字。白衫善又写了十个。再半个月,又是十个。
    三个月后,夜三贵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简单的病歷了。
    “这孩子有天赋。”冰可露说,“记忆力好,手也稳。”
    “还太早。”白衫善说。他不想让夜三贵过早接触手术——那意味著过早面对生死,过早背负责任。
    但夜三贵自己学了。
    有一次,白衫善处理完一台截肢手术,去清洗器械,发现夜三贵蹲在水盆边,拿著他废弃的手术刀片,在一块猪皮上练习切口。切口很浅,但方向正確,深度均匀。
    “谁教你的?”
    “没人教。”夜三贵抬起头,“我看你做。您说,切口要顺著皮纹,深浅要一致,手要稳,心要静。”
    白衫善看著那块布满细密切口的猪皮,沉默了很久。
    “明天开始,”他说,“你跟我进手术室,在旁边看。但不许说话,不许乱动。”
    夜三贵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是1944年的春天。距离白衫善“牺牲”,还有八个月。
    ——记忆在此处断裂。
    白衫善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著那叠列印纸,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资料库里搜索。这次他输入的是“夜三贵追忆”“夜三贵纪念”“夜三贵遗著”。
    搜索结果里有十几篇文章,都是夜三贵的学生和同事写的纪念文字。他逐一打开,快速瀏览。
    其中一篇是2005年12月发表在《中华外科杂誌》上的纪念文章,作者署名陈汉生——白衫善认识这个人,是普外科的老主任,已经退休多年。
    文章里写道:
    “夜三贵教授是我的恩师。1985年我考入他的博士研究生,跟隨他学习六年,亲歷他治学之严谨、待人之宽厚、医术之精湛。先生常说:『外科医生的手,不是用来拿刀的,是用来救命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先生一生简朴,终身未娶。有人问及缘由,他总是笑而不答。但我知道,先生心里始终装著一个人——他称之为『白爸爸』的战地医生。先生说,那位白医生教会他行医,教会他做人,教会他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相信光明。
    先生晚年最大的心愿,是找到白医生的后人。他曾多次托人去白医生牺牲地寻找,也曾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但始终没有结果。2004年,先生確诊肺癌,自知时日无多,將毕生收藏的医学书籍和手稿全部捐赠给母校,並在遗嘱中特別註明:將白医生当年使用过的一把手术刀,作为珍贵遗物永久保存。
    2005年3月17日,先生病逝於南京。弥留之际,他握著我的手说:『白爸爸……没有后人……那把刀……替我……交给他……』
    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白医生没有后人,那把刀该交给谁?这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嘱託。
    如今先生已去十八载,我亦垂垂老矣。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先生临终的眼神,总是难以释怀。先生等了一生,终究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今夜无眠,写下这些文字,遥祭恩师。”
    白衫善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2015年,夜三贵临终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医学院的研究生,作为导师的关门弟子,被叫到病床前。夜三贵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用力地、颤抖地握著,眼神里有太多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老师,”他那时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当医生的。”
    夜三贵看著他,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样东西塞进白衫善手里。
    那是一把手术刀。刀柄上刻著一个模糊的“白”字。
    “这把刀……要好好用……”夜三贵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她等了一生……你要继续……”
    然后,他的手鬆开了。
    那时白衫善以为导师说的是师母,是某个他不知道的故事。他把刀收好,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的遗物纪念。
    他从来没有想过——
    “她”是冰可露。
    “他”是白医生。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白医生。
    跨越七十年,穿越两世生死,一把刀从他的手,传到冰可露的手,传到夜三贵的手,又传回他的手里。
    他却没有认出它。
    也没有认出夜三贵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嘱託,而是一个孩子,终於等到了他的“白爸爸”,却已经无法开口相认。
    白衫善伏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阅览室里还有其他人在看书,他不能失態。
    但那些压抑了七十九年的悲伤,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他为冰可露哭——她用一生等他,至死不知他已归来。
    他为夜三贵哭——他等了一生,临终前把刀亲手交给了他,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那句“白爸爸”。
    他也为自己哭——他回来了,带著两世的记忆,却发现所有他爱过的人、所有爱过他的人,都已经消失在时间里。
    他是1944年的白医生,也是2023年的白教授。
    可无论是哪一个,他都来得太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衫善终於平復下来。他擦乾眼泪,把列印纸整理好,站起身。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下午三点,白衫善出现在普外科老主任陈汉生的办公室门口。
    陈汉生今年七十八岁,已经退休多年,但每周三下午还会回医院,带研究生討论病例。他头髮全白,背微微佝僂,眼神依然锐利。
    “白教授?”陈汉生有些意外,“稀客啊,找我有事?”
    白衫善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
    “陈主任,”他说,“我想问您关於夜三贵教授的事。”
    陈汉生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病歷,认真地看著白衫善。
    “你……是夜老师的关门弟子吧?我记得他晚年最器重的就是你。”
    “是。”白衫善说,“但我想知道的,不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想知道……他这个人。他的一生,他的心愿,他没能完成的事。”
    陈汉生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夜老师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遥远,“他是那种人,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对你好,不一定说出来;想念一个人,不一定表现出来。但他藏不住那把刀。”
    “那把刀?”
    “手术刀。”陈汉生说,“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年放著一把旧手术刀,刀柄上刻著字。他时常拿出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我问过他,那刀是谁的。他说,是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
    “他没说名字吗?”
    “没有。”陈汉生摇头,“他只说,那个人教会了他什么是医者,什么是责任。那个人牺牲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白衫善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陈汉生嘆了口气,“后来夜老师找了一辈子。他托人去那位医生牺牲的地方找过,去档案馆查过,甚至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他想找到那位医生的后人。他说,那位医生没有子女,但也许有兄弟,有子侄,有血脉相连的人。”
    “他想把刀还给那个人。”
    “不止是刀。”陈汉生说,“他说,那位医生留下了很多医学手稿,在战乱中散失了一部分,但冰教授保存了大部分。他想把手稿整理出版,署上那位医生的名字。他想让后人都知道,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一位姓白的医生,救过无数人,创新过十几项医疗技术,是战地医学的先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他最终没能做到。他查不到那位医生的完整姓名,查不到他的籍贯,查不到他的任何亲属信息。那人像是从歷史里凭空走出来,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所以他把刀留给了你,”陈汉生看著白衫善,“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临终前把你叫到病床前,把刀给了你,还说了一句话……”
    “『她等了一生,你要继续』。”白衫善接道。
    陈汉生点头:“你还记得。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谁?为什么要『继续』?夜老师没有解释。也许他解释过,但当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陈主任,”他最终说,“如果我说,我知道那位白医生是谁,您信吗?”
    陈汉生看著他,眼神复杂。
    “白教授,”他缓缓说,“这十几年来,我无数次梦见夜老师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交代后事的平静,而是……某种释然。像是他终於等到了该等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白衫善。
    “你长得不像他——我没见过那位白医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和夜老师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陈汉生斟酌著词语,“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眼神。”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时光本身凝结成的颗粒。
    “他找到了。”陈汉生轻声说,“夜老师找到了他要等的人。那把刀,交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著白衫善:“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位白医生是什么关係。但我知道,夜老师走得很安心。作为学生,这就够了。”
    白衫善站起身,向陈汉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是我该谢谢你。”陈汉生扶住他,“你让夜老师的故事,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
    离开陈汉生的办公室时,夕阳正好。白衫善站在医院门口,看著天边燃烧的晚霞。
    他想起1944年的那个黄昏,他躺在冰可露怀里,看著同样绚烂的晚霞,听她哭著说:“你答应过要娶我,要一起开医院,要一起看太平盛世。”
    他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回答:
    “会的。虽然那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但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看这一切。”
    七十九年后,他回来了。
    冰可露已经不在了。夜三贵已经不在了。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这里。带著他们的记忆,带著他们的期望,带著那把穿越了时空的柳叶刀。
    他会继续。
    继续当医生,继续救人,继续传承他们留下的医学火种。
    这是他对冰可露的承诺。
    这是他对夜三贵的承诺。
    这也是他对自己两世生命的承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雨墨发来的微信:
    “考古系王教授说,刀的年代测出来了。1940年代前后,与档案记载完全吻合。白医生,你现在信了吗?”
    白衫善看著屏幕,打了三个字:
    “我一直信。”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夕阳里。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隱去,夜幕即將降临。
    但他不再感到迷茫。
    因为他在时间里,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也找到了自己的归途。
    夜三贵等了一生,在临终前终於把刀交到了他手上。
    冰可露等了一生,在日记里写下“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他们都相信,他会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虽然晚了十八年,晚了七十九年,晚了整整一个时代。
    但他回来了。
    而他会带著他们的爱与期望,继续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重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