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结束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医百年
    出科考试那天,南京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而绵软,落在急诊科的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对於急诊科来说,天气变化往往意味著病人增多——摔伤的、心脑血管出问题的、慢性病急性发作的,都会在这样的时候涌来。
    但今天,三號示教室里格外安静。普外科为期三个月的急诊轮转即將结束,六名住院医生正在进行最后的出科考试。
    白衫善是第五个。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翻著病歷——不是临时抱佛脚,只是一种习惯。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稳定,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他恍惚和困惑。它们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他临床判断的一部分。
    “白医生。”考务护士探出头来,“到你了。”
    白衫善收起病歷,走进示教室。
    考场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后坐著三名考官——急诊科主任王教授、普外科副主任刘教授,以及雨墨。桌上放著几份密封的考题,旁边是一个模擬人,用於操作演示。
    “白医生,请坐。”王教授示意他坐下,“急诊科轮转三个月,今天是出科考核。按照惯例,我们会设置一个模擬病例,考察你的临床思维和应急处理能力。你有二十分钟时间。”
    白衫善点头。
    刘教授拆开一份密封的考题,念道:“患者,男性,45岁,建筑工人。两小时前从三米高处坠落,左侧胸腹部著地。被工友送来急诊。查体:神志模糊,血压80/50,心率130,呼吸28。左侧胸壁可见大片皮下淤血,左侧呼吸音低,腹部膨隆,全腹压痛,移动性浊音阳性。问题:请给出你的初步诊断和处理方案。”
    这是一个典型的创伤性休克病例,涉及胸腹联合伤。在急诊科,这是最凶险的情况之一,需要快速判断、果断决策。
    白衫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是那种住院医生的紧张和谨慎,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专注。
    “我的初步诊断是:失血性休克,脾破裂可能,左胸多发肋骨骨折,血气胸可能。”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需要立即进行abcde评估,同时启动创伤急救流程。”
    他站起身,走向模擬人:“a气道:患者神志模糊,可能存在气道保护能力下降。但呼吸通畅,无喘鸣,暂不需立即插管。b呼吸:左肺呼吸音低,叩诊浊音,考虑血气胸。需要立即行胸腔闭式引流,解除胸腔压力,改善通气。”
    他的手在模擬人左胸比划著名位置:“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局麻后穿刺置管。预计可引流出血性液体及气体。”
    “c循环:血压80/50,心率130,休克明確。立即建立两条以上大口径静脉通道,快速输注晶体液,同时申请交叉配血,准备输血。腹部移动性浊音阳性,高度怀疑腹腔內出血——主要是脾臟。需要紧急床旁超声,如果证实腹腔积血,立即联繫手术室准备剖腹探查。”
    “d神经功能:gcs评分大约12-13分,主要是休克和疼痛影响,暂不需特殊处理,但需密切观察。”
    “e暴露:在保暖前提下,完全暴露患者,检查有无其他隱匿伤。”
    他转过身,面对考官:“同时,我需要呼叫二线医生、麻醉科、手术室,组成创伤急救团队。通知血库备血,通知影像科准备床边x光。整个过程必须在10分钟內完成,否则患者可能死於失血性休克。”
    王教授点了点头,继续提问:“如果超声证实脾破裂,需要紧急手术。但手术室还有20分钟才能准备好,这期间你怎么办?”
    “继续復甦。”白衫善毫不犹豫,“加快输液输血速度,使用血管活性药物维持血压。如果胸腔引流已经完成,通气改善,患者情况可能相对稳定。但最关键的是——不能为了等手术室而停止抢救。如果血压持续下降,我会考虑在急诊科进行紧急剖腹探查,控制出血。”
    “在急诊科做剖腹探查?”刘教授挑眉,“你有这个把握?”
    “有。”白衫善的声音平静得惊人,“脾蒂钳夹止血並不复杂,关键是暴露要清楚,操作要迅速。在等待手术室期间,如果患者真的濒临死亡,任何措施都值得一试。总比眼睁睁看著患者死在手术室门口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无数次在战地医院处理类似伤情后沉淀下来的经验。
    雨墨看著白衫善,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住院医生该有的水平,甚至不是普通主治医生能有的沉稳。这种冷静、果断、对生死边界的清晰认知,需要十年、二十年的临床磨练,或者在战场上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而白衫善,两者皆有。
    接下来,刘教授又提出了几个衍生问题:术中血压无法维持怎么办?发现同时存在肝破裂怎么办?术后出现ards怎么处理?每一个问题,白衫善都回答得条理清晰,既符合现代医学指南,又带著某种超越常规的实战智慧。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好了。”王教授合上考题本,“白医生,你的回答很出色。请在门外等候,我们合议后给出成绩。”
    白衫善点头,起身离开。
    十分钟后,他被叫回示教室。
    三位考官都看著他。王教授的表情严肃,但眼中带著欣赏:“白医生,你的出科考试成绩是——优秀。不仅是优秀,而且是近五年来急诊科轮转医生中的最高分。”
    刘教授接话:“你的临床思维非常清晰,处理流程完全符合国际创伤急救指南,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你表现出的那种沉稳和果断,不像是一个刚轮转三个月的住院医生,倒像是有二十年经验的老手。”
    白衫善微微低头:“谢谢各位老师。”
    “但最重要的是,”王教授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白衫善的心微微一跳。
    “冰可露教授。”王教授缓缓说道,“我年轻时跟冰教授同台做过手术。她处理危急情况时的眼神、语气、甚至某些小动作,和你刚才的表现很像。那种『天塌下来手也不会抖』的镇定。”
    他站起身,走到白衫善面前,伸出手:“白医生,无论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有一点是確定的: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医生了。不,不只是合格,是优秀。”
    白衫善握住他的手,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雨墨一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中带著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深意。
    考试结束后,雨墨叫住他:“白医生,等等。”
    白衫善停下脚步。
    雨墨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你的出科评语,我提前抄了一份。”
    白衫善接过来看。评语写得很长,最后一段是:
    “该生在急诊科轮转期间表现出色,临床判断准確,操作技能嫻熟,危急情况下沉著冷静,具备优秀外科医生的全部潜质。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对创伤患者的处理具有超越常规的洞察力和决策能力,可能与他对战地医学史的研究有关。出科考核成绩:98分(满分100)。综合评价:优秀。建议普外科重点培养。”
    “98分。”白衫善苦笑,“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雨墨认真地说,“你值这个分。不只是因为今天的考核,更因为你这三个月的表现。你知道吗,急诊科的护士们私下里叫你『白一刀』——一刀下去,血管就止住了,剖腹探查就知道问题在哪了。这种本事,不是学的,是……”
    她没说完,但白衫善听懂了。
    是“记起来”的。
    “雨博士,”白衫善收起评语,“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迷茫中打转。”
    “別谢我。”雨墨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大白了,我反倒不知道该信什么了。穿越?前世?记忆甦醒?这超出了我的科学认知范围。”
    她顿了顿,看著窗外的雪:“但有一件事我確定——不管你是谁,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你现在的医术是真的。你能救人,这一点就够了。”
    白衫善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把急诊科的院子铺成一片洁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雨墨问。
    “继续当医生。”白衫善说,“继续研究战地医学史。继续……等。”
    “等?”
    “等那个人。”白衫善轻声说,“她说在未来等我。虽然她走了,但她说过的话,我记得。”
    雨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冰教授临终前,留下了一个遗愿。”
    “什么遗愿?”
    “她想把自己的骨灰撒在青龙峪。”雨墨说,“就是当年战地医院所在的地方。她说,那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地方。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个遗愿没有实现。她的骨灰一直安放在普觉寺公墓。”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动。
    青龙峪。
    那条小溪。那块他们並肩坐过的石头。那些承诺。
    “现在呢?”他问,“还能实现吗?”
    “可以。”雨墨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繫相关部门。以冰教授的名义,应该能获批。”
    白衫善看著窗外的雪,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声说:“好。”
    一周后,白衫善的出科轮转正式结束。科室为他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切了蛋糕,喝了茶,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
    “白医生,以后普外科见!”
    “等你成了大专家,別忘了我们急诊科的老战友!”
    “白一刀,加油!”
    白衫善一一道谢,笑容温和而真诚。
    欢送会结束后,雨墨送他到门口。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白医生,”雨墨说,“青龙峪的事,我已经联繫好了。明年春天,等天气暖和了,可以成行。”
    “谢谢你,雨博士。”
    “还有一件事。”雨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冰教授故居清理时发现的,上面写著你的名字。张师傅托我转交给你。”
    白衫善接过信封,上面是娟秀的字跡:“白衫善医生亲启”。
    是冰可露的笔跡。
    他的手微微颤抖。
    “我先走了。”雨墨识趣地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她离开后,白衫善站在急诊科门口,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1944年,青龙峪战地医院。几十个人站在帐篷前,穿著军装和白大褂。他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冰可露在他旁边,夜三贵蹲在前面。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1944年夏,青龙峪。这是我们最后的合影。我一直留著,等你回来看到。可露。”
    白衫善看著那行字,看著照片上年轻的脸庞,看著冰可露微微侧向他的方向,看著夜三贵灿烂的笑容。
    雪花又开始飘落。
    他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某个遥远时空里,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
    口袋里,那把柳叶刀沉甸甸的,带著七十九年的等待,带著两世的爱恋,带著一个医者从未改变的使命。
    白衫善收起照片,转身走进风雪里。
    实习结束了。
    但属於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在时间里,在医学里,在每一个等待与重逢的瞬间。
    直到那一天。
    直到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