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视频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医百年
    雨墨的电话打来时,白衫善正在给学生上《战伤外科学》的最后一课。
    “白医生,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雨墨的声音有些异样,压抑著某种激动的情绪,“我在冰教授故居整理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你必须亲自来看看。”
    “什么东西?”
    “录像带。”雨墨说,“1998年录的,冰教授晚年对著镜头说话。她提到了你。”
    白衫善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下课铃正好响起,他匆匆结束了课程,交代助教处理后续事宜,二十分钟后赶到雨墨发来的地址。
    那是南京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的民国建筑,青砖黛瓦,两层小楼,院子里的腊梅正开著。这里是冰可露晚年居住的地方,她去世后房子被学校收回,改建成医学教育纪念室,但很多遗物还没来得及整理。
    雨墨在门口等他,身边还站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这位是张师傅,冰教授生前的邻居,也是这栋房子的管理员。”雨墨介绍道,“今天他在清理阁楼时发现了这些录像带。”
    张师傅从身旁的纸箱里拿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十几盒vhs录像带,封面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日期和內容概要。
    “冰教授晚年喜欢录教学视频。”张师傅说,“她经常一个人在客厅里对著摄像机讲课,说要把这些留给后人。这些带子一直放在阁楼,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
    白衫善接过袋子,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泛黄的標籤。他看到其中一盒的封面上写著:“1998年3月12日——最后的嘱託”。
    “有播放设备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我带了。”雨墨举起手里的可携式录像带播放器,“学校电教中心的,借出来用一天。”
    三人走进小楼。一楼是会客厅,布置得简朴而雅致——老式的沙发,书柜,一张写字檯,墙上掛著几幅医学前辈的画像。其中一幅是白衫善熟悉的——那是冰可露年轻时的照片,穿著白大褂,眼神清澈而坚定。
    雨墨把播放器连接到电视机上。张师傅识趣地说:“我去院子里浇花,你们慢慢看。”
    他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白衫善和雨墨两人。墙上的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声音格外清晰。
    雨墨拿起那盒標註“最后的嘱託”的录像带,插入播放器。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是一位满头白髮的老人,坐在现在这个客厅的同一张沙发上。她穿著素净的灰色毛衣,戴著老花镜,脊背挺直,眼神依然锐利——那是冰可露,摄於1998年。
    白衫善的心跳几乎停止。这是七十五岁的冰可露,距离她去世还有十年。屏幕上的她,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那种神態,那种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一点都没有变。
    录像带开始播放。
    “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冰可露对著镜头说,声音苍老但清晰,“植树节。我九十三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有些话,我想留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叫冰可露,一九一五年生人。一九三七年抗战爆发时,我是医学院的学生。后来,我成了一名战地医生。那八年里,我救过很多人,也眼睁睁看著很多人死去。但真正改变我一生的,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白衫善感到那双眼睛穿透了二十五年的时光,穿透了屏幕,直直地看著他。
    “那个人姓白,我叫他白医生。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懂那么多超出时代的医学知识。我只知道,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战友,我……一生最爱的人。”
    雨墨看了白衫善一眼,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冰可露继续说著:
    “他教我做手术,教我看病人,教我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相信光明。他说,医生不是神,不能救所有人,但正是因为不能救所有人,才更要尽全力救每一个能救的人。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七日,他牺牲了。为了救我,为了掩护伤员转移。他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最后说的三个字是『我爱……』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白衫善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再次涌来——那个寒冷的黎明,她抱著他痛哭,他艰难地说出最后的话,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手心画圈。
    “他走后,我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医学里。”冰可露继续说,“因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需要传承下去。他留下的手术刀,我一直带在身边。他留下的医学笔记,我整理了一辈子。他培养的那个孩子,夜三贵,后来成了著名的外科医生。”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镜头推近——那是一把柳叶刀,银亮的刀身,刀柄上刻著一个模糊的“白”字。
    白衫善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刀。一模一样。
    “这把刀,我保存了五十四年。”冰可露轻轻抚摸著刀身,“每天晚上,我都会拿出来看看。有时候对著它说话,就像他还在这里。”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我一直相信,他没有真正离开。他来自哪里,就会回到哪里。也许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里,他还活著。也许有一天,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她抬起头,再次直视镜头。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专注,仿佛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看到这段录像。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我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或者任何认识白医生的人,看到这段录像……请告诉他:我一直记得。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做过的每一台手术,记得他在小溪边答应我的每一个承诺。”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告诉他,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人。我培养了很多学生。我把他的医学笔记整理出版,署了他的名字——虽然不知道全名,但『白医生』三个字,已经足够。”
    “告诉他,我看到了太平盛世。战爭结束了,和平到来了,医学进步了,这个国家站起来了。我替他看了七十九年的太平盛世。”
    “告诉他,我等了一生,没有等到他回来。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她轻轻握紧那把刀,放在胸前。
    “白医生,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如果你真的能看到这段录像……我想告诉你——”
    她的眼眶终於湿润了,但声音依然坚定:
    “我一直记得。永远记得。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我会一直在时间里等你。”
    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双含泪而坚定的眼睛,穿越二十五年的时光,与白衫善对视。
    录像带播放完毕,电视屏幕上只剩雪花点。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掛钟的滴答声。
    白衫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泪,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雨墨轻轻按下了停止键。她转过头,看著白衫善,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白衫善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在等我。”
    “嗯。”
    “她等了一生。”
    “嗯。”
    “她不知道,我就在她身边。在她最后那十年里,我就在这座城市,在这所医院,在她教过的学生里……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她等的那个人。”
    雨墨轻声说:“你没有办法知道。那时候你还没有恢復记忆。”
    “可是……”白衫善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就在那里。我本该去看看她。我本该……至少在她临终前,让她知道,她没有白等。”
    “也许她知道。”雨墨说,“你看她录像里说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她的信念,不是落空的。”
    白衫善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腊梅。树很高大,枝干粗壮,显然种了很多年。
    “那棵树,”张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是冰教授六十年前亲手种的。她说,这是一个承诺。”
    白衫善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六十年前。1943年。那是他们在小溪边许下的诺言——
    “等我们老了,树也长大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来这里乘凉。”
    她没有孩子。但她种了这棵树。
    替他,替他们,替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想再看看其他录像带。”白衫善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看完了纸箱里所有的录像带。1995年,冰可露讲战地手术原则;1996年,她讲感染控制;1997年,她讲创伤復甦流程……每一段录像都是教学视频,但每一段的最后,她都会对著镜头说同样的话:
    “如果我的学生白衫善看到这段录像……告诉他,我一直记得。”
    有时是“记得他的教导”,有时是“记得他的微笑”,有时是“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每一次,她都会提到那个名字——
    白衫善。
    他的全名。
    白衫善坐在那里,看著屏幕上的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伤。
    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他来自未来。她相信有一天,他会以某种方式看到这些。
    所以她录了这些视频。不是给普通学生看的教学录像,而是给“他”看的留言。
    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
    直到2008年她去世。
    最后一段录像摄於2008年4月,冰可露去世前三个月。她已经很虚弱了,坐在轮椅上,但眼神依然清明。
    “如果我的学生白衫善看到这段录像……”她对著镜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告诉他,我等了他一生。从1944年到2008年,整整六十四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些,但我相信,他不会忘记我。”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力气。
    “告诉他,我做到了。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人,我把他的医学笔记整理出版,我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我替他看了太平盛世,看了六十四年。”
    “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在手术室里等,在课堂上等,在每一个深夜抚摸那把刀的时候等。”
    “现在,我快走了。但我不遗憾。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她轻轻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
    “白医生,如果时间真的可以穿越,如果你真的来自未来……那么,在未来等我。”
    “我会来。”
    “一定会来。”
    录像结束。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腊梅的枝条在暮色中摇曳。
    雨墨关掉播放器,看著白衫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白医生,”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白衫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窗边,看著那棵腊梅。
    良久,他转过身。雨墨看到他的眼睛,那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雨博士,”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雨墨点头:“我明白。我在外面等你。”
    她离开后,白衫善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件物品:沙发、书柜、写字檯、墙上的照片。
    然后他走到写字檯前。檯面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1944年,青龙峪战地医院的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帐篷前,穿著军装和白大褂,表情严肃而疲惫。
    白衫善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年轻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在他旁边,是冰可露,二十多岁,英姿颯爽。
    而在他们前面,蹲著一个少年——十三岁的夜三贵,笑得最灿烂。
    白衫善拿起相框,轻轻抚摸著玻璃表面。
    “我回来了。”他对著照片说,“可露,三贵,我回来了。”
    照片里的人沉默著,笑容凝固在时光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晚了六十四年,晚了十八年,晚了整整一辈子。”
    “但你们留下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那把刀,那些日记,那些录像带。”
    “你们等的人,回来了。”
    他放下相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泛著银亮的光。
    他想起录像带里冰可露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在未来等我”。
    “我会等的。”他轻声说,“从现在开始,换我等你。在时间里等,在医学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直到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再见。”
    窗外,腊梅的香气隨风飘进来。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收起刀,转身离开。
    走出小楼时,雨墨正等在院门口。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走在夜色里。
    走了很久,白衫善突然停下脚步。
    “雨博士,”他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找到她。”他说,“不是作为歷史人物,而是作为……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我想去她安息的地方,告诉她,我回来了。”
    雨墨看著他,然后点头:“我帮你查。”
    第二天,雨墨带来了消息。冰可露安葬在南京西郊的普觉寺公墓。墓碑上刻著简单的字:
    “冰可露(1915-2008)
    医学教育家
    永远的学生们敬立”
    没有“爱妻”,没有“慈母”,没有与任何人的合葬。
    她独自安息。
    三天后,白衫善独自来到普觉寺公墓。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清冷。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他找到了那块墓碑,在第七排第三座。碑前放著几束鲜花,是学生们刚刚来祭拜过。
    白衫善在墓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墓碑上,那几行字清晰可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蹲下身,轻轻放在墓碑前。
    “可露,”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你等了一生,我没能让你等到。但现在,我在这里。带著你留给我的所有记忆,带著你保存了六十四年的这把刀。”
    “你录像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每一句,每一个字。”
    “你说你成了最好的医生,救治了无数人,培养了无数学生。你做到了。”
    “你说你替我看了太平盛世,看了六十四年。谢谢你。”
    “你说你在未来等我。”
    他站起身,看著墓碑上的字,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从现在开始,换我等你。”
    “在时间里等,在医学里等,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等。”
    “直到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再见。”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时,阳光正好。天边飘著几朵白云,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龙峪的那条小溪边,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等和平了,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看看。”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
    现在,和平已经持续了七十八年。
    而她,在时间里等了他六十四年。
    白衫善走在午后的阳光里,脚步坚定而从容。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场新的开始。
    在时间里,在等待中,在每一个救死扶伤的瞬间。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