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寂静。
唯有三人呼吸之声,细细可闻。
林净羽立在文告之前,目光自那些金字上一一划过,逐字逐句,看了又看。
他眼底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是恍然。
那恍然如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隱隱约约,玉皇大帝的意图,他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严丝合缝。
隨即,那恍然深处,又渗出几分警惕。
那警惕是对著自己的。
神通,原来只是一时强大的爆发。
我之前听闻老祖以神通降服洞府,听闻劲节公以神通降服甲雷头虫,心生嚮往,只盼日后开了五眼,突破至神仙境,便能大展神通,会遍万里之內的天才,谁与爭锋?
师兄断臂那日,我知敌她卵二姐不过,更是心头大恨,寄望於神通復仇之来日。
此刻想来,竟觉后背微微发凉。
这借来的神通,竟还会被种下蠢蠢欲动。
虫误以为潜力,便会反噬宿主,难以遏制那蠢蠢欲动的错觉……误以为自己大道已然在握,陷入自信自大之中,自命不凡,实则却变成了蠢蠢欲动停不下来的大道傀儡。
依我的性子……
林净羽垂眸,唇角抿紧。
一旦被种下蠢蠢欲动……恐怕便是无穷无尽的惹是生非!
与林净羽的反省自身不同。
张小袄立在另一侧,仰头望著那篇文告,看得极慢。
他一个字一个字默念过去,念完一遍,又从头再念。
念著念著,他眼底渐渐亮起来。
那是恍然大悟的光。
先前与唐决在勾死人的车厢里,听说了玉德帝礼,他便莫名震动,用心记下了玉皇大帝的功德区间。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玉皇大帝竟会定下长寿便是功德的准则?
这些年,唐决教他许多,两人也深入探討过,但终究无果而终。
此刻,反覆观看这祭天文告,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是为了遏制神仙使用神通去驯虫突破!
他不禁想起,先前劲节公借神通驯甲雷头虫那一幕。
甲雷有五只虫,劲节公不敢与之交手。
可劲节公献祭寿命,借来神通后,只有蚂蚁大小的神通法相,便能击破五虫的联合。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天仙,那头虫便要被驯服,劲节公也就顺利突破至神性仙境界了。
若个个神仙,都学劲节公那样,借著神通一时强大,欺骗虫相信他的强大,误判潜力地追隨。
虫,岂不是无穷无尽的被欺骗?
如此反覆的巨大欺骗,虫定会报復世界。
世界的功德便会枯萎。
世界无功无德,蟠桃就会减產,那什么八卦仙丹……也就跟著减炉?
张小袄隱约觉得,八卦仙丹似乎很关键,但一时还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资质不够者,確实就该规规矩矩的潜心静修,来日方长,寿命长了,积蓄功德够了,突破仙阶也就水到渠成了。
玉帝陛下的帝礼,真可谓大为用苦良心!
他不断点头,目光在那文告上流连。
看著,看著,他感觉自己那脆弱的礼,似乎夯实了不少基础,重新焕出別的生机。
与张小袄不断点头不同。
唐决立在最侧,面色沉凝。
他看得比谁都慢,比谁都深。
那些字句,如一根根针,刺进他心底,將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一一挑了出来。
他终於看清楚了世界的轮廓。
原来,三皇五帝驯化六道,是为了眾生平等,让资质低微者也有登顶的机会,可以依靠驯服的六道累积功德而上。
本意是极好的。
让资质低微者也有前进的道路,从而不再孤注一掷地借神通驯虫。
但问题隨之而来。
本来只有少数天才,能达到开五眼的神仙境界,才有资格借来神通。
如今六道培养出大量资质低微者,登上了神仙境界。有限的功德,被瓜分得稀少,仙途的前进便会堵塞,难以继续前进的神仙,便更大批量地藉助神通驯虫突破,陷入了更大的恶性循环。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最终恶化到了蟠桃减產的地步。
所以……先帝正是面临这个困境,才会偷袭东方琉璃世界?
唐决震撼之中,眉头却渐渐皱起。
资质低微者,献祭三成寿命,借来神通,便能得到突破。
你做不做?
这个答案对唐决而言,完全不是个选择题。就算是献祭九成寿命,他都愿意立即换取突破。
他心头暗道,我若不突破,谁来拯救世界?
就像他的踏入怪途。
踏入怪途,会加剧三灾利害,折损凡人的寿数。
但是,只要天仙之上的存在死了,便会有怪修。
我不踏足,別人也会踏足。
我踏足,才能拯救世界。
为了拯救世界……我必须这么做!
唐决心头篤定。
但紧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
那恐慌如潮水漫过胸口,他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轮廓……若人人都是如我这般想的呢?
这便是……蠢蠢欲动?
他僵在原地,衣角微微发颤。
三人各怀心思,立在文告之前,久久无言。
金避水站在一旁,金瞳扫过三人面色,將那些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良久,他率先打破寂静。
“当年,玉帝登基天帝之时,”他语速平缓,如敘昨日之事,“便是敖烈三太子,作为宣礼龙童,在三界万神眾仙跪伏之前,诵读这篇祭天文告。捧珠龙女,手托权衡之殿珠,照明诸般天条,一一陈列……”
唐决与张小袄仍在沉思,闻言只微微抬眸。
林净羽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打趣,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难怪会把这篇文告抄录在此。如此儿时的高光时刻,是我也会日日观之。”
金避水闻言,脸上却浮现几分敬重。
“当年,登基礼成之后,”他道,“玉帝赏赐龙童龙女。捧珠龙女得到了殿上明珠。敖烈三太子,身为幼童,却不要任何赏赐,只求一座隍城,默默践行……效监龙之法……仿惩龙之威……”
林净羽微微一怔。
他敛起脸上的玩笑之意,心道,此人如此默默帮我玉帝大哥,却是不该拿他玩笑。
张小袄却是眼前一亮。
他迅速回过神来,目光转向金避水,声音里带著几分关切,“玉帝陛下,其实就是要效仿治龙之法,推之於普通神仙?”
唐决闻言,也抬起头来。
金避水点头,“不错。陛下推行有史以来最严天条,就是在效仿龙族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大禹用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那驱赶火烧云的龙族,便身陷十倍严苛於普通神仙的治法之中。”
“敖烈三太子,便是效仿龙族之法的起点。”
“他提出了,刑不上君王为礼,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如今,他的那一座隍城,被三界称为……法家之城!”
刑不上君王为礼。
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法家?
唐决愣住了。
林净羽愣住了。
张小袄也愣住了。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大门被推开了。
那门开得並不快。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缝渐宽。
一道光从门外透进来。
那是天光,清清冷冷,带著几分水雾的氤氳,如月光照在江面上,漫进门槛,漫过地面,一寸一寸向前铺展。
光影里,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
甚至可以说,略显清瘦。
光从背后照来,將那人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能看清一个轮廓……清瘦,挺拔,如一桿立在江边的竹。
那轮廓静立片刻,似在適应厅內的光线,又似在打量厅中眾人。
然后,他迈步向前。
一步。
那漫进门来的天光,似乎黯了一黯。
两步。
厅中,所有人心头紧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三步。
金避水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双袖垂落,脸上现出了几分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