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而来的身影,渐渐褪去了朦朧的轮廓。
他面容清俊,眉目舒朗,长发以一根素色布带束起,垂在身后。
一身白衣,朴素无华,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那尊贵不来自衣饰,不来自姿態,只来自他站在那里本身。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
甚至可以说,远不如金避水。
但带著一种骨子里的法度与坚守,如苦行僧,一言一行,都恪守著自己的准则,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林净羽觉得那是个孤单的人。
明明此人面容温和,气息平静,並无半分孤僻之態。
可他就是觉得孤单。
仿佛此人与周遭一切,隔著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无法理解他。
但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同样是一袭白衣。
林净羽的白衣,是年轻,是张扬,是意气风发时衣袂翻飞的瀟洒。
而眼前这人,白衣素净,朴素到近乎寡淡,仿佛世间一切浮华,都被那层白衣滤尽,只剩下一种严於律己沉淀下来的威信。
可偏偏,那威信深处,又透出几分宽厚。
宽厚与威信,本是难容之物,此刻却在此人身上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影。
张小袄望著此人,却是想到了滚烫的开水。
那水在壶中,无声无息,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你知道,不能伸手去碰。
一旦碰了,便是灼痛。
眼前这人,便是如此。
就算扔掉他的皮囊,他也仍然滚烫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目光温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落入了他眼底。
可他找不到人说出来。
或者说,他不需要说出来。
而落在唐决眼里。
则是感觉此人背后的同道很多,而自己的同道是如此的稀疏无力。
他不关心外界的风吹草动,不关心你是谁,他身上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东西。
无关修为高低,无关身份尊贵,是他的同道,多得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轻慢。
他没有开口,气质宽厚,但在那些同道的簇拥之下,世界就必须该围绕著此人转。
“东家。”
金避水下意识的站起来,二十多年不见,一见面就下意识觉得矮了一头了。
不是因为对方居於上位。
而是因为对方脸上的宽厚。
那宽厚里,带著意志。
一种不需要宣之於口,却无处不在的意志。
先前准备了诸多言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想著见了面该如何解释,如何应对。
此刻,在那无声步来的意志面前,那些言辞,尽皆粉碎。
不必多说。
他不会为难你。
但只要他往这里一站,你就忍不住自己为难自己。
“久等了。”进门来者率先对客人问候,声音温和。
唐决与张小袄皆是弯腰,下意识的回礼。
林净羽则是后撤了半步,似乎是念出玉帝赠予的正式封號,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底气,“玉龙三太子,客气了。”
玉龙三太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人觉得宽厚。
一个天魄根,一个地魂根,一个鬼灵根,很显然,这说话之人,就是要找的人。
但他没有立即回应林净羽,而是转身回復金避水。
“军师,有劳了。”
金避水听到有劳了三字,明明没有丝毫贬低之意,却忍不住主动去解释。
“这百年来,走的人多,我便想趁著空閒,多找几个苗子,误了时辰,回来晚了两年。”
唐决闻言,悄悄的垂下眼帘。
他心知金避水是在遮掩他去忙碌东方琉璃世界的事情。
生怕自己会泄露出任何知情的踪跡。
玉龙三太子仍然只是宽厚的笑了笑。
並不去追究你的解释。
金避水完全可以不必解释那么多。
可他仿佛就是忍不住,继续开口,“东家,你律法严明,无利可图,留不住人,陛下还想提拔,终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驱赶火烧云的龙族,身边永远不会缺人。
但能不能留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决心道,这敖烈既然是十倍严苛的天条新法的起点,又升为了三十六天罡之意,显然不会监守自盗,无利可图之下,自然就留不住人了。
玉龙三太子仍然是宽厚的笑了笑,不置可否,都是你的自由。
金避水便不再多言。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羊角。
那羊角约莫三寸来长,通体呈暗金色,隱隱透著一股鬼金羊神通的气息,分辨不出材质,角身灵光黯淡,几近熄灭,显然已经被使用过。
唐决心头猜测,这羊角,显然与投胎的鬼金羊神通有关,应该就是寻找玉帝么弟的凭证。
就在他猜测之时,玉龙三太子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角。
形状相似,只是螺旋方向相反。
显然是一对。
那羊角灵光浓郁,莹莹生辉,如金光凝成实体。
金避水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灵光黯淡的羊角,轻轻触了上去。
两角相触的瞬间,玉龙三太子手中的羊角,灵光骤然大绽!那光如潮水涌出,顺著触碰之处,流向金避水手中黯淡的羊角。
黯淡的羊角,渐渐亮了起来。
隨后,那光又从黯淡的羊角返回,流向玉龙三太子手中。
一来一回。
如一次无声的对话。
两个羊角,同时碎裂。
化作齏粉,从两人指缝间簌簌落下。
確认了。
確实曾经找到过。
金避水收回手,转身面向林净羽,郑重开口。
“东家,这位便是玉帝陛下么弟的转世,现名为林净羽。”
玉龙三太子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合抱,弯腰行礼,衣袂垂落,拂过地面。
“臣,敖烈。见过御弟。”
林净羽知道眼前这人是玉帝的心腹,不敢怠慢,伸手虚扶,“不必客气,请起。”
玉龙三太子直起身,確认过后,施过礼,他这才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那托著铁盘的道童跨步进来,把打龙鞭稳稳的托到玉龙三太子身前。
玉龙三太子伸手,拿起打龙鞭。
他握鞭的动作,庄重如执礼器,然后,他抬起手臂,將鞭身狠狠抽向自己背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大厅中炸开。
白衣背后,立时绽开一道血痕。
血渗出,染红了素白布料,那红色触目惊心。
皮开肉绽。
唐决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声音撞在一起,在厅中迴荡。
他们先前见过金避水自罚,不过是不轻不重地往大腿上打了一记,无关痛痒,可敖烈这一鞭,力道极重,分明是下了狠手,连皮肉都被抽得绽开。
可玉龙三太子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眼神澄澈而坚定,宛如一位潜心修行的苦行僧,正在用自我惩戒的方式,践行自己的法度,锤炼自己的道心。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血痕,没有在意三人的惊呼,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是郑重其事地將打龙鞭轻轻放回铁盘,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狠狠的一鞭,抽在別人身上一般。
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唯有那份坚守,愈发坚定。
他只是从中得到了他的道。
倒是金避水,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对著一脸震惊的三人解释道,“东家,几百年来,无一例外,以法处罚他人,都是要代其受罚一半。”
三人面面相覷。
再看往玉龙三太子的眼神全都变了。
几百年无一例外……太……太狠了!
玉龙三太子立在厅中,背脊上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一大片白衣。
脸上无甚表情。
只是告退了一声,吩咐道。
“军师,你把御弟带到我书房。我去换衣,稍后便来。”
金避水知道,这是要完成玉皇大帝交代的任务,要给御弟讲解玉德帝礼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指向张小袄。
“这位张小袄,是我寻来的苗子。若不麻烦,让他一起学学。御弟也好有个交流。”
“也好,”玉龙三太子宽厚的笑了笑,往剩下的唐决看去,“你也一起吧。”
他不知道唐决叫啥,也不管他是谁。
但是。
法,越越广,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