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三太子言罢,便自行离去。
他走得慢,脚步不疾不徐,背脊上那道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朴素的白衣。
他没有回头。
没有叮嘱。
你来也好,不去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不问你的来歷,不问你的高低,也不问你背后是否有所图谋。
只问自己的內心……我所相信的,是否坚不可摧?
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多作解释。
可唐决望著那道身影,周身气息通透澄澈,如月光照水,一眼便已读懂了以上所有。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可骨子里藏著的渊深潜力,如深渊藏岳,叫人不敢轻视,肃然生畏。
不愧是玉皇大帝把自身“玉”字亲赐之龙,背负天家信重,身扬天条法度。
数百年来,处罚他人,都要代对方承受一半。
可见此子意志之坚韧,野心之庞大!
唐决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头忽然涌上一丝疑惑。
按照原著剧情,此人,日后不知因何缘故,竟会与玉皇大帝反目成隙?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索间,金避水已开口招呼。
“走吧。”
他带著三人,穿过迴廊,往书房而去。
玉龙三太子叫唐决一起去,金避水自然乐见其成。
书房在府邸深处,推门而入,满室书香。
四壁皆书,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是寻常之物。
金避水將三人带到,便停步在门口。
离去之前,他目光微斜,意有所指地瞥了唐决一眼。
那一眼淡淡扫过,並无言语,唐决却瞬间明了其中深意。
他如今虽已晋升人仙,可在这天孤罡府邸之中,莫说位列仙班,便是扫地侍立之资,尚且不足。
只因是金避水带来之人,旁人方才不加过问。
他需谨记结丹之前的那一番话,做个合格的眼线。
唐决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
他心中清楚,以自己的修为与后天鬼灵根,在这些上仙眼中,无异於尘埃一片。
能被稍稍被利用,已是难得的向上之机,不敢有半分抉择的迟疑。
片刻之后,门外脚步声轻缓。
玉龙三太子已更衣归来,一身素色衣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抬眼扫过三人,语气平和,“坐吧。”
张小袄与唐决依言坐下,神色端正,面露討教之色,显然是诚心求学。
唯有身为授课源头的林净羽,依旧一副漫不经心之態,眼神散漫,仿佛眼前一切皆无甚要紧。
这般性情,倒与当年玉皇大帝那位么弟如出一辙。
鬼宿羊角已验过,看来,此人即便转世重生,哪怕临死之前深陷万般矛盾之中,转世之后依旧性情顽固如初,並无逆转。
若非料知如此,玉帝陛下也不会特意安排授业。
看来寻常说教无用,需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能令他回心转意。
玉龙三太子目光落在书架之上,抬手轻抽,取出一部天条大册。
书页泛黄,篆字森严,一看便知是天庭重典。
可他並未即刻开讲,只是將大册轻轻放在案上。
张小袄与唐决端坐凝神,静待教诲。
林净羽却依旧垂著眼帘,似听非听,浑不在意。
玉龙三太子见状,並不动怒,反而轻轻合上了天条大册,忽而问道。
“御弟,你可知,当年陛下登基大典之前,我第一次看过祭天文告之后,做了何事?”
林净羽本就被迫学礼,心中早有几分烦厌,听得这般旧事,只觉是枯燥繁文縟节,更无半分兴致。
他隨口敷衍一声,鼻音轻嗯,算是应答。
那一声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惊不起。
唐决坐在角落,暗自捏了一把汗。
羽哥啊!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玉龙三太子却不以为忤,反而淡淡一笑,“当年,我看过那文告之后,便將之扔落地上,对它撒了一泡尿。”
一言既出,满室一静。
唐决当场怔住,目光愕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小袄心头亦是一沉,竟是生出几分失望。
眼前这位玉龙三太子,年少之时,竟如此狂放不羈?
林净羽一怔,隨即拍掌大笑,只觉得有趣,可转念一想,那是自家大哥的祭天文告,又连忙收敛笑意,重新正色端坐。
谁也未曾料到,玉皇大帝的心腹,效龙之法的推行起点,当年竟是如此之人。
玉龙三太子眸光渐远,似沉入久远回忆深处,不再说自己,而是从头缓缓道来。
“自古以来,大乘之疯四分坠落,落地化为合体之祸,乃是天地间头等大患。虽有远古圣先以云托起,可火烧云滯留日久,必酿大水之灾。普通神仙纵是献祭寿命,借来神通,也难以尽数驱赶。各地洪水连绵,雨患不绝。以此,自那远古大洪水事发之后,便有了我龙族诞生。”
龙族诞生,竟能追溯至远古大洪水?
唐决心中一震,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是远古秘闻,岁月久远,早已失落不全,玉龙三太子亦不知其中详尽。
他只继续说道,“我龙族本不在周天之內,超然物外,天生便有驱云御水之能,不需献祭寿命,便可施展神通,並且,一旦聚出龙首,號称龙神……便能轻易成圣!”
成圣二字入耳,唐决三人皆是神色一震。
自三清开天辟本纪以来,三界之中,再无人能够成圣。
这龙族只要聚出龙首,便能轻易踏足圣境?
原本满不在乎的林净羽,此刻也终於认真起来。
如今天帝乃是他的大哥,成圣一事,关乎天地根本,更关乎他大哥帝位安稳,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唐决更是心思活跃起来,我想拯救世界,成圣才是终点与起点。
目前已知,拥有成圣希望的,不过东王公、紫微大帝、如来佛祖、阿弥陀佛、药师佛寥寥数人。
皆是早已成名的三界支柱,手握大道根基,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手操控?
反观龙族,如今世间最显赫者,不过四海龙王,未必不能设法接近,加以引导。
或许,我的救世重心,应当转投龙族身上?
唐决心思正自活跃,玉龙三太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说起自家龙族渊源,语气平淡公正,並无半分偏袒。
“龙族驱赶火烧云,贩卖消息,交易云雷,自古富甲天下,极易坐大势力。自古以来,便是得龙者得天下,失龙者失天下,天下因龙族动盪不休。歷代想尽办法治理龙祸,却挡不住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反反覆覆,祸患始终不绝。”
唐决闻言,脸色渐渐凝重。
既然人人都知晓龙族可轻易成圣,自然人人爭相抢夺,趋之若鶩。这般局面,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小小人仙插手?
张小袄在旁听得认真,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太子,歷代以来,就不曾试过以帝礼根治龙祸吗?”
玉龙三太子看向张小袄,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缓缓点头,“怎会未曾试过?只是一直到上古末年,方才功成於东王公一脉的末代天帝……大禹。”
“当年大禹治水,与我四海龙王之祖……上古末代龙神……相柳!大战於崑崙之北。”
“最终,大禹捨身九鼎,镇压相柳九首,復以定海神针,分封龙神血脉於四海。”
“便有了今日,再无成圣之力,唯有十倍法严於普通神仙的今之龙族。”
话音落下,书房之內,一时无声。
窗外清风微动,拂过案上天条大册,页脚轻翻,似在印证这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