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东直门外,娄氏轧钢厂那片庞大的厂区在夜色中沉寂下来,只有高炉和部分车间还亮著灯火,如同蛰伏巨兽的独眼。与之毗邻的、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娄家宅邸,却透出一种与工业喧囂格格不入的静謐与雅致。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洋楼,红砖灰瓦,带有拱形窗欞和一个小巧的露台,院中植著几株遒劲的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何大民的吉普车缓缓停在小楼院门外。他今日並非独自前来,副驾驶上坐著神情略显拘谨又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何大清,后座则放著两个不小的竹编食盒,里面是几样何大清精心准备的拿手菜和两坛陈年花雕——既是拜访的礼数,也隱隱有为稍后可能涉及的重要谈话增添些烟火气的意思。
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见到何大民,立刻恭敬地引著二人进了院子,直上二楼书房。
娄振华的书房宽敞明亮,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塞满了中外书籍,墙上掛著几幅水墨山水和一幅地图。宽大的书桌上摊开著一些文件和图纸,一盏绿罩檯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娄振华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厂区的零星灯火出神,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何老板,大清,你们来了。”他迎上前,目光掠过何大清手里提著的食盒,笑意更浓,“还带了酒菜?太客气了。”
“娄董事,叨扰了。”何大民微微頷首,示意何大清將食盒交给闻声进来的佣人,“一点家常小菜,不值什么,正好边吃边聊。”
“好,好!我就喜欢这样,隨意,亲切。”娄振华哈哈一笑,引著二人在书房一角的红木茶几旁落座。佣人很快將食盒里的菜餚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摆开,又烫好了酒,便悄然退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顿时瀰漫开菜餚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冲淡了先前严肃的办公气氛。几杯温酒下肚,寒暄几句厂里和服务中心的近况,何大清也渐渐放鬆下来,偶尔插话说说食堂的趣事。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正事。
何大民放下酒杯,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图纸,正是之前绘製的“汽车钢”配方工艺简图和四缸发动机、变速箱的核心原理图。他没有直接摊开,而是看向娄振华:“娄董事,上次我们聊过零部件合作的事情。这是我这边初步整理的一些关於適合造车的特种钢材想法,以及一款计划中的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核心设计思路。东西还比较粗,但方向应该没错。”
娄振华神色一正,接过图纸,就著檯灯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他本身就是实业家,对机械和材料虽不算顶尖专家,但基本的鑑赏力和判断力是有的。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眼中惊讶与思索之色越浓。那钢材配方考虑到了现有冶炼条件的优化,那发动机和变速箱的设计,结构相对简单却思路清晰,许多参数標註明確,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何老板,”娄振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何大民,“这些……价值不菲啊。你就这么拿出来?” 他指的是技术图纸的无偿展示。在这个技术封闭的年代,一套成熟的设计思路和配方,往往是企业的命根子。
“合作,贵在诚意。”何大民神色平静,“我出思路和部分关键参数,娄董事您出场地、设备、工人和基础材料。我们合力,爭取先把除了最核心机加工件之外的车架、板簧、標准件、壳体铸造这些基础部分做出来,品质达標,成本可控。未来,『红星』的车辆订单,优先从您这里採购。这对我们双方,是双贏。”
娄振华手指轻轻敲击著图纸,沉吟不语。他在权衡。何大民给出的“饵”很诱人,不仅能带来稳定且高附加值的订单,更能促使他的轧钢厂向更高端的加工製造领域升级,摆脱单纯粗加工和低利润的窘境。但相应的投入、技术消化、质量管控的风险也不小。
“何老板的诚意,我看到了。”良久,娄振华缓缓开口,“此事,可以详谈。厂里几个老师傅,应该能看懂这些图,具体的试製和工艺摸索,需要时间。”
“这是自然。”何大民点头,“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小组,由双方人员组成,就从这『汽车钢』的试炼和几种典型衝压件、铸件的试製开始。”
大事初步敲定,书房內的气氛更加融洽。又喝了两杯酒,聊了些技术细节和人员安排的初步想法。
然而,何大民话锋忽地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娄董事,除了合作造配件,还有一事,不知您最近是否有所耳闻,或……有所考虑?”娄振华放下酒杯,目光微凝:“何事?”“关於……公私合营。”何大民吐出四个字。
娄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嘆一声:“风声確实越来越紧了。上面……找我也谈过几次。钢铁行业,国之重器,恐怕是第一批要动的地方。”
何大民给娄振华和自己斟满酒,缓声道:“大势所趋,不可避免。早走晚走,都得走。关键是,怎么走。”
“哦?何老板有何高见?”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何大民背景神秘,消息灵通,见解往往独到。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点想法。”何大民斟酌著词句,“合营,无非是资產和经营权的问题。国家需要控制关键行业,稳定物资供应,这是大局。但对我们这些原来的老板而言,如何保证多年的心血不被轻易稀释,如何安置好跟隨多年的工人,如何……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才是难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我的『红星』为例。我那里现在工资定得高,工人干劲足。可一旦合营,国家肯定会推行统一的工资等级,比如八级工制。到时候,工资水平大概率会下调。习惯了高收入的工人,心理能平衡吗?生產效率还能保持吗?这些都是隱患。”
娄振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厂里何尝不是如此?一些关键技术工人,工资远超普通水平。
“所以,我在想,”何大民声音压低了些,“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一定要国家出钱来买股份,搞什么赎买、定息,手续复杂,牵扯也多。我的『红星』,土地、厂房、设备,我可以以象徵性的价格——比如,一元钱——长期租赁给国家,二十年,三十年都行。经营权、人事权、管理权,我全部交出,只保留一个名义上的『顾问』身份,或者乾脆彻底退出经营。国家接手过去,怎么管理,怎么定工资,那是国家的事,与我无关了。工人若有意见,也是对新管理方,不会把矛头对准我。”
“一元租金?长期租赁?彻底退出?”娄振华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了一下,仔细琢磨,眼睛却越来越亮。这简直是……以退为进,金蝉脱壳!既配合了国家政策,避免了后续可能的各种麻烦和风险(比如经营不善的指责、工人待遇变化的矛盾),又保住了固定资產的最终所有权(租赁到期后收回),还落了个“深明大义、支持国家”的好名声!更重要的是,套现了!虽然租金象徵性,但之前火爆销售车辆的巨额利润,早已落袋为安。
“何老板,你这思路……真是……”娄振华一时不知如何形容,佩服之余,也感到一丝寒意。此子对时局的预判和应对之策,老辣得不像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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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无奈之举。”何大民苦笑一下,笑容里却没什么苦涩,只有洞彻的清明,“我看啊,过不了两年,这国內做生意的环境,怕是要大不一样了。生產资料全面计划配给,没有指標,寸步难行。一切都归公家调配,私营空间会被压缩到极限。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早做打算,体面退场。”
他抬眼,看向娄振华,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娄董事,不瞒您说,我已有打算。待这边事情料理得差不多,『红星』顺利移交,与您的合作也步入正轨后……我准备带著家人,南下。”
“南下?”娄振华瞳孔微缩,“去……哪里?”
“香江。”何大民吐出两个字,“那里,还是自由港,生意照做,规矩不同罢了。我这点家底,换个地方,或许还能有点作为。总比困在这里,眼睁睁看著心血慢慢融入大计划,而自己无所適从要强。”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工厂隱约的机器嗡鸣。
娄振华缓缓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眼神飘忽。何大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犹豫紧闭的门。合营的压力,未来的迷茫,对毕生心血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何大民的“一元租赁”法和南下计划,无疑提供了一条极具诱惑力的出路。但……故土难离,祖业难弃啊。
何大清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也隱约感觉到弟弟在和娄老板商量著天大的事情,关係到整个家业的未来走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茫然。
“何老板,”良久,娄振华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事……关係重大,容我好好思量。不过,关於汽车配件的合作,我们照常推进。无论將来如何,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好,总不会错。”
“理应如此。”何大民举杯,“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酒液摇曳,映照著两人各怀心思、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达成默契的面容。窗外,夜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