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酒推过去。
老鏢师端起碗,闻了一下,没有皱眉。
一口喝下去。
喉结滚动。
他闭了闭眼。
然后吐出一口气。
“苦。”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挺好。”
阿青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那断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脚步杂乱,踩得泥水四溅。
四个穿著劲装、满脸横肉的地痞,手里提著带血的钢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冷风倒灌。
屋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底。
流民缩起了身子,书生低下了头。
几个鏢师手背青筋暴起,却强忍著没有去摸刀。
为首的刀疤脸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老鏢师的身上。
“哟,李老狗。”
刀疤脸狞笑了一声,提著刀,一步步走过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
“砍了自己一条胳膊,就以为能把那趟鏢的烂帐给抹平了?”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那原本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极其明显地佝僂了下去。
阿青站在柜檯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左手,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门边一截用来捅炉灰的焦黑树枝。
在她的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死人,和即將变成死人的敌人。
这四个地痞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她不需要春雨剑,甚至不需要灵气。
只需一根树枝,三息之內,就能挑断这四人的喉管。
她的呼吸变慢。
杀意,如深渊寒冰,从眼底一点点浮起。
就在她脚尖微动,准备暴起的瞬间——
一枚黑木算盘,不偏不倚,轻轻压在了阿青握著树枝的手背上。
不重。
却像压下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阿青身躯微僵,侧过头。
季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左手拿著酒勺,右手按著算盘。
他没有看阿青,目光平淡地看著大堂。
“客人的因果。”
他语调不起波澜。
“客栈不管。”
阿青咬紧牙关,但手,慢慢鬆开了那截树枝。
那边,老鏢师已经站了起来。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他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匕,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变得锋利。
“陈老大。”
老鏢师转过身,声音沙哑。
“鏢局被你们烧了,东家的货,也全赔给你们了。”
“老朽这只手,昨夜也留在了城外。”
“你们……还要怎样?”
刀疤脸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凳,用刀背极其轻佻地拍打著老鏢师苍老的脸颊。
“怎样?”
刀疤脸吐出一口酒气。
“你那条狗命,值几个钱?”
“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
“把她交出来,抵那笔烂帐。如何?”
此言一出。
老鏢师浑浊的双眼里,猛地爆出骇人的血丝!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抠进肉里,渗出鲜血。
那是他最后的一丝血性在疯狂咆哮。
刀疤脸冷笑一声,钢刀微微扬起。只要这老东西敢动手,他就立刻剁了那只右手。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走了一辈子鏢的老人,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
老鏢师那攥紧的拳头,在剧烈地颤抖了三息后。
突然,鬆开了。
“扑通。”
一声极沉的闷响。
老鏢师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
“陈老大,祸不及妻儿。”
老鏢师的头死死贴著地,声音带著极度的哀求。
“求您……”
他颤抖著用仅剩的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一个破布包。
里面,是几块极碎的银子,和半根生锈的银簪。
“这是老朽最后的东西。”
“求您,给我那孙女留条活路。”
“砰。”
他用力磕头,泥水混著额头渗出的血,流了一脸。
刀疤脸愣住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刀口舔血的硬汉,会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呸!”
刀疤脸觉得极其扫兴,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老鏢师的头上。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顛了顛。
“真他娘的晦气,老骨头一把,油水都没了。”
他一脚將老鏢师踹翻,挥了挥手。
“走!”
四个地痞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
客栈里没人说话。
老鏢师缓慢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没有去擦头上的浓痰和血跡。
只是木然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劣酒。
喝了一口。
“苦。”他低声说。
阿青走了过去。
她停在桌前。
“三步。”
阿青看著老鏢师,声音极冷。
“那个领头的人,刚才跨过门槛时,左脚虚浮,底盘不稳。他把刀扛在肩上,咽喉完全暴露在外。”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虽然断了左臂。”
阿青的目光,落在老鏢师完好的右手上。
“但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极厚,骨节粗大。说明你平常使的都是右手。”
“三步的距离。“
”只要你拼著挨一刀,把桌上的酒碗砸碎,用瓷片刺进他的颈脉。你不仅能杀了他,甚至能震慑剩下那三个乌合之眾。”
阿青顿了顿,眼中透出一丝不解:
“绝境之下,以命换命,是收益最大、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为什么不换?”
老鏢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鏢师笑了一下。
那笑,不苦,只是透著说不尽的疲惫。
“以命换命?”
老鏢师摇了摇头,把碗里的苦酒咽下。
“换了命,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那又如何?习武之人,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苟活受辱,心就已经死了。”
老鏢师看了她很久。
没有反驳。
他慢慢放下酒碗,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极小的木製拨浪鼓。
鼓面有些发黑,画著个极其粗糙的笑脸。
老鏢师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拨浪鼓的木柄。
“杀人,谁不会啊。”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客栈里显得极其疲惫。
“我走了一辈子鏢,这颗脑袋早就不当回事了。”
他看著拨浪鼓。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度温柔的笑意。
“可我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啊。”
他抬头,看著阿青。
“我死了,是痛快了,不用受辱了。”
“可谁来餵她一口米汤?谁来替她挡风遮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