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热汤暖人间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大荒酒剑仙
    季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酒推过去。
    老鏢师端起碗,闻了一下,没有皱眉。
    一口喝下去。
    喉结滚动。
    他闭了闭眼。
    然后吐出一口气。
    “苦。”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挺好。”
    阿青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那断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脚步杂乱,踩得泥水四溅。
    四个穿著劲装、满脸横肉的地痞,手里提著带血的钢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冷风倒灌。
    屋里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底。
    流民缩起了身子,书生低下了头。
    几个鏢师手背青筋暴起,却强忍著没有去摸刀。
    为首的刀疤脸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老鏢师的身上。
    “哟,李老狗。”
    刀疤脸狞笑了一声,提著刀,一步步走过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
    “砍了自己一条胳膊,就以为能把那趟鏢的烂帐给抹平了?”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那原本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极其明显地佝僂了下去。
    阿青站在柜檯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左手,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门边一截用来捅炉灰的焦黑树枝。
    在她的眼中,世上只有两种人:死人,和即將变成死人的敌人。
    这四个地痞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她不需要春雨剑,甚至不需要灵气。
    只需一根树枝,三息之內,就能挑断这四人的喉管。
    她的呼吸变慢。
    杀意,如深渊寒冰,从眼底一点点浮起。
    就在她脚尖微动,准备暴起的瞬间——
    一枚黑木算盘,不偏不倚,轻轻压在了阿青握著树枝的手背上。
    不重。
    却像压下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阿青身躯微僵,侧过头。
    季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左手拿著酒勺,右手按著算盘。
    他没有看阿青,目光平淡地看著大堂。
    “客人的因果。”
    他语调不起波澜。
    “客栈不管。”
    阿青咬紧牙关,但手,慢慢鬆开了那截树枝。
    那边,老鏢师已经站了起来。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他没有去摸腰间的短匕,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变得锋利。
    “陈老大。”
    老鏢师转过身,声音沙哑。
    “鏢局被你们烧了,东家的货,也全赔给你们了。”
    “老朽这只手,昨夜也留在了城外。”
    “你们……还要怎样?”
    刀疤脸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凳,用刀背极其轻佻地拍打著老鏢师苍老的脸颊。
    “怎样?”
    刀疤脸吐出一口酒气。
    “你那条狗命,值几个钱?”
    “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
    “把她交出来,抵那笔烂帐。如何?”
    此言一出。
    老鏢师浑浊的双眼里,猛地爆出骇人的血丝!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骨节泛白,指甲抠进肉里,渗出鲜血。
    那是他最后的一丝血性在疯狂咆哮。
    刀疤脸冷笑一声,钢刀微微扬起。只要这老东西敢动手,他就立刻剁了那只右手。
    客栈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走了一辈子鏢的老人,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
    老鏢师那攥紧的拳头,在剧烈地颤抖了三息后。
    突然,鬆开了。
    “扑通。”
    一声极沉的闷响。
    老鏢师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
    “陈老大,祸不及妻儿。”
    老鏢师的头死死贴著地,声音带著极度的哀求。
    “求您……”
    他颤抖著用仅剩的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一个破布包。
    里面,是几块极碎的银子,和半根生锈的银簪。
    “这是老朽最后的东西。”
    “求您,给我那孙女留条活路。”
    “砰。”
    他用力磕头,泥水混著额头渗出的血,流了一脸。
    刀疤脸愣住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刀口舔血的硬汉,会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呸!”
    刀疤脸觉得极其扫兴,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老鏢师的头上。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顛了顛。
    “真他娘的晦气,老骨头一把,油水都没了。”
    他一脚將老鏢师踹翻,挥了挥手。
    “走!”
    四个地痞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
    客栈里没人说话。
    老鏢师缓慢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没有去擦头上的浓痰和血跡。
    只是木然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劣酒。
    喝了一口。
    “苦。”他低声说。
    阿青走了过去。
    她停在桌前。
    “三步。”
    阿青看著老鏢师,声音极冷。
    “那个领头的人,刚才跨过门槛时,左脚虚浮,底盘不稳。他把刀扛在肩上,咽喉完全暴露在外。”
    老鏢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虽然断了左臂。”
    阿青的目光,落在老鏢师完好的右手上。
    “但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极厚,骨节粗大。说明你平常使的都是右手。”
    “三步的距离。“
    ”只要你拼著挨一刀,把桌上的酒碗砸碎,用瓷片刺进他的颈脉。你不仅能杀了他,甚至能震慑剩下那三个乌合之眾。”
    阿青顿了顿,眼中透出一丝不解:
    “绝境之下,以命换命,是收益最大、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为什么不换?”
    老鏢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老鏢师笑了一下。
    那笑,不苦,只是透著说不尽的疲惫。
    “以命换命?”
    老鏢师摇了摇头,把碗里的苦酒咽下。
    “换了命,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那又如何?习武之人,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苟活受辱,心就已经死了。”
    老鏢师看了她很久。
    没有反驳。
    他慢慢放下酒碗,伸手进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极小的木製拨浪鼓。
    鼓面有些发黑,画著个极其粗糙的笑脸。
    老鏢师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拨浪鼓的木柄。
    “杀人,谁不会啊。”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客栈里显得极其疲惫。
    “我走了一辈子鏢,这颗脑袋早就不当回事了。”
    他看著拨浪鼓。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度温柔的笑意。
    “可我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女啊。”
    他抬头,看著阿青。
    “我死了,是痛快了,不用受辱了。”
    “可谁来餵她一口米汤?谁来替她挡风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