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活活饿死。”
老鏢师站起身。
虽然佝僂著背,虽然满脸泥泞。
但在这一刻,他的脊樑,却比任何人的都要坚挺。
“丫头,你觉得拼命才叫本事?”
老鏢师笑得有些乾涩。
“死,太容易了。眼睛一闭,万事大吉。什么都不用管了。”
“可难的是——活著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咽下这口恶气,咬著牙活著,把该担的担完。”
“那才叫本事。”
他將拨浪鼓极其郑重地揣进心口。
“我这一跪,不是怕了他们手里的刀。”
“是我,不能死。”
老鏢师没有再看阿青,拖著残躯,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酒不错。”
“苦得正好。”
他走入了漫天的秋雨中。
“轰!”
老鏢师的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狂暴地劈在阿青的心上!
她僵立在原地。
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她看著老鏢师的背影。
又低头,看著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右袖。
是啊,死,太容易了。
为了在乎的人苟活,才是真的有本事。
阿青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
她那颗被死死禁錮的剑心,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原本只为杀戮而生的太白剑意,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极其微小、却坚韧如铁的种子,在废墟中破土而出。
不为毁灭。
只为守护。
柜檯后。
“嗒。”
季秋的手指,平缓地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珠。
声音极清。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桌上那半坛兑了水的苦酒。
“命是本钱。”
季秋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没死,就能翻盘。”
他提起酒罈。
极其隨意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劣酒。
他端起那碗满是酸苦味的浊酒。
看著门外的淒风冷雨,看著这满目疮痍的红尘。
唇角,勾起一抹厚重的笑意。
“这杯苦酒。”
“敬这人间。”
……
午后的风雨渡,比清晨时分更显压抑沉闷。
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像是隨时会再下一场瓢泼大雨。
门口那块“有酒”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
还是那几类人。
鏢师,书生,流民。
没有谁会大声说话,也没有谁会真正安静。
酒碗落桌的声音、低声交谈的碎语、火炉里木柴偶尔炸裂的噼啪,全都混在一起,像是这世道本该有的杂音。
季秋坐在柜檯后,面前摆著一只算盘,旁边是一口破旧的陶坛。
罈子里是半坛井水,几片不知名的苦草,以及一点点原本就劣质的残酒。
他正拿著一把长柄木勺,在罈子里缓慢地搅动著。
可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把难喝的东西,调得更难喝一点。
阿青站在门侧。
她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
那只左手,偶尔会下意识地虚握一下,隨即又极其缓慢地鬆开。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游走,看著这些低头喝酒、低头认命、低头活著的人。
后厨里,叶红鱼站在水缸旁。
洗碗的水声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也很轻。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使用灵气去隔绝污秽,也不再因为剑气失控而捏碎任何一个粗瓷碗。
她的动作虽然慢了许多,却极其沉稳。
任由那带著油花的浑水在指间流淌。
她没有再嫌它脏,而是在这日復一日的搓洗中,学著让那一汪脏水,在自己的心底慢慢沉淀出属於它的清。
一切都显得极其平淡。
直到——门外的风,忽然变了。
阿青的眼眸微微一凝,抬起了头。
门外,站著三个人。
衣袍虽然不华丽,却极其乾净,靴底甚至没有沾染半点门外的烂泥。
他们走路时的脚步很轻,身上却散发著一股根本不屑於收敛的灵气波动。
三人没有立刻跨进门槛,而是先用放肆的目光,在大堂內扫了一圈。
那带有实质性压迫感的目光扫过鏢师,扫过书生,扫过流民。
整个大堂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凡人都极其默契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死死压住。
他们太清楚,这三个人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最终,三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定格在了阿青的身上。
停顿了一息后,又移向了后厨门帘处,那个刚刚端著木盆走出的白袍女子身上。
那一瞬间,三个散修的眼神几乎同时变了。
荒野破店里竟然藏著两个毫无修为波动的绝色鼎炉,这在他们眼里,无疑是白捡的天大机缘。
三人这才迈著高高在上的步子,走进了客栈。
他们没有找地方坐下。
为首的一个面容有些虚浮的青年修士,径直走到柜檯前,目光轻佻地扫了一眼季秋:“有酒?”
季秋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依然在慢慢搅动著酒罈:“有。”
“好酒?”
“能喝。”
青年修士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螻蚁:“能喝的酒,也敢拿出来卖?”
季秋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木瓢,舀了一碗刚刚调好的苦酒,平稳地推到柜檯上:“十文。”
青年修士没有掏钱,他甚至没有看季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闻了闻那碗酒。
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东西,也配叫酒?”
嘴上虽然骂著,但他却出人意料地端起了那只碗,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水入喉,青年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是被那股草腥和苦涩刺激到了。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隨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酒无关。
因为他已经把酒碗隨手扔在了柜檯上,目光肆无忌惮地越过季秋,落在叶红鱼和阿青身上。
“这两位姑娘。”
青年修士开口,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是这店里的人?”
大堂內的气氛,微微一沉。
几个鏢师將头埋在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根本不敢去碰桌底下的刀柄。
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凡俗武夫能插手的事情。
阿青的手,已经收紧。
她没有动。
只是看著那几个人。
眼底的那点沉静,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