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少了往日的热络,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妈。”
金凤低低叫了一声,把网兜递过去。
“买了点东西。”
王彩凤接过东西,眼神有些闪烁,也没多客气,直接放在了窗台上。
“进来坐吧。”
屋里,弟弟金福正在试穿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气。
另一个弟弟金禄也在,看到金凤,咧著嘴笑了笑,叫了声“姐”,眼神却在她带来的东西上瞟。
“金福这是……要办事了?”
金凤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彩凤搓著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却更让金凤感到刺眼。
“是啊!托你的福,刘屠夫那彩礼钱到位了,你弟弟这婚事总算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过门!”
“刘屠夫……的彩礼?”
金凤的声音瞬间变得乾涩。
她想起父母之前逼她嫁的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光棍。
“啊?是啊!”
王彩凤似乎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但隨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哎呀,凤儿,你別多想!当时那不是……情况特殊嘛!现在你不是跟了王校长,过上好日子了嘛!这钱……这钱正好给你弟弟娶媳妇,也算是……物尽其用,对吧?”
金福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理所当然。
“姐,要不是你……我们这婚事还不知道拖到啥时候呢!你放心,等我媳妇过了门,一定好好谢谢你跟王校长!”
金凤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原来如此!原来王德贵给的那些“生活费”,转手就被父母拿去给了刘屠夫,用作弟弟的彩礼!
他们把自己卖了一次不够,还要用她从另一个男人那里换来的钱,去完成他们的“大事”!
自己在他们眼中,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可以隨时变现的工具!
那残存的一丝对亲情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她看著母亲那张写满“算计成功”的脸,看著弟弟们那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勉强敷衍了几句,藉口学校还有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身后,似乎还能听到母亲对弟弟们说。
“看,你姐现在阔气了,以后多走动……”
回城的路上,金凤失魂落魄。
公交车顛簸著,窗外熟悉的景物变得模糊。
在一个站点,车门打开,上来了几个说说笑笑的女人。
金凤下意识地抬头,心里猛地一紧。
是学校教务处的两个女同事!
那两个女同事也看到了金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假装没看见,走到车厢后部坐下。
但金凤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以及她们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的议论。
“……就是她……”
“真看不出来……”
“王校长对她可真是『照顾』有加啊……”
“嘘……小点声……”
那些窃窃私语,混合著鄙夷、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嫉妒,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上爬行。
她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
她知道自己早已成为学校里的笑柄和谈资,但如此直接地面对,依然让她无地自容。
终於捱到站,金凤几乎是衝下了车,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
她没有直接回那个“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城市的喧囂与她內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王德贵今晚没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
王德贵买的梳妆檯,王德贵挑的窗帘,王德贵喜欢的沙发……这里的一切,都打上了那个男人的烙印,没有一丝一毫属於她自己的气息。
她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这就是她吗?
那个曾经怀揣梦想、站在讲台上的金老师?
如今却成了依附於权贵、被家人利用、被同事耻笑的可怜虫。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像毒液一样蔓延全身。
她想起白天在娘家的遭遇,想起公交车上那些目光和低语,想起王德贵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和喘息……
她猛地抬手,想要砸向镜子里的那个身影,但手臂在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深深的麻木和绝望。
另一边。
李晓云家中。
李晓云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正对著半块破镜子整理散乱的头髮。
门外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她以为是新的客人,熟练地堆起笑脸转身,却看见陈建华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
“建……建华?”
李晓云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下意识地把敞开的衣领拢了拢。
“你……你怎么回来了?”
昨天陈国强可是当著她的面,把陈建华抓走的,还赌咒发誓,不让两人再见面。
陈建华没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桌上廉价的酒瓶和菸蒂,最后定格在李晓云尚未平復的潮红脸颊和脖颈一处曖昧的红痕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
陈建华的声音嘶哑。
他一步步走进来,身体因愤怒和巨大的失望而微微颤抖。
“我给你的钱呢?我省吃俭用……我甚至……你就是这样生活的?”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从家里拿的钱跟票。
想起自己为她编织的患难与共的梦,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
李晓云最初的慌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她嗤笑一声,点燃一支客人留下的烟,深吸一口。
“为什么?建华,你问我为什么?你那些钱,够买几斤米?够给孩子抓一副药吗?”
她指了指角落里蜷缩在破被子里、瘦弱得惊人的孩子。
“你哥在牢里,你爹妈恨不得我们娘俩死在外面!我不这样,我们怎么活?喝西北风吗?”
“你可以去找活干!洗衣服、糊纸盒……总有办法!”
陈建华激动地反驳,但底气不足。
他知道在这个城市,一个带著病孩的年轻女人,能找到什么像样的活计?
“干活?”
李晓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著泪。
“我去给人洗衣服,一天挣的角票,还不够买半斤棒子麵!糊纸盒?眼睛熬瞎了也填不饱肚子!陈建华,你醒醒吧!这不是唱戏,这是活生生的日子!你那个好爹,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
她逼近一步,盯著陈建华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
“你让我別做了,跟你好好过日子?好啊,我问你,陈建华,你现在能干什么?你兜里还有几毛钱?你能养得起我们母子吗?你能给我们一个不透风不漏雨的地方住吗?你能让我儿子吃饱穿暖、有病能治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建华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考?
早已是镜花水月。
回家?
父亲那天的暴怒和决绝犹在眼前。
他身无分文,前途渺茫,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承诺?
巨大的无力感將他淹没,他踉蹌一步,靠在斑驳的土墙上。
看著陈建华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晓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有怜悯,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建华,我知道你对姐有几分真心。可这世道,真心值几个钱?姐也是没法子。”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最终,陈建华抬起头,眼中是屈辱、痛苦和一丝挣扎后的妥协。
“……別做了……我……我以后想办法挣钱。”
李晓云看著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现实的冰冷。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去扛大包?你细皮嫩肉的扛得动吗?去偷去抢?等著跟你哥一样进去?”
她走到陈建华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审视著他年轻的脸庞。
“看你这样儿,姐也心软。这样吧,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暂时住这儿。”
陈建华眼中刚燃起一点微光,李晓云接下来的话又將他打入地狱。
“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前头。这地方,就这么大。有客人来的时候,你得出去,在外头等著,帮著看个风。等完事了再进来。”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你……你让我给你看门?”
陈建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屈辱感让他几乎要爆炸。
这比他亲眼看到李晓云接客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然呢?”
李晓云面无表情。
“你白吃白住?还是你觉得,你能眼睁睁看著?”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建华,要想活下去,就得把脸皮揣兜里。这城里,像我们这样的,不止一个两个。要么滚蛋,继续当你那无家可归的少爷秧子,要么就认命,夹著尾巴做人。选吧。”
陈建华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怒吼,想砸烂眼前的一切,想转身离开这个骯脏的地方。
可是,他能去哪里?
夜色四合,外面的世界冰冷而陌生。
他想起母亲绝望的哭喊,想起父亲冰冷的眼神,想起自己无处可去的淒凉。
最终,那点可怜的求生欲和对眼前这个女人扭曲的依恋,压倒了一切。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癩皮狗,颓然低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我知道了。”
那一刻,陈建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彻底死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怀揣大学梦的青年,甚至不再是那个为爱情衝动私奔的少年。
他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躲在暗处为娼妓望风的影子。
与陈建华和李晓云那边的绝望压抑截然不同。
陈家庄一派生机勃勃。
击退了“摘桃子”的官僚,获得了高层领导的明確支持,陈国强的威望和事业都达到了新的高度。
大棚规模从二十个迅速扩展到五十个,覆盖了河湾地乃至附近几个山坡。
但陈国强並未满足於此。
他深知,局限於陈家庄,市场终有饱和的一天。
周边模仿者眾,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低价竞爭確实分流了一部分客户。
要想把事业做大,必须主动出击,占领更大的市场。
他的目光,投向了百里之外、消费能力最强的四九城。
“要把咱们的菜,直接卖到四九城人的餐桌上去!”
在村委会兼公司办公室里,陈国强指著墙上手绘的地图,对陈国富和秀儿斩钉截铁地说。
桌上摊著帐本,显示著公司充裕的现金流,足以支撑一次战略扩张。
陈国富有些顾虑。
“哥,四九城可不比县里,人生地不熟,铺面、关係、销路,哪一样都不是容易事。开销也大,租个像样的门脸儿,怕是抵得上咱们十几个大棚的收益。”
秀儿却眼睛一亮。
“国强叔,我觉得可行!咱们的菜品质好,反季节优势明显。四九城机关大院多、厂矿多、讲究人多,只要打开局面,不愁销路。关键是选个好位置,和打出咱们『陈家庄』的招牌。”
陈国强讚赏地看了秀儿一眼。
“秀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总等著別人来收,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我打算,在四九城开一家最大的蔬菜店,不光卖菜,还要做成咱们陈家庄的一个窗口,一个招牌!”
说干就干。
转天,陈国强、陈国富和秀儿三人,就前往了四九城。。
陈国强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装,精神矍鑠。
陈国富则有些紧张,不停地检查隨身带的公章和文件。
秀儿最是利落,背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乾粮、水壶和一个小本子,准备隨时记录。
到了四九城,三人直奔目標。
城南最大的农副產品批发市场。
这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种蔬菜、肉禽、水產琳琅满目。
他们仔细考察了一圈,发现这里的蔬菜虽然量大,但品类普通,品质也良莠不齐,像他们这样专营高档反季节蔬菜的,几乎没有。
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然而,一问市场管理方,心凉了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