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铺位早已租罄,连一个犄角旮旯的空位都没有。
想要插进来,除非有人退租,但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且租金也高得嚇人。
“看来这市场里头是没戏了。”
陈国富嘆了口气,有些沮丧。
陈国强眉头紧锁,但没有放弃。
他站在市场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周围环境。
市场对面,是一排临街的店铺,有杂货铺、小吃店、修车铺,生意也都还不错。
突然,秀儿指著马路对面不远处,轻声说。
“国强叔,国富叔,你们看那边!”
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市场正对面,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店铺,门脸儿比旁边的都宽敞,但门窗紧闭,捲帘门上落著锁,还贴著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纸,上面写著“出租”两个大字。
店铺上方,还能依稀辨认出“为民大药房”几个斑驳的字跡。
“药房?关门了?”
陈国富疑惑道。
陈国强眼中却精光一闪。
“走,过去看看!”
三人穿过马路,走到药房门前。
位置確实绝佳,正对市场大门,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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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看起来閒置有段时间了,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尘。
“这地方……开蔬菜店?”
陈国富有些犹豫。
“以前是药房,会不会……”
“药房怎么了?”
陈国强打断他。
“地方敞亮,位置好,正对市场,不愁没人气。关键是,独门独户,不用跟人在市场里挤,正好凸显咱们的档次!”
他越说越觉得合適。
“你们想,来市场买菜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咱们店。咱们把门脸儿收拾乾净,蔬菜摆得水灵灵的,灯打得亮堂堂的,跟市场里头乱糟糟的环境一比,高下立判!”
秀儿也兴奋地补充。
“对啊!而且这临街,方便停车。以后要是给机关单位、大饭店送货,车停靠也方便。比在市场里强多了!”
陈国强点点头,目光扫视著门脸和周围环境。
“嗯,秀儿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不能总想著跟小商小贩抢那三瓜两枣,要做,就做不一样的。这地方,正合適。”
他顿了顿,指著红纸上的联繫电话。
“秀儿,你去旁边小卖部打个公用电话,联繫一下房东,就说有客商想看看房子,谈谈租赁的事。”
“好嘞,国强叔。”
秀儿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不一会儿,秀儿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穿著蓝色涤卡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看样子就是房东。
“哪位是陈老板?”
房东推了推眼镜,打量著陈国强三人,语气带著点城里人特有的审视。
“我就是,陈国强。”
陈国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房东象徵性地握了握手,手感有些绵软。
“哦,是你要租我这铺面?做啥生意啊?”
他一边问,一边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捲帘门上的大锁。
“打算开个蔬菜店。”
陈国强如实相告。
“蔬菜店?”
房东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老陈同志,你没搞错吧?我这可是临街的好铺面,以前是药房!你拿来卖菜?这不糟践了吗?”
他拉开捲帘门,一股混合著灰尘和淡淡中药残留气味涌了出来。
屋內光线昏暗,空空荡荡,地上积著厚厚一层灰,墙角掛著蜘蛛网,但能看出空间確实不小,进深也够。
陈国强迈步进去,踩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环顾四周,心里更加满意。
“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民以食为天,卖菜也是正经生意。你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就有进项,总比这么放著落灰强吧?”
房东跟著进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纸屑。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地段,这面积,租金可不便宜。之前也有人问过,开饭馆的、开文具店的,都嫌贵。”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著陈国强的反应。
陈国强面色平静。
“租金好商量,关键是合適。老板,你开个价吧。”
房东伸出五个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个月,这个数,五十块。一年起租,押一付三。”
这个价格在八十年代中期,对於一个小城临街铺面来说,確实不菲。
陈国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开口,被陈国强用眼神制止了。
秀儿也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个价格偏高。
陈国强笑了笑,走到临街的窗户前,用手抹开一块玻璃上的灰尘,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老板,你这价格,是照著开大药房或者大饭店的標准来的吧?我们卖菜,利薄,可扛不住这么高的租金。再说,你这房子空置有段时间了,我们租下来,还得里外收拾,粉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房东脸上有些掛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地段在这摆著呢!要不是家里急著用钱,我还不想租呢!”
“哦?家里有事?”
陈国强顺势接话。
“唉,儿子要结婚,女方家要求高,得凑钱在別处买楼房。”
房东嘆了口气,似乎找到了抬价的理由。
“所以这租金,真不能少。要不是急用钱,我寧愿空著等合適的租客。”
陈国强心里有数了。
他不再纠缠租金,反而话锋一转。
“老板,既然你急用钱,我看你这房子位置、格局都不错,有没有考虑直接卖了呢?一次性拿钱,也省得以后收租的麻烦。”
“卖?”
房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国强会这么问,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卖不卖!这可是祖產!四九城的房子,那是根!再难也不能卖祖產啊!租可以,卖是绝对不行的!”
態度异常坚决。
陈国强其实也料到这个结果,现在虽然刚开始搞活经济,但四九城的人,但凡有片瓦遮身,除非万不得已,极少有卖房的,尤其是这种临街的铺面。
他提出买房,一是试探,二是为接下来的压价做铺垫。
“既然老板不肯卖,那我们就谈租。”
陈国强回到租金问题上。
“五十块一个月太贵了。这样,三十块一个月,我们签三年合同,租金每年递增不超过百分之五,我们可以一次性付清第一年的租金。你看怎么样?我们诚心要租,也打算长期做。”
“三十?开玩笑!”
房东差点跳起来。
“砍价也没你这么砍的!四十块,最低了!少一分都不行!”
陈国强摇摇头,开始细数房子的缺点。
“老板,你这房子空置久,水电线路都得检查,说不定还要重新走线。墙面要粉刷,地面要修补,门窗也得修整。这些可都是我们租客要投入的成本。三十五块,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最高价了。我们投入装修,也是帮你维护房子,以后你不租了,收回的也是个好房子。”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陈国富在一旁偶尔帮腔,秀儿则细心地看著合同草稿,指出一些模糊的条款。
陈国强既有农民的朴实坚韧,又有商人的精明算计,既摆困难,也展示实力和诚意。
最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拉锯战,双方各退一步,以每月三十八元的价格成交,租期三年,约定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三。
陈国强坚持了一次性付清第一年租金加一个月押金的要求,显示了实力,也让急於用钱的房东吃了定心丸。
“陈老板,你是这个!”
房东擦了擦汗,伸出大拇指。
“真能磨!行,就按你说的办!签合同!”
双方就在积满灰尘的旧药柜上,铺开合同,签字、按手印。
陈国强让秀儿仔细核对了一遍条款,確认无误后,从隨身带的旧挎包里,取出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都是十元大团结,数出足够的第一年租金和押金,递给了房东。
房东仔细点验完毕,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將一串钥匙交给陈国强。
“得,陈老板,这房子未来三年就归你经营了!祝您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握著沉甸甸的钥匙,看著这间虽然破旧却充满潜力的店铺,陈国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不仅仅是租下了一个店铺,这是在四九城落下了一颗重要的棋子,是陈家庄蔬菜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桥头堡。
送走房东,陈国强对陈国富和秀儿说。
“国富,你明天就回去,组织人手,先把最早一批成熟的精品菜运过来。秀儿,你留下,负责找人收拾屋子,粉刷、修电、做招牌,要快!招牌就做『陈家庄绿色蔬菜直销店』,要醒目!”
“放心吧,哥(国强叔)!”
陈国富和秀儿异口同声,干劲十足。
办完租赁手续,已是下午。
陈国强心里惦记著店铺装修和首批蔬菜运输的事,又想著赶紧回家跟宋桂芳说说这个好消息,顺便看看被自己关起来的逆子。
三人便匆匆往家赶。
回到那座熟悉的四合院,刚进院门,陈国强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宋桂芳忙碌的身影,也没有丽丽活泼的声音。
正屋的门虚掩著。
陈国强心头一紧,快走几步推开正屋门。
只见宋桂芳正靠在炕头上,额头上缠著一圈显眼的白色绷带,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正望著窗外发呆。
小女儿陈丽丽则坐在炕沿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桂芳!你这是咋了?”
陈国强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衝到炕边。
宋桂芳被他的声音惊醒,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磕哪儿能磕成这样?”
陈国强不信,伸手想碰碰妻子的额头,又怕弄疼她。
一旁的陈丽丽“哇”一声哭了出来,跳下炕沿,指著窗外骂道。
“爸!不是妈自己磕的!是三哥!是陈建华那个混蛋推的!”
“什么?建华?”
陈国强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推你妈?他敢!”
陈丽丽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被关在柴房陈建华,趁著宋桂芳给他送饭的时候,突然发难,吵著要出去找那个“李晓云”。
宋桂芳自然不让,苦苦劝阻。
陈建华就像疯了一样,不但不听,反而对母亲恶语相向,说宋桂芳和陈国强一样,都是阻碍他追求幸福的老顽固。
在爭执推搡中,陈建华猛地一推,宋桂芳猝不及防,向后摔倒,后腰撞在柴堆上,头也磕在了门框上,当时就起了个大包,流了血。
陈建华见状也嚇呆了,但仅仅是一瞬间,而后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丽丽听到动静跑出来,只看到母亲倒在地上面无人色,嚇得大哭,后来还是邻居帮忙,才把宋桂芳扶到炕上,简单包扎了一下。
“这个畜生!忤逆不孝的东西!”
陈国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炕桌上。
“我……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外冲。
“国强!別去!”
宋桂芳挣扎著坐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让他去吧……別去找了……”
“不去?就让他这么跑了?他把你伤成这样!他还去找那个不要脸的破鞋!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我陈国强的脸往哪儿搁!”
陈国强怒吼道,眼睛都红了。
“脸面?现在还要什么脸面……”
宋桂芳泣不成声。
“建华他……他是鬼迷心窍了啊……你现在去找他,找到他又能怎么样?把他腿打断?然后呢?关他一辈子?国强,咱们已经没了建国和建军,难道还要把老三也逼上绝路吗?”
她提到另外两个儿子,更是悲从中来。
陈国强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宋桂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燃烧的怒火上,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陈丽丽也哭著说。
“爸,妈说得对,三哥他……他变了,他不听劝了。你去找他,他肯定更恨咱们……”
宋桂芳抹著眼泪,声音沙哑地继续说。
“国强,我知道你生气,我比你更气,更寒心……可是,你想想,建华他一个半大孩子,高中还没毕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上也没几个钱,他离了这个家,能在外面活几天?那个李晓云,是个能靠得住的人吗?等他吃够了苦头,撞够了南墙,说不定……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现在你去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