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岭。
郑少华一行人拱出洞口,冷风呼呼地兜头灌下来,冻得人脖子一缩。
郑少华没停脚,迈开步子往下走。
杨林鬆紧跟在后头,七个便衣小跑著往上撵。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中间,一个直喘粗气,一个咬著后槽牙,谁也没吭声。
下山的路比上去快多了,脚底下一滑一滑的,反倒省劲儿。
到了停车的地方,郑少华站住了。
他瞅了眼手錶,又抬头,眼神直勾勾盯在杨林松脸上:
“杨同志,照你说的,这一来一回该走一个钟头,可现在?”
杨林松挠了挠后脑勺,咧著嘴傻笑:“这不大炮叔拖后腿嘛,再说这山里路难走,雪又厚,可不就走得慢嘛。”
“你……”王大炮瞪了杨林松一眼,气鼓鼓的。
郑少华盯著杨林松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拉开车门上了车。
上车前,他回头扫了眼熊神洞方向。
就一眼,快得跟没瞅似的。
可杨林松瞅见了。
这一眼里头藏的玩意儿,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杨林松低头钻进后座,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村里到底闹成啥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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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著积雪,发动机闷声闷气响著,往村里开。
快到村口时,杨林松往前一探头,心里咯噔一下。
村口围了一堆人。
张桂兰坐在雪窝子里,头髮散了一半,棉袄扣子掉了两颗,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狼狈又亢奋。
见车来了,她猛地躥起来,两条腿跟上了发条似的,直奔这边扑过来。
郑少华刚下车,她就衝上来一把攥住他袖子,死活不撒手:
“领导!你信我!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带你去!”
郑少华低头看著她的手,没挣开。
转过头,目光落在隨后下车的杨林松身上,嘴角撇了一下。
“杨同志,你家离这儿不远吧?一起过去瞅瞅?”
杨林松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
山里枪声响的那天晚上,他走得急,后来事儿一桩接一桩,土坯房的门就没锁过。
那把莫辛-纳甘,用油布裹著,妥妥噹噹搁在炕洞的破木箱里,一点儿没动。
他脸上还带著那股憨笑,点了点头。
“行,郑组长想去,咱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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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往土坯房走。
张桂兰走在最前头,步子生风。
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得老高,下巴扬得老高。
八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杨林松跟在后面,脸上没啥表情,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盘了三遍。
那把枪確实在炕洞,张桂兰说得这么篤定,指定是进去过,亲眼瞅见,亲手摸过。
想耍赖?门儿都没有!
可认?咋说?
不认?又咋圆?
没琢磨出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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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
张桂兰一把推开门,直奔炕洞。
蹲下去伸手就掏,连拖带拽把那个破木箱子扯了出来。
箱盖一掀。
张桂兰的笑僵在脸上。
箱子里头,就剩一张油布,乱糟糟团在底下。
枪没了!
杨林松心里又猛地一震。
张桂兰愣了三秒,趴下去把箱子翻过来倒过去,油布抖了又抖,灰尘扬了一脸。
啥也没有。
她又把整条胳膊捅进炕洞,拼命往里掏,掏出一手灰。
还是啥也没有。
“不可能!”
她回过头,脸都歪了,嗓子扯得尖尖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这儿!这个破木箱子里!油布包著的!”
杨林松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凑过去,往空箱子里瞅了瞅:
“大伯娘,你找啥呢?这箱子我一直用来装乾粮,咋会有枪啊?”
张桂兰扑上来要揪他领子,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了。
她死命挣扎,嗓子喊得都破音了:
“你们搜!再搜!肯定藏別处了!这傻子把枪转移了!”
两个便衣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炕上的褥子全给掀了,柜子门拽得嘎嘎响,灶台底下扒得全是灰,连搪瓷碗都翻了个个儿。
还是啥也没有。
郑少华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脸上那笑还掛著,可眼睛里啥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走进屋,走到炕洞边,弯腰往里瞅了一眼。
空的。
直起身,目光又落在杨林松身上。
杨林松挠了挠头:“郑组长,我是真不知道她说啥枪。她是我大伯娘,脑子一直不太灵光,您別跟她一般见识。”
郑少华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让人后脊樑一阵一阵发紧。
“杨同志,你们村的人……”
他顿了一拍,慢悠悠接著说:
“脑子都不太灵光?”
杨林松憨憨地点头:“乡下人嘛,没见过啥世面。”
郑少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桂兰一眼。
就一眼。
张桂兰浑身一哆嗦,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了。
“带回去,慢慢问。”
郑少华扔下这句话,迈了出去。
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村道上扫了圈四周,拢了拢大衣领子:
“这地方没地儿歇,我回县招待所。”
他转头冲身后的便衣抬了抬下巴。
“留一辆车,十个人,盯著这儿。”
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把这婆娘的事儿处理利索,我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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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吉普和一辆卡车的尾灯亮起来,碾著积雪往村外开。
红光在雪地上拖了两道长长的印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叫黑暗吞了。
另一辆卡车和十个便衣留在村口,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杨林松站在土坯房门口,盯著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犯琢磨。
周铁山和王大炮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王大炮压低嗓门:“那枪呢?咋没了?”
杨林松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铁山皱著眉,声音压得更低:“你藏了枪,咋不跟我吱一声?”
顿了一下,又瞅著王大炮补了一句:“还有你大炮,你也替他瞒著?”
王大炮没说话,杨林松也没吭声。
他脑子里把藏枪的始末盘了一遍:
周铁山来村里以后,他就把枪藏进了炕洞,再没动过那个箱子。
上回杨大柱和赵四偷他的钱票和虎皮,也是趁他不在家翻的炕。
赵四?
胳膊被他整废了以后,这阵子压根没露过面。
再说戒严好几天了,邻村的人也进不来。
那就只剩一个人。
杨大柱。
可那怂货,连看见他磨刀都嚇得从墙头上摔下去,上次要不是赵四攛掇,他哪有胆子偷东西?
更別说碰枪了。
杨林松眯了眯眼,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没凭没据的事儿,先不急著下结论。
当务之急,是郑少华留下的那十个便衣。
还有他那句“我再回来”。
他转身进屋,把油布叠好,把箱子推回炕洞。
周铁山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蹲在黑咕隆咚的屋里,没点灯。
王大炮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死死的:
“那姓郑的留下一车子人,明摆著就是监视咱!现在咋整?”
“今天没让他进著核心区,已经算是烧高香了。林松,你说下一步咋弄?”
周铁山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不是两短一长,也不是两长一短,是陌生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