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踏出养和医院的大门。
香港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带著灼人的热意。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场足以震动华夏美食界的对决,还有那个被他从死神手中抢回的小女孩,都已是过眼云烟。
他隨手招来一辆红色计程车。
报出的地址,並非机场,也不是码头。
而是大屿山脚下的一个公交站。
苏青和冯远征並肩站在医院门口。
他们看著那辆计程车匯入川流不息的车河,最终消失不见。
冯远征那张总是带著威严的老脸,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释然。
“苏导,这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真的能留住他吗?”
苏青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冯老师,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留住风呢?”
她望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
那双总是燃烧著野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纯粹的,近乎信徒般的敬畏。
“我们能做的,只有记录。”
“记录他所到之处,留下的每一缕风声。”
林晓回到了宝莲禪寺。
那位九旬高龄的老禪师,依旧盘坐在后山的青石上,仿佛从未动过。
他看到林晓回来,那双深邃的眼中,没有半分意外。
“施主,你身上的『人味』,浓了。”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山下的云海,看著那片被他搅动过的红尘。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碗只放了盐的鸡蛋羹,救活了一个孩子。
可真正救活她的,是那碗蛋羹吗?
还是那个孩子心底深处,那一点点尚未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对“生”的渴望?
他做的,只是用食物,將那点火星,重新点燃了而已。
“施主,你的路,还没走完。”老禪师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渡了人,却还没渡己。”
“何为渡己?”林晓终於开口。
“放下。”老禪师指了指林晓背后那个巨大的吉他箱。
“当你不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的时候,你便自由了。”
林晓沉默了。
这个箱子,是系统的具象化,是他一切超凡能力的来源。
也是他,最大的枷锁。
他真的能放下吗?
林晓在山上又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再碰任何厨具。
每日粗茶淡饭,听禪,观云。
那颗被无数神跡与光环包裹的心,在这极致的寧静中,一点点沉淀,变得通透。
第八天,他走下山。
他没有回香港市区,而是直接去了机场。
他买了一张回江城的机票。
他想家了。
想念那个充满了油烟味的小店,想念小李咋咋呼呼的声音。
当林晓推开“林记小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
小李正趴在柜檯上,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看到林晓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老……老板!”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惊喜而破了音。
眼圈瞬间就红了。
“您……您可算回来了!”
林晓看著她,笑了。
那是一种回到了自己地盘的,无比放鬆的笑容。
“我回来了。”
他把那个巨大的吉他箱,靠在墙角。
“这几天,店里怎么样?”
“好著呢!就是……”小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就是每天都有好多奇奇怪怪的人来,问东问西的。”
“还有人想高价买咱们的桌子椅子,说要沾沾您的仙气。”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檯下抱出一个巨大的纸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信件和名片。
“这都是找您的,有电视台的,有投资公司的,还有好多说要拜您为师的。”
林晓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都扔了吧。”
“啊?”小李愣住了。
“这……这里面好多都是大人物……”
“再大的人物,也只是来吃饭的客人。”
林晓系上围裙,走进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厨房。
“饿了,做饭。”
小李看著老板那熟悉的背影。
那颗因为老板消失而悬了许久的心,终於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那个熟悉的,有点懒,有点神秘,但总能让人无比心安的老板,真的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林记小馆”重新开张。
没有宣传,没有预告。
但那些早已把这里当成“食堂”的老街坊们,像是闻到了风中的味道,第一时间就涌了回来。
店里,依旧是那个规矩。
每天,限量五十份。
卖完,就关门。
林晓每天站在灶台后,做著最简单的蛋炒饭,红烧肉。
听著店里客人们的谈笑风生,家长里短。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外面漂泊许久的心,终於找到了锚点。
这天下午,店里打烊后。
林晓正躺在后院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上,晒著太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帝都的號码。
林晓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林晓,林师傅吗?”
“我是。”
“哈哈哈,好,好啊!”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极为高兴,笑声爽朗。
“林师傅,我是冯远征。”
冯远征。
林晓的脑海中,闪过那位老戏骨,在医院里,对著他深深鞠躬的画面。
“冯老师,您好。”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尊敬。
“安安,还好吗?”
“好!好著呢!那丫头,自从吃了您那碗鸡蛋羹,现在是顿顿能吃三大碗饭,比我都还能吃!”
冯远征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
“林师傅,这份恩情,我冯远征没齿难忘。”
“冯老师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冯远征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林师傅,我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除了感谢,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出山。”
“哦?”
“是这样。”冯远征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下个月,帝都要举办一场『中法顶级厨艺交流国宴』。”
“法国那边,这次派出了他们的国宝级大厨,阿兰·杜卡斯的团队。”
“这位杜卡斯先生,您可能不了解,他是当今世界厨坛,唯一一位,同时在三个国家拥有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传奇人物。是真正意义上的,法餐皇帝。”
林晓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我们这边,负责接待和应战的,是执掌宫廷菜一脉的『富春居』。”
冯远征的声音,沉了下来。
“富春居的傅老爷子,是硕果仅存的御厨传人,手艺通天,但为人……极为固执,且看不起一切『野路子』出身的厨师。”
“前几天,双方团队进行了一次內部的菜品交流。结果……”
冯远征嘆了口气。
“我们,输了。”
“输得,很彻底。”
“傅老爷子的菜,精致,考究,处处透著皇家的威严。”
“可杜卡斯的菜,却在传统法餐的基础上,融入了全世界的烹飪哲学,格局,完全不一样。”
“傅老爷子受不了这个刺激,当场就病倒了。”
“所以?”林晓终於开口。
“所以,我想请您,代表我们华夏厨师,去应战。”
冯远征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也知道您早已不问江湖事。”
“但是,这场国宴,已经不只是一场厨艺交流了。”
“它关乎的,是整个华夏美食界的顏面!”
“傅老爷子倒下后,整个帝都的美食圈,人心惶惶,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下这个烂摊子。”
“我想来想去,放眼整个华夏,能与那位法餐皇帝,在『格局』上一较高下的。”
冯远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只有您。”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冯远征以为,林晓已经掛断了电话。
“冯老师。”林晓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您知道,我只是个开小饭馆的。”
“我知道。”
“我对什么顏面,什么格局,没兴趣。”
“我也知道。”冯远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笑。
“那您为什么,还觉得我会去?”
电话那头,冯远征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不再是请求,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篤定。
“因为,我听说。”
“那位杜卡斯先生,这次来帝都,除了交流。”
“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他寻遍了整个欧洲,都没人能处理好的,幻之食材。”
“据说,那种食材,沾染了太多的人间怨气。”
“任何厨师碰了,都会心神失守,做出的菜,苦涩无比。”
“他这次,是想借著国宴,让整个华夏的厨师,都来挑战一下。”
“他说,这不只是食材,更是一道,关於『人心』的考题。”
林晓握著手机。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眼睛,第一次,缓缓眯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