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林中修罗
“此人是回春堂学徒!”
话音落,杀机起。
几乎是同时,数道阴狠目光如冷箭般攒射而来,死死钉在陆青脸上。
那些黑衣武僧手中戒刀微抬,更有几个信眾已经悄然摸向腰后短棍,眼神如狼似虎。
回春堂?
敌人!
陆青並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到,反倒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定睛一看,竟是乐了。
眼前这蓬头垢面、恨不得吃自己肉喝自己血的人,不正是自家三叔的宝贝独苗,嚷嚷著要习武出头的堂哥,陆安么?
这小子怎么混进和尚堆里了?
心思稍微一转,他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当初陆长贵伙同裴聿,奔著要吃自己绝户而来。图的就是把自己吃干抹净,好把宝贝儿子送进村坊的武馆中。
只不过裴聿被自己亲手拧断了脖子,陆长贵那笔醃帐也没算成。
虽然不知后续如何,但陆长贵家的情况他大抵还是了解一些的,绝对没有閒钱送陆安去武馆学武。
嘖,看来是练武之心不死,剑走偏锋,投入了花教麾下。
陆青冷眼瞧著,心中却是一片通透。
这群花教妖僧这次进山,不仅是僧人倾巢而出,还裹挟了大量无知信眾,所图甚大。
陆安这等半路出家的所谓“信眾”。
不过是些探路的石子、挡刀的肉垫,用完即弃的耗材罢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学到几分真本事没有。
倒是这股子没来由的恨意,著实有些莫名其妙。
“若说要恨,也该是我恨你们家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才对,怎么反而倒打一耙,像是我是那恶人一般?”
陆安一双招子都快瞪出血来,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確实如陆青所想。
自打那日计划落空,陆长贵非但没捞著好处,还被那暴怒的裴聿一拳伤了肺腑,回家就一病不起。
家中仅剩的那点棺材本,全给那老药罐子填了窟窿。
別说去武馆了。
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
陆安心里清楚自己亲爹乾的那档子事不地道,但他不想怪那躺在床上哼哼的亲爹。
更不敢怪凶神恶煞的裴聿。
所有的不甘、愤懣、怨气,最终全都倾泻到了源头身上。
陆青!
走了狗屎运成了回春堂学徒,眼看就要一步登天,过上人上人日子的贱骨头!
凭什么大家都是泥腿子,你就突然发达了?
凭什么我们要受这等活罪,你却能在城里吃香喝辣?
若不是你————说不定能够成为武者的人应该是我!
这股邪火越烧越旺,日积月累,早已从怨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恨。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花教来了!
陆长贵二话没说,拉著一家老小倒头便拜,更是把所有家產全部“投献”给教中的大师,虽然也根本没几个大子儿。
但也总算是混进了个编外信眾,有了口饱饭吃。
如今,老天爷终於开眼了!
在这荒山野岭,冤家路窄,陆青这个落单的“大户”就在眼前!
而自己这边,可是有著贡布上师这样的真正高手压阵!
优势在我!
这一刻,陆安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
尤其是当他说出那句“他是回春堂学徒”,引得眾人瞩目之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虚荣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我也能这般威风!”
那感觉轻飘飘的,如饮醇酒。
陆安只觉自己整个人都高大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往前走了两步,甚至都要与领头的贡布师兄並肩了。
“贡布大师!此人是回春堂的学徒!”
“而且奸滑似鬼!千万不能放跑了他!抓住他定能审出大秘密!”
他指著陆青,声音亢奋得几乎变了调,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那是要踩著亲堂弟的脑袋往上爬的疯狂!
“放肆!上师身侧也是你能挤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如同拎死狗一般揪住陆安的后脖颈,一把將他甩到了身后。
旺堆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地盯著这个不知死活的信眾:“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又是大秘密,又晓得他在回春堂的底细。”
“莫不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安那一腔虚幻热血瞬间凉了个透,冷汗“唰”地一下便浸透了脊背。
糟了!
他光顾著表功,却忘了这一茬。
陆青是他堂弟!
是血浓於水,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族!
若是被大师误以为自己也是回春堂安插进来的暗桩————
那下场,恐怕连那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误会!大师!天大的误会啊!”
陆安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连声辩解:“小的確实是这小畜生的堂哥,但我跟他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勾结啊!”
他猛地抬头,伸出三根手指,声嘶力竭地指天发誓:“我家早已跟他那一房恩断义绝!当初为了几个钱,这六亲不认的狼崽子差点把我爹给害死!”
“我对天————不!我对佛祖发誓!”
“我跟陆青只有仇,没有亲!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似是怕那两道冰冷的目光还不肯放过自己,陆安几乎是趴在地上,手脚並用地爬向贡布,急切地吼道:“贡布大师!旺堆大师!你们一定要信我!”
“这小子绝非善茬!他在那回春堂,极得那王老掌柜的器重,听说还被传了压箱底的本事!”
“如今咱们刚这般行动,他便一人独身出现在这深山腹地,肯定是有备而来,身怀不可告人的阴谋啊!”
“哦?”
一直沉默不语的贡布闻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一道精光闪过。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审视著那个站在洞口,神色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的少年o
若这废物说的是真的,这个陆青既是回春堂学徒,又得了內部看重,说不得是一个当细作的好苗子啊!
贡布心中算盘拨得啪作响。
只需强行餵下一颗“五蛇腐骨丸”,便能依凭解药让他听话。
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全身骨头一点点酥软化水,眼睁睁看著自己烂成一滩肉泥的。
这小子以后便是一条最听话的狗!
放回回春堂,既能时刻掌握回春堂的动向,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重创回春堂队伍!
一念至此,贡布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看陆青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奇货。
至於能不能拿下?
这种念头在他脑子里连转都没转过。
三名早已“五梢通臂”圆满的护法武僧。
五名“惊弓藏弦”境界的好手。
再加上自己坐镇。
在这荒山野岭,围猎一个区区回春堂的学徒娃娃。
那还不是瓮中捉鱉,手拿把掐?
“阿弥陀佛。”
贡布单手竖掌於胸前,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机隱隱锁定了那少年,沉声道:“小施主,“看在你还有几分资质,又是回春堂学徒的份上,佛爷今儿个慈悲,给你指条活路。”
“只要你现在跪地受降,乖乖让贫僧种下五蛇腐骨丸”————”
“你非但不用受剥皮拆骨的极刑,说不得日后还能入我花教门墙,做个行走在外的护法弟子。”
贡布顿了顿,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白的牙齿:“若是不从————”
“哼哼,那就只好把你做成肉莲花”,扔进蛇窟里餵那些畜生了!”
这一番话。
听在陆安的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著一股难以遏制的邪火与妒忌瞬间烧穿了理智,直衝天灵盖!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明明是该千刀万剐的回春堂走狗!
几位大师不仅不动手杀人,反而还要招安?
甚至许诺让他入教?!
陆安眼珠子里充满了血丝,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泥肉里。
凭什么?!
自己一家散尽家財、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甚至不惜给这群番僧当牛做马,到头来也不过混了个隨时可能送命的“信眾”身份。
可这姓陆的杂种,什么都没做,甚至还要与大师们为敌。
结果转头就能获得这种天大的机缘?!
一步登天?!
我不服!
若是让这小畜生真成了花教弟子,那自己算什么?
岂不是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瞬间,强烈的落差感几乎扭曲了陆安的面容,让他看向陆青的眼神,比那想要吃人的恶鬼还要凶恶几分!
陆青歪了歪头,看著那一脸“恩赐”模样的贡布,心中只觉得荒谬得。
让现在的自己吞毒?
请客斩首手下当狗?
这群禿驴的算盘珠子倒是拨得震天响,只可惜,没搞清楚谁才是那砧板上的肉。
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只忍气吞声的捕蛇人不成?
“歪瓜裂枣三两个,也敢跟我虾虾霸霸?”
陆青笑了。
笑容里没有半点身处重围的紧张,反倒像是个积年的老屠夫,看著自家砧板上的几块烂肉,在琢磨著从哪里下刀才顺手。
“嗯?”
贡布怒目圆睁,那双总是半开半闔装深沉的眸子里,凶光毕露。
不知死活!
“冥顽不灵,既如此,佛爷我就————”
送你上路四个字还卡在喉咙眼里没吐出来。
贡布只觉得眼前一花。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炸响。
对面地上的腐叶与烂泥瞬间炸开,一道模糊的黑影撞碎了空气,带著一股灼热的恶风,瞬间欺身到了眼前!
快到连那几名持棍武僧没反应过来。
快到贡布都没有看到陆青是如何出手的。
“好胆!”
贡布毕竟是花教武僧里叫得上名號的好手,虽然惊骇,但手上动作极快。
也不见他如何蓄力,两条长袖鼓盪,充血膨胀的双臂瞬间撑裂了袖口,筋肉虬结,两只蒲扇大手泛著青黑色的金属光泽,狠狠朝著身前那道黑影印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好似乾燥的枯枝被大脚狠狠踩断。
没有任何僵持。
在那只散发著腥甜热风的漆黑手掌面前,贡布引以为傲的掌法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灯笼。
粗壮的右臂在接触的瞬间便如麻杆般寸寸崩裂,惨白的臂骨带著肉茬直接戳穿了皮肤,支棱在半空。
贡布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扭曲成了抹布。
痛苦才刚刚传递到脸上,下一瞬,陆青的手掌去势不减,毫无阻滯地轰在了他宽阔的胸膛正中。
“噗!”
贡布整个胸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块,后背衣衫骤然炸裂,现出一个紫黑色的清晰掌印。
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不要钱似地狂喷而出,在空中撒出一道猩红的血雾。
隨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七八丈远,重重砸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上。
大树都剧烈晃动,落下松针无数。
“啪嗒。”
贡布像是一滩烂泥般滑落,脑袋耷拉在一边,再无半点声息。
一招。秒杀!
温热的血雨纷纷扬扬落下,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带著股刺鼻的铁锈味。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呼吸,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空白。
那可是贡布大师!
是天赋极高、仅次於桑吉大师的大高手!
就这么像只苍蝇一样被一巴掌拍死了?
“嗬————·————”
陆安双腿打颤,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著裤腿流下。
看著那个浑身浴血站在场中的高大身影,脑海中“贱户堂弟”形象瞬间破碎。
这特么是人?!
“就这点斤两,也敢狺狺狂吠?”
陆青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脸上满是冷漠。
打死这名和尚,他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阻力。
看来自己这副经过六兽锁身、赤龙加持的身躯,气血的强度已经彻底脱离了五梢通臂的层次。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僧俗。
“都別愣著了。”
陆青脚下筋肉微动,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领头的躺下了,你们怎么还站著?”
杀戒已开,自当斩草除根!
腥风乍起。
“跑!快跑!”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武僧和信眾这才如梦初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狗屁任务,转头便向密林深处疯狂逃窜。
“走得了?”
一个幽冷的声音在最近那名武僧耳畔响起。
那武僧亡魂大冒,刚要举起手中戒刀格挡。
啪!
一只铁手毫无花哨地印在他天灵盖上。
没有任何惨叫。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就像是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直接炸开,红白之物四溅。
陆青看都不看倒下的尸体,脚尖点地,身形如游龙般折转,瞬间追上另一名挥舞短棍的信眾。
还是简简单单的一掌。
黑天业手,阴劲透体!
那信眾还在发足狂奔,胸口便多了一个前后通透的血窟窿,心臟直接被震碎成了肉糜。
虎入羊群!
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每一次出手,必带走一条性命。
如此多僧人和信眾,完全没有一合之敌。
陆青身形在林间穿梭,二十二条赤龙气血在体內欢呼咆哮,为他提供著源源不断的恐怖爆发力。
短短十几息的功夫。
这片林地便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再无一个活口站立。
浓烈的血腥气被夜风一吹,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凝重。
陆青停下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过身走向一棵老槐树下。
此时的陆安正瘫软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向后挪动著,背靠树干,退无可退。
他看著那个步步逼近的身影,上下牙齿咯咯作响。
“別————別杀我————”
见陆青走近,陆安涕泪横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堂弟!我是你堂哥啊!我是陆安啊!”
“咱们可是同族!咱们留著同一种血脉!我爹是你三叔啊!”
“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该死!”
他一边狠狠扇著自己耳光,一边哭喊:“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三叔这一脉就绝后了!村里的长辈会戳你脊梁骨的!
”
“求求你————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
陆青轻笑了一声,抬起右手,瞬间震断了陆安的颈椎。
世界清静了。
解决了陆安,陆青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那两个被自己一掌拍死的黑衣武僧尸体旁,蹲下身子。
动作麻利,手法老道。
三两下便从那两个武僧怀里摸出了三个样式古朴的小葫芦。
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一闻。
一股极其刺鼻、混合著骨粉与草药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骨磷散!
正是这玩意儿!
陆青眼中一亮,心中块垒总算是落了地。
黑天业手后续的修炼总算有了著落。
有了这东西,自己打法的进度条又能开始往前爬了。
他將三个葫芦揣入怀中,並未就此停手,又把剩下的尸体挨个翻了一遍。
蚊子腿也是肉,一个铜板都不能放过。
最终,又是四十几两银子入帐,外加两柄寒光闪闪成色不错的戒刀,也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横財。
“这群花教的和尚能摸到这里,想必小和尚沿途留下了记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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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看著满地狼藉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自己出手利落,基本都是一击毙命,但尸体上那標誌性的漆黑掌印还是留下了痕跡。
若是被花教里其他有眼力的人撞见,顺藤摸瓜,难免会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既然有人能找到这里,就说明这处洞窟,甚至这片盆地已经不再安全。
必须儘快行事,然后换地方。
一念至此,陆青不再耽搁。
他走到那片血腥气最浓郁的林地中央,喉头滚动,猛地张口,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完全不似人声的古怪嘶鸣。
那声音穿透夜幕,远远地传了出去。
嘶嘶!
几乎是在他鸣声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密林之中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瞬间响起了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与摩擦声。
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陆青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来得倒是挺快。
他將搜刮来的所有战利品统统装进背篓,又將那两柄戒刀別在腰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洞口。
隨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脚下发力,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这片修罗场,静静等待著那些闻腥而来的“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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