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叶得水昨夜未睡好,一早就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浑身酸疼——昨夜指挥堵管涌时摔的那跤,膝盖磕破了皮,这会儿肿得老高。
“叶大人,您醒了?”南士元端著热水进来,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道,“要不叫余大夫来看看?”
叶得水摆摆手,接过热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江边怎么样?”
南士元皱眉道:“杨把头他们在堤上巡逻,刚才派人来报告说,水又涨了半尺。”
半尺,叶得水心中一沉。照这个涨法,用不了一天,兰关老街一半以上的总都得遭淹。
他披上蓑衣就往外走。伙房差役出来喊:“叶大人,早饭已经做好了,您吃了早饭再去吧。”
“回来再吃。”
江边,雨雾蒙蒙,浑黄的江水拍打著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杨老拐披著蓑衣,拄著竹篙,站在堤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杨把头!”叶得水踩著泥泞跑过来。
杨老拐转过头,眼窝深陷,满眼血丝。他指了指江面:“叶大人,您看。”
叶得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江面上,漂浮物明显多了起来。断木、杂草、家什,甚至还有半截房梁,在浊浪中翻滚。更远的地方,隱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被洪水衝下来的屋顶。
“上游已经淹了。”杨老拐声音沙哑,“蒲关、衡州那边肯定发了大水。这些东西顺流而下,用不了多久,咱们这儿也得遭殃。”
叶得水深吸一口气:“堤能撑住吗?”
杨老拐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好说。昨夜堵的那个管涌,暂时稳住了。可我沿著堤走了一遍,至少还有三处地方渗水。这么大雨,这么急的水,撑一天算一天。”
叶得水咬牙:“那就撑一天算一天,杨把头,您带人继续巡堤,我去安排撤离。地势低处的沿河街坊百姓,今天必须全部撤走。”
……
朝食过罢,接龙桥街口,锣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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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水了,街坊们快撤,往高处撤!”几个年轻差役敲著锣,挨家挨户喊。
可百姓们捨不得家。一间间吊脚楼里,人们手忙脚乱地往高处搬东西——粮食、衣物、锅碗瓢盆,能搬的都搬。有人甚至把门板卸下来,想当筏子用。
“快走,人命要紧,东西搬不走就不搬。”差役们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老婆婆抱著个包袱,颤巍巍地往外走。刚出门口,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差役们连忙衝过去,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包袱散了,里面的衣裳漂了一地。
“我的衣裳,我的衣裳!”老婆婆哭喊著要去捡。
一个后生拉住她:“婆婆,我们去捡,你快走。”
正乱著,余正元背著药箱跑过来。他蹲下给老婆婆检查了一下,鬆了口气:“还好,没伤著骨头。”又对后生们道,“快,送她去镇公所。”
两个差役架著老婆婆走了。余正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著满街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他在兰关行医二十年,见过三次洪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总街上,水已经没到膝盖。那些低矮的房屋,水已经漫进了门槛。几只鸡蹲在房樑上,惊恐地叫著。一头猪在院子里挣扎,怎么也爬不上台阶。
“余大夫,余大夫!”远处有人喊。
余正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背著个老太太,踉踉蹌蹌地往这边走。他连忙迎上去。
“怎么了?”
年轻人气喘吁吁:“我娘,我娘晕过去了。”
余正元一看,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发青。他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发烧了。快,找个避雨的地方!”
年轻人左右看看,急道:“哪儿还有避雨的地方?我们家都进水了!”
余正元一咬牙:“跟我来!”
他带著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二总走。二总地势稍高,还有几家铺子没进水。他找到一家杂货铺,敲开门,对里面的掌柜道:“钟掌柜,借个地方,这老太太晕倒了,我给她看看。”
钟掌柜探头一看,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快进来。”
余正元让年轻人把老太太放在靠背椅倚躺著,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老太太人中、合谷各扎了一针。老太太悠悠醒转,虚弱地看著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没事了。”余正元鬆了口气,“受了风寒,又惊嚇过度,得好好將养几天。”
钟掌柜让伙计端来一碗热水,递给年轻人:“餵你娘喝点。”
年轻人接过碗,眼泪夺眶而出:“余大夫,钟掌柜,太感谢了……”
余正元拍拍他的肩:“別说这些,先顾好你娘。”
午时,雨稍歇,但天色更暗了。
鄢家巷子街上,人越来越多。都是从各总撤出来的百姓,扶老携幼,背著包袱,牵著牲口,乱糟糟地往高处走。
叶得水站在路口,看著南士元在大声喊:“镇公所,义学堂和老营房都可以去,有的是地方住,乡亲们別慌。”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抱著个孩子,神情呆滯地站著。叶得水上前一问,才知道他家就住在江边,水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把孩子抱出来,老婆和父母都被困在屋里了。
“快,派人去看看!”叶得水立即吩咐。
几个年轻差役撑著木筏,从接龙桥往一总半边街方向划去。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木筏上坐著三个人——正是那汉子的老婆和父母。老人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但还活著。
汉子扑通跪在泥水里,对著叶得水磕头:“叶大人,我给您磕头了。”
叶得水连忙扶起他:“別这样,快带你家人去避雨。”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叶得水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就是兰关乡亲。平日里为了几文钱爭得面红耳赤,可一到难处,大家就成了一家人。
傍晚时分,雨又大了。
杨老拐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镇公所。叶得水正在公房核查安置的人数,见他进来,连忙让差役递上一碗热薑汤。
“杨把头,堤上怎么样?”
杨老拐接过薑汤,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又有两处渗水,都堵上了。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压低声音,“叶大人,我估摸著,这堤撑不过明天。”
叶得水手一颤。
“明天?”
“明天。”杨老拐点头,“要么是堤垮,要么是水漫过去。五总堤后的菜园肯定保不住了。”
叶得水沉默一阵,缓缓道:“人撤得差不多了。沿江各总,能搬的都搬了。四总还有几户人家不肯走。”
“我去。”杨老拐站起身,“我带人去,就是绑也要把他们绑走。”
叶得水拦住他:“此事我已经安排了,老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
天眼看就要黑了夜,雨还在下。
四总街尾,几间吊脚楼立在堤边。江水已经漫到楼板下面,再涨一尺,就要进屋了。
何文奇和南士元带著几个差役撑著木筏,一家一家敲门。
“快走,洪水要进屋了。”
第一家走了,第二家走了。第三家,门敲不开。
何文奇急了,让差役踹开木门。屋里,一个老汉坐在床上,神情木然。
“老伯,快走,洪水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汉摇摇头:“不走,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死也要死在这儿。”
何文奇示意差役一把抱起老汉,扛在肩上就往外走。老汉挣扎著:“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走。”
差役不吭声,把他扛上木筏。叶得水撑篙,木筏晃晃悠悠地离开。
刚划出十几丈,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那几间吊脚楼塌了,被江水吞没。
老汉愣愣地看著,忽然伏在木筏上,嚎啕大哭。
南士元拍拍他的背,轻声说:“老伯,人在,家就在。”
雨夜里,哭声和雨声混合在一起,飘向远方。木筏上的火把,在风雨中明明灭灭,照亮著前行的路。
江面上,浊浪滔天。远处,又有几间房屋轰然倒塌。兰关镇,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可那些在风雨中奔走的人们,那些捨己救人的身影,那些不离不弃的双手,让这个雨夜,有了一丝温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