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財站在自家二楼阳台，望著楼下浑浊的洪水在院子里翻涌，心乱如麻。马家大院地势不算最低，可一夜之间，水还是漫了进来。堂屋里的八仙桌、太师椅，东厢房里的箱笼柜子，全都泡在齐腰深的水里。
“老爷！”夫人谭腊梅跌跌撞撞跑上楼，脸色煞白，“帐房里的帐本全给水淹了。”
马有財心中一沉。帐房里存著马家商行二三十年的帐本，还有些商会的帐册票据。要是被洪水泡了，损失无法估量。
他二话不说，脱了长衫，只穿一身短打，就往楼下冲。
“老爷，水那么深，你別去。”谭腊梅一把拉住他。
马有財甩开她的手：“帐本要紧！”
“爹，我去吧。”身后传来喊声，马吉远从隔璧房间出来，他让堂客曹带著女马清宜在房里待著。
“你手不方便，怎么拿？”
马小东从后院趟水过来，在楼下喊道：“三伯，我去搬帐本。”
“小东你小心些咯。”谭腊梅嘱咐道。
不说这边马家在抢搬帐本，同一时刻，龙家院子也是一片鸡飞狗跳。
龙行乙站在阁楼上，望著楼下的一片汪洋，面色焦急。他家挨著河岸地势低，水已经漫到二楼楼梯口了。一楼的家当，全完了。
顏笑萍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默默垂泪。从昨夜洪水进屋开始，她就一直这样，很害怕。
“堂客莫怕。”龙行乙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顏笑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当家的，咱们得想办法出去，我害怕。”
龙行乙强作镇定：“没事，在楼上没事，水不会到二楼的。至於楼下的家什，等水退了再慢慢收拾就是。”
“可咱家作坊也淹了……”顏笑萍眼泪掉下来。
龙行乙心中一痛。作坊是他全部的身產和心血，那些纱线麻线、那些半成品毛布、那些成品布匹全都泡在水里了。
他蹲下身子，握住堂客的手：“堂客，你听我说。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咱们一家好好的，什么都会有的。”
顏笑萍看著他，轻轻点头，眼泪却不由流了下来。
龙行乙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別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龙老二，龙老二在吗？”
龙行乙探头一看，只见一艘小渔船正往这边划来。船头站著一个人——正是老七子车英。
“老七，”龙行乙又惊又喜，“我在楼上呢。”
子车英撑著竹篙，把船划了进来靠到楼梯口，看了看阁楼里的情况，问道：“龙老二，你们没事吧？能走吗？”
龙行乙看看妻子，又看看下面涌盪的洪水，咬牙道：“老七我跟你走。”
他扶著顏笑萍，从楼梯口上了渔船。船身晃了晃，子车英稳稳撑住竹篙，“坐稳了，抓住船舷咯。”
渔船缓缓离开后院。顏笑萍回头望著自家的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龙行乙揽著她的肩，一时也不知从何安慰。
龙记布行在前院，是临街的两层楼，街道已经一人深的水了，二楼窗户开著，里面隱约有人影。
“正生，爱生，大嫂你们在吗？”龙行乙直身喊道。
二楼窗口龙正生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疲惫，“二叔，我和娘还有弟弟都在楼上，洪水太大了，没有船出不去。”
“你们都下来吧，我接你们出去。”
子车英抬头说道。”他把船靠过去，“正生快点，带他们都下来。”
龙正生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扶著娘亲阮香秀出来。阮香秀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她身后跟著小儿子龙爱生，十三岁的少年一脸害怕，紧紧抿著嘴。
三人从楼梯口上了船。渔船拐入街上，子车英撑篙缓缓往鄢家弄子划去。
子车英把龙行乙夫妇和龙正生母子三人送到镇公所，又再度划船去往马会长家。
渔船从马家大门而入，直往后院，二楼阳台上，马小东正探头张望。见了子车英，惊喜地喊：“七叔，你来了，太好了我想出去。”
“你三伯他们呢？”子车英问。
马有財闻声出现在阳台，他脸色疲惫，“老七，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们出去。”子车英把船靠过去，“快下来吧，水还在涨，待在屋里不安全。”
马有財犹豫了一下：“可这一楼的东西……”
“东西先不要管了，”子车英难得地急了，“马会长，人命才要紧。”
马有財转身对房里喊道：“都出来吧，老七驾船来接我们了。”
待大家都上了船，子车英这才撑著船缓缓离开。
刚划出十几丈，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马家隔壁的一间木楼房铺子垮塌了，巨大的衝击力掀起一阵水浪，把小渔船冲得摇摇晃晃。
马夫人惊叫一声，死死抓住船舷。曹玉娥不会游泳抱著女儿小清宜嚇得脸都白了。
子车英稳稳扎住竹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船身。浪头过去，他才长出一口气，回头对马家人道：“没事了。”
马有財心有余悸，舔了舔嘴唇，说道：
“老七，得亏你来得及时，救了我一家老小……”
子车英摆摆手：“马会长別说这些咯，过去一直承蒙你照拂，如今我帮你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