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还没撤去的桌椅,和那一地的红纸屑。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影子拉得老长。
丁浩快步往屋里走去,那西屋的窗户纸上,正透著暖黄色的光,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炕边梳头。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两拍。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丁浩回屋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忙活。
丁玲这丫头正蹲在地上扫瓜子皮,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丁浩进来,鬼机灵地挤了挤眼睛:“哥,快进屋吧,嫂子都等你半天了。这点活儿我和妈收拾就行。”
“就你话多。”丁浩笑著揉了揉妹子的头髮,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拿著,睡觉前刷牙啊。”
何秀兰正在收拾碗筷,见儿子还要动手帮忙,赶紧给推了出去:“去去去!今儿你是新郎官,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快回屋歇著去!对了,记得给小雅打盆洗脚水,那孩子脚凉。”
“知道了妈。”
丁浩应了一声,去厨房的大锅里舀了一盆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水温,端著进了西屋。
一进屋,一股子好闻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那是雪花膏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皂角香。
屋里烧著火墙,暖烘烘的。白小雅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粉色的碎花睡衣,正坐在炕沿上数红包。那一头乌黑的长髮披散下来,直到腰际,在灯光下泛著光。
听见门响,白小雅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没褪下去的红晕。
“浩哥,你回来了。”
“嗯。”丁浩反手把门插上,把水盆放在地上,“来,泡泡脚,这一天站得腿都肿了吧?”
白小雅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还挺重的农村,能给媳妇端洗脚水的男人,那是凤毛麟角。
“我自己来……”白小雅刚要弯腰。
“別动。”丁浩按住她的脚踝,帮她脱了袜子。那双脚白皙小巧,只是脚底板有些发红,显然是累著了。
把脚放进热水里,白小雅舒服地哼了一声。丁浩的大手力度適中地按捏著她的脚心和小腿,每一指头下去,都正好按在酸痛的地方。
“浩哥,你还会按脚呢?”白小雅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祖传的手艺。”丁浩笑著胡诌,其实这是他对人体穴位的精准把控,“咱们把这些红包数数?看看今儿收了多少礼。”
提到这个,白小雅来了精神,把炕上那一堆红纸包推到丁浩面前:“我刚才数了一半,光是咱们知青点的,就有五十多块呢。还有那些乡亲们的,虽然一家也就三五毛,但人多呀。”
丁浩擦了擦手,上炕盘腿坐下。
两人就像两个小財迷,头碰头地拆著红包。
“这是牛叔的,豁,五块钱!大手笔啊。”
“这是张大彪的,三块,还行。”
数完钱,一共收了三百多块。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这些钱你收著,当管家婆。”丁浩把钱一股脑推给白小雅。
“啊?这么多钱,我……我怕弄丟了。”白小雅有点慌。
“丟不了,咱们家那柜子带锁。”丁浩凑近了一些,看著白小雅那双水润的眼睛,“再说,以后家里你说了算,钱不给你给谁?”
白小雅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丁浩的怀里。
灯光下,气氛变得有些旖旎。
丁浩把灯绳一拉,“啪嗒”一声,屋里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火墙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被窝里,两具身体慢慢靠近。
“小雅……”丁浩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白小雅的声音细若蚊蝇。
屋外的北风撞在窗户稜子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火墙的热气在屋里打转,把那一抹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烘得越发浓郁。
丁浩坐在炕沿,看著白小雅把那三百多块钱和一叠票据仔细地码齐,又找了个旧手绢一层层包好,最后锁进那个带黄铜锁扣的红漆木柜里。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神情专注,像是捧著全世界最金贵的东西。
丁浩心里头髮软。
他挪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白小雅的肩膀。
隔著单薄的棉布睡衣,他能感觉到白小雅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隨即便软了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
“累坏了吧?”
丁浩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白小雅把手搭在丁浩的手背上,摇了摇头。
“不累,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满足。
“怎么能是做梦呢,这热炕头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丁浩的手顺著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腕处,轻轻捏了捏。
那里白净细嫩,但在煤油灯昏黄的光影里,还能瞧见一处细小的、发暗的痕跡。
那是去年冬天下大雪,白小雅为了给丁浩凑钱买牛肉,偷偷去县医院卖血留下的针眼。
那时候的她,瘦得脸颊都陷下去了,还硬撑著走十几里地。
差一点就冻死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丁浩每次瞧见这针眼,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把白小雅的手拽到跟前,轻轻摩挲著那个位置。
“当初你怎么就那么傻?”
丁浩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悔。
白小雅想把手缩回去。
“都过去那么久了,提这干啥,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我是说你以前。”
丁浩没放手,力气大了几分。
“那天雪那么大,要不是我找过去,你就没命了。”
白小雅转过身,看著丁浩的眼睛。
“那时候心里头就一个念头,你想吃牛肉,我就得给你买回来。”
“哪怕搭上这条命?”
丁浩追问道。
“我就觉得你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
白小雅说得坦然。
丁浩低头,在那处痕跡上碰了碰。
“以后这种傻事儿,一个字都不许提,也不许想。”
白小雅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
“你那时候对我可没这么温柔,整天拉著个脸,跟谁欠你五块钱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