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杨平安到家时,五个孩子已经在巷口等了半个钟头。
花花第一个瞅见巷口那个骑二八大槓的身影,她拽著星星的衣角使劲晃:
“舅舅!舅舅回来了——”
杨平安车还没停稳,五个孩子已经围上来。他支起车撑,从后座解下工具包,又从车把上拎下一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啥?”军军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风速计。”杨平安把纸包递给安安,“厂里仪器室借的,下周要还。”
安安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跟抱著件易碎国宝似的。
“谢谢舅舅。”他说。
杨平安从棉袄內兜里又掏出个信封,递给站在稍远处的杨冬梅:
“四姐,江同志的信。”
杨冬梅接过来,手指捏著信封边角,没立刻拆,先揣进口袋里。
孙氏掀开门帘招手:
“都进来!外头冷!”
孩子们簇拥著舅舅进了院子。安安抱著风速计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得像捧圣物。军军跟在后头,已经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风速计的型號和使用方法。
怀安和星星一左一右,花花拽著舅舅的衣角,小碎步倒腾得飞快。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杨平安脱了工装外套,孙氏接过去掛在门后,又递了杯热茶。他捧著茶杯,五个孩子围坐在他脚边,像一圈刚出壳的雏鸟围著归巢的老鸟。
“舅舅,”军军最先憋不住,“风速计咋用?”
杨平安放下茶杯,从安安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包。他拆开绳子,揭开包装纸,露出一个灰白色的铁盒子,巴掌大小,正面有个圆形錶盘,侧面伸出三个小小的风杯。
“这是三杯式风速计。”他把仪器托在掌心,让孩子们都能看清,“风杯受风旋转,转速和风速成正比。錶盘读数经过標定,直接对应风速。”
他把风速计递给安安:
“你试试。”
安安双手捧著风速计,小心翼翼走到院子里。把仪器举过头顶,三只小风杯迎著风,慢慢转起来,越转越快,錶盘指针开始摆动。
军军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錶盘。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铅笔尖点在纸面上,等著读数稳定。
“风速……三米二每秒。”安安说。
军军记下来:
“1968.1.18 院中风速 3.2m/s 风向西北”
记完,他抬起头:
“安安哥,开半寸的理论值要校正了。”
安安点头,把风速计小心地放回包装纸里。
“明天早上再测一次。”他说,“早上风小,可以做零风速基准。”
军军在笔记本上又加一行:
“明晨复测 零风基准”
怀安一直蹲在旁边看。等安安把风速计收好,他才开口:
“舅舅,我的防滑鉤改好了。”
他从棉袄內兜里摸出那根铁丝鉤,鉤头的倒角改大了些,松香涂层上还加了一层细细的棉布条。
杨平安接过来,伸进炉盖小孔试了试。鉤子稳稳掛住,炉盖揭起来,纹丝不打滑。
“很好。”他说,“可以用一辈子。”
怀安抿著嘴笑,小心地把鉤子放回炉边,鉤头朝上,方便下次用。
星星看著那个鉤子,忽然问:
“舅舅,为啥有的东西能用一辈子,有的用几天就坏了?”
杨平安想了想。
“因为有人想做能用一辈子的东西。”他说,“也有人不想。”
星星低下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想做能用一辈子的东西。”
杨平安看著他,点点头:
“那就做。”
花花一直坐在舅舅脚边,安静得像只小奶猫。她手里攥著那枚平安牌,拇指在“安”字上一遍遍摩挲。
“舅舅,”她忽然仰起脸,“你明天下班回来吗?”
“回来。”
“一直一直回来?”
杨平安看著她。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眼里的期待,睫毛扑扇扑扇,像蝴蝶翅膀。
“一直回来。”他说,“这儿是我家。”
花花把这句话咽下去,像咽下一颗定心丸。
她没再问,只是把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膝盖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孙氏在灶间切菜,噹噹当,节奏匀净。杨大河在檐下收晾了一天的萝卜乾,一条条码进竹筐。杨冬梅在自己屋,就著檯灯拆信,信封已经开了口,信纸摊在桌上。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五个孩子围著舅舅,有的在问风速计的原理,有的在琢磨下次改进防滑鉤的材料,有的在本子上画画,有的靠著膝盖打盹。
杨平安没有讲技术,也没有布置任务。他只是坐在那里,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偶尔伸手拨一下炉圈,让火烧得更匀。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窗外起了风,枣树枝丫轻轻摇晃,影子映在窗纸上
这一年猎鹰还在调试,戈壁的雪还在下,江振华在边防线上巡逻,杨冬梅在等夏天的紫花,五个孩子在等舅舅下班。
日子还长。
但有些东西,像那枚刻著“安”字的老枣木牌,像那只炉边掛了半个月的防滑鉤,像笔记本上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数字,像孩子们心里那句“舅舅说话从来都算数的”——
一旦有了,就不会丟。
夜渐深。
孙氏端出晚饭,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筐玉米饼子,一碟自家醃的萝卜乾。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堂屋里漫开,五个孩子规规矩矩坐好,等外婆盛饭。
杨平安坐在孩子们中间,袖口习惯性挽两道,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花花碗里。
“多吃菜。”他说。
花花低头扒饭,发顶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
安安坐在舅舅对面,筷子拿得端正,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慢条斯理。
军军吃得快,腮帮子鼓成两个包,还在瞄桌边那颱风速计。
怀安和星星头碰头,在研究防滑鉤还能改进哪里。
窗外的树影已经融进夜色里了。
炉膛里,最后一块煤烧透了,红亮亮的,像含著一小颗太阳。
孙氏收拾碗筷,杨大河续了杯热茶,杨冬梅起身去帮母亲洗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