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晨练已经散了。
安安把葫芦瓢放回水缸沿上,瓢底的水珠子顺著缸沿滑下去,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像细细的溪流。
军军站在井台边,手里攥著几条毛巾,挨个给弟弟妹妹们递过去。
他递一条就点一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活像个发救济粮的小干部。
怀安自个儿洗完了脸,正踮著脚帮星星擦后脖梗上的水珠子。
星星缩著脖子躲,肩膀一耸一耸的,被怀安一把拽住后衣领,老老实实站著让他擦完了。
花花蹲在井台边,两只小手搓著自己的手帕,搓得认认真真,搓完了还展开来对著光看了看不满意,又浸了水重新搓。
宝宝最小,够不著水缸沿,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踮著脚尖,整个人像一只伸长了脖子够树叶的小羊羔,急得直蹦,嘴里“啊啊”地叫著。脚尖越踮越高,整个人都快离了地。
几个孩子看见杨平安这个点儿才从房里出来,齐刷刷扭过头来。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有人喊了口令,六颗小脑袋同时转动,六双眼睛同时聚焦。
“舅舅!”星星头一个喊出来,嗓子又脆又亮,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那两只麻雀扑棱著翅膀,落在屋檐上,歪著脑袋往下看。
“爸爸!”宝宝也不甘示弱,两只湿淋淋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水珠子顺著手腕淌进袖口里,他也不嫌凉。
“舅舅早。”安安放下手里的葫芦瓢,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喊完了,眼神在杨平安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从他还没来得及系好的领口,到他眼角那点还没散尽的倦意。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低头整理水缸沿上的瓢。那瓢被他转过来,又转过去,摆得端端正正。
“舅舅,你今天起晚了。”军军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对得齐齐整整,像一块白色的方糕。
杨平安笑了笑,挨个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顶。手掌落下去,从这颗脑袋挪到那颗脑袋,像抚过一排毛茸茸的瓜。
摸到安安时,这小傢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只把嘴角抿了抿。
摸到军军时,军军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过年时看见爹妈把肉都夹给了孩子、自己啃咸菜的那种心疼,又有点像大人们商量事情时那种“我们什么都明白但不说破”的无奈。
杨平安没多想,拍了拍手。手掌相击的声音在院子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好了,都洗完脸了吧?安安,军军,带弟弟妹妹回屋晨读去,等饭好了再出来。”
“好。”安安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弟弟妹妹们,“走了,回屋读书了。”
六个孩子排成一溜,往西厢房走去。安安打头,军军垫后,中间夹著四个小的,像一列小火车。门帘子落下来,把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声音隔在了里头,只剩下一片闷闷的嗡嗡声。
杨平安看著他们进了屋,这才往灶房走去。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灶房的门虚掩著,白色的蒸汽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挤出来,带著玉米面和小米的香气,还有葱花爆锅的焦香。那蒸汽在晨光里变成了淡金色,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早饭有我跟你四姐就行了,你以后跟平安多睡会儿。”这是他娘孙氏的声音,带著笑,又带著那种不容分说的疼惜。锅铲碰著铁锅,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打著拍子。“你们白天上班累,晚起会儿是应该的。”
“谢谢娘。”王若雪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点不好意思,像冬天里晒化了的柿子,“我的工作也就是帮平安哥打打下手,累不著我。以后我还是儘量早点起来跟您做早饭。”
“咱娘疼媳妇,你听话就行了。”杨冬梅的声音插进来,带著笑意。她大概正蹲在灶前烧火,声音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一会儿亮,一会儿远,“该睡到几点算几点。你起早了不光咱娘心疼,平安也得心疼。你的任务就是把平安伺候好了,早点让咱娘抱上大孙子。”
“四姐!”王若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羞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娘——您看四姐,就知道打趣我!您也不管管她。”
孙氏的笑声从灶房里传出来,暖烘烘的,像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子:“你四姐说得对。你把平安照顾好了就行,往后这些粗活有娘干,用不著你伸手。细皮嫩肉的,別说平安不捨得让你干活,我这当婆婆的也不忍心。”
灶房里传来三个女人的笑声。孙氏的笑声厚实,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杨冬梅的笑声清脆,像锅铲碰铁锅沿;王若雪的笑声又软又羞,像蒸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
三种笑声混在一起,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一映,整个灶房都暖洋洋的。
杨平安站在灶房外头,挠了挠后脑勺,没好意思进去。指尖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水井边,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桶接一桶的往上提水,他把院子里洗漱用的大水缸灌得满满的,又拎著桶去灶房,把做饭用的大水缸也灌满了。
每灌满一缸,他都趁著弯腰的工夫,悄悄滴入几滴空间灵泉水混进井水里。灵泉落进水面,盪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做完这些,他把水桶放回原处,拎起衣摆擦了擦额角的汗。
西厢房里,六个孩子各忙各的。
一人面前摊著一本课本。花花正教宝宝认字,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花花指著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宝宝也跟著念,念对了花花就点点头,念错了花花就皱起眉头,用小手指头点著那个字,放慢了速度再念一遍。那模样,比学堂里的老师还认真。眉头拧著,嘴唇抿著,小手指头戳在纸面上咚咚响。
怀安和星星坐在炕桌另一边,面前摊著课本,嘴一张一合的,念得摇头晃脑。星星念著念著就开始东张西望,被怀安拽了拽袖子,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安安和军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摊著课本,但谁也没看进去。
“舅舅今天是起的最晚的一个。”安安压低声音,凑到军军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著军军的耳廓,“连晨练都没参加。”
军军没说话,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慢慢画著圈。一圈,又一圈,铅灰色的圆圈叠在一起,像一个套一个的涟漪。
“你说,”安安又往军军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只剩下气声,像搞地下工作似的,还拿手拢在嘴边,“舅舅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晨练了?”
军军停下笔。铅笔头在本子上顿出一个深深的小坑,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他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估计是。外婆昨天就说不让他陪咱晨练了,让他陪舅妈多睡会儿。”
安安沉默了。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枣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过了一会儿,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重,不像个七岁多的孩子。
“我研究了这些天,”他说,小脸上满是认真,两道淡淡的眉毛拧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咱舅舅怎么看也不像打不过舅妈的样子。”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上无意识地画著,“你想想,咱舅舅上山能打野猪,下河能摸鱼。那野猪好几百斤,他一柴刀就撂倒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打不过舅妈?”
军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你总算想明白了”的意思,又带著一点“你才想明白啊”的得意。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很快又抿平了。
“那你说,舅舅为什么那么怕舅妈?”
安安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小手托著下巴,食指在脸蛋上一敲一敲的。脸蛋被敲得一颤一颤。忽然,他眼睛一亮。
“我琢磨著,可能是舅舅故意让著舅妈的。就跟我爸似的,我爸比我妈高一个头,在部队里那叫一个说一不二。可我妈一瞪眼,他立马就怂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半。”
军军听到这里,也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比安安还重,肩膀都跟著往下一沉。
“我爸对我妈也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了的无奈,“我们家也是我妈说了算。我爸在部队里,谁见了他都怕的走路贴著墙根。可一回家,我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两个小子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那两声嘆息在安静的西厢房里碰在一起,像两个小老头在炕头上嘮嗑。一个嘆得长,一个嘆得重。
“咱这比孙悟空还厉害的舅舅,”军军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手里的铅笔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怎么也跟我爸和你爸一样没出息。怎么就那么怕舅妈呢?”
安安又嘆了一口气。这回他把两只手都托在了腮帮子上,整个小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唇嘟起来,像一条被捏住了嘴的鱼。
“看来以后这家里做主的人是舅妈了。”他的声音从被挤变形的嘴唇里漏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透著深深的忧虑,“你看外婆和外公,对舅妈比对舅舅好多了。上回外公外婆还一起劝舅妈替舅舅管工资呢。”
军军点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终於被证实的结论。
“以后咱们得把压岁钱攒起来,留著给舅舅用。”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万一舅妈不给他零花钱,他也不至於出门连根冰棍都买不起。”
安安使劲点头。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眉头重新皱起来,眉心那个“川”字又回来了:“前天舅舅跟我说,他还留了点私房钱。我当时信了,可后来躺炕上越想越不对劲。舅舅肯定是要面子,不好意思跟我说实话。”
军军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咱们以后多攒点。我的压岁钱还有五块,都藏在枕头芯子里了。你呢?”
“我也有五块,藏在课本封皮夹层里了。”
“那加起来就是十块了。”军军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张开,在安安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去,攥成两个小拳头,“等有空,咱俩就偷偷塞给舅舅。不能当著舅妈的面给,也不能当著外婆的面给,外婆现在跟舅妈是一头的。”
两个小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商量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安安忽然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军军,你说,舅妈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舅舅收拾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军军歪著脑袋想了想,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知道。”他停下手里的笔,“但我观察过,舅妈一叫『平安哥』,舅舅的眼睛就不对劲了。”他学著王若雪的样子,捏著嗓子喊了一声“平安哥”,喊完了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安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个重要情报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