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很快就端上了桌。小米粥，白面馒头，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碟孙氏自己醃的萝卜条。
除了天不亮就被叫去局里办案的杨大河，老少三代都围坐在了桌边。
王若雪低著头喝粥，嘴唇微微肿著，泛著一层薄薄的红。她不敢抬头，怕被孩子们看出来。可跟她挨著坐的花花眼尖，一眼就发现了。
“舅妈，你的嘴巴怎么了？”花花歪著脑袋，筷子举在半空中，“好像肿了。”
王若雪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没……没有。可能是上火了。”
“上火？”花花皱著小眉头，“上火会肿嘴巴吗？舅妈你疼不疼？”
“不疼不疼。”王若雪赶紧摇头，又把头埋进粥碗里。
星星在旁边插嘴：“舅妈，你脖子怎么了？从昨天就看你一直拽领子。”
王若雪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下意识地去摸脖子，手指碰到那件高领红毛衣的领口，又赶紧缩回来：“没怎么。就是有点冷。”
星星疑惑地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他又看了看舅妈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袄，心里更纳闷了。
安安和军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安安低头喝粥，军军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著，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杨平安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给王若雪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多吃点，降降火。”
王若雪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杨平安面不改色，又给她剥了个鸡蛋放进碗里：“这个也吃了，补补。”王若雪又踩了他一脚，他还在笑。
一家人正吃著饭，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不是平时邻居串门那种轻敲，而是“砰砰砰”的砸门声，又急又重。
几个孩子都停下了筷子。孙氏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杨冬梅放下碗，看了杨平安一眼。王若雪也抬起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杨平安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开门。”
他走到院子门口，拉开院门。门外站著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胳膊上套著一个红袖章，上头印著“红卫兵”三个黄字。他身后跟著四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胳膊上都套著同样的红袖章。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六个孩子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被安安和军军一人一只手拦在身后。花花躲在安安后面，两只小手攥著安安的衣角。
宝宝被军军抱著，小脸埋在军军肩膀上。怀安和星星站在两个哥哥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王若雪从堂屋走出来，站在杨平安身边。她看了那五个人一眼，又看了看杨平安，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孙氏和杨冬梅也从屋里出来。孙氏看了看门口那五个戴红袖章的人，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杨平安身边。杨冬梅站在后边护著六个孩子，脸色也微微发白。
“你是杨平安？”打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打量著杨平安，目光从杨平安脸上扫到他身后的眾人，又扫到堂屋里那张还没撤下去的饭桌，最后落在这座青砖灰瓦的小院上。
“我是。”杨平安的声音很平静，“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平县红委会的。”打头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往杨平安面前一递，“接到群眾举报，你在城南违规占地，大搞封建庄园式建筑，盖了三十六间房。我们是来调查核实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孙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微微发抖。杨冬梅把几个孩子往屋里拢了拢，快步走到孙氏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王若雪站在杨平安身边，脸色也变了，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又往杨平安跟前挪了半步。
杨平安没有接那张纸。他看了打头的男人一眼，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进来坐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有什么事，屋里说。”
打头的男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杨平安会这么平静。五个人鱼贯而入，站在院子中央，四下打量著。这座小院收拾得乾净利落，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丛竹子，枣树刚冒出嫩芽，窗台上摆著几盆迎春花。
堂屋的门敞著，能看见里头摆著八仙桌和凳子，桌上还摆著没吃完的早饭。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盯著桌上的饭菜看了好几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杨平安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没说话。他转身对孙氏说：“娘，把孩子们带去西厢房吧。”
孙氏看了看那五个人，又看了看杨平安，嘴唇动了动。杨平安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把六个孩子往西厢房领。
六个孩子谁也没吭声，安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杨平安一眼。杨平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安安转过头，跟著孙氏进了西厢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杨平安、王若雪、杨冬梅，和那五个戴红袖章的人。
杨平安从堂屋搬出几条板凳，摆在院子里：“几位请坐。”
打头的男人没坐。他站在院子中央，又把那张纸举了起来：“杨平安，我们接到群眾举报，你在城南违规占地，盖了三十六间房。根据规定，城镇居民在农村占地建房，必须经过严格审批。你这些手续，我们要逐一核实。”
杨平安看著他，声音不急不缓：“手续我都齐全。宅基地是房管所正式批覆的，建房许可也办过了。你们要看，我拿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