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来自卡尔斯的求援
“阿莱克修斯，你怎么总是这么冒失？”
塔玛尔女王看著阿莱克修斯风尘僕僕的样子，帮自己的外甥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袍服，也是直接笑出了声。“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塔玛尔女王上次见到这个外甥还是九月新年（东正教的新年在每年的九月一日）的时候，抽空回来了几天，而对方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已经是至尊者了，连仪態也不顾。
此时距离主显节已经过去了十天，而阿莱克修斯此时已经抵达了乔治亚的提比里西。
听到自己姨母的调侃，阿莱克修斯倒是毫不在意，“姨母，您先看看这个吧。”说著递上了一份信件。
这封信件当然不是格奥尔基那封只有两句话的信件，是事后阿莱克修斯另外收集的一份详细版，而此时罗姆苏丹国的苏丹凯霍斯鲁已经和他的兄长苏莱曼交上手了。
塔玛尔女王接过信件展开，语气不可避免的变得严肃了许多。“这是刚刚发生的事？难怪阿尔斯那边的亚美尼亚人今天也找过来了，我正准备等会见见他们呢。”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向阿莱克修斯伸出了右手。
阿莱克修斯自然的接过，然后扶著自己的姨母往庭院走去，边走边说道：“就是这个月的事情，罗姆已经確认发生了內乱了，卡尔斯那边的亚美尼亚人应该也是收到了消息，然后想要来向您寻求支持吧。”
卡尔斯这块土地，从来都是是非之地。从巴格拉提德王朝时期起，这里就一直是亚美尼亚文化、军事和经济的重要中心，即便一百三十年前就被塞尔柱人攻破了，但由於亚美尼亚的教会和文化特性，这里一直到现在依然是以亚美尼亚人为主，並没有被同化。
塞尔柱人的统治远远称不上有多温和，因此，反叛与起义几乎每隔十几年就会来一次。
最近的一起就在两年前的1194年，声势浩大，起义军一度控制了卡尔斯城的大部分区域，迫使沙阿—阿尔门王朝的埃米尔退守城堡。
最终引来了沙阿—阿尔门王朝效忠的南部萨图克王朝的镇压，3000名起义者被处决，起义的领导者格里戈尔主教被迫逃亡乔治亚，卡尔斯城內的亚美尼亚社区也在之后遭到大规模报復性清洗，约1500名无辜平民被杀。
也因此，卡尔斯地区的问题从来不能只看这一地，还关係到南部占据著埃尔祖鲁姆的萨图克王朝，而萨图克王朝又是罗姆苏丹国的僕从国。
真可谓是一环套著一环啊！
也难怪这次卡尔斯的亚美尼亚人会如此迅速地就赶到乔治亚了，因为这確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到了傍晚，自然是有一场宴席的，宴席的主角没有任何意外自然是乔治亚的女王塔玛尔，然后是临近卡尔斯地区的阿莱克修斯的岳父贝卡·扎卡里安、罗马帝国的至尊者阿莱克修斯还有他的下属莱昂、利奥等人。
考虑到消息的紧迫性，因此也就只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宴会来招待卡尔斯的亚美尼亚来人。
由於东部局势的原因，女王的丈夫大卫·索斯兰还在那里巩固亚塞拜然的局势，因此也没有出席。
得益於特拉比松与乔治亚开闢的新商路，原本稀缺的香料如今轻易就能获得稳定的供应，宴席的规格自然也远超以往，但眾人却都没什么胃口。
格里戈尔是因为一直呆在乔治亚，他明白此时的乔治亚没有力量投入到西方，因而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劝过卡尔斯的来人忍耐，等待下一次时机，但他们执意想来看看；
阿莱克修斯的心思则完全不同，他在思考怎么诱使格里戈尔先开口主动挑出卡尔斯的局势，借著这位地头蛇，自己才能有更多的把握，被別人求和自己主动凑过去，那是不一样的。
至於其他人，则完全是陪衬了，本就不好擅自开口的。
好在，找茬的机会还是很好找的。
“尊贵的女王陛下，感谢您两年来的收留与庇护。也感谢诸位贵族对我们亚美尼亚人的关照，正是因为有了您的许可，我们才能通过边境商路贩卖货物，勉强应付日益沉重的赋税。”
此次宴会本来就是有討论卡尔斯地区的含义的，只是没有挑明而已，而格里戈尔在卡尔斯的亚美尼亚人中又享有极高的声誉，虽然此时避祸在乔治亚，虽然已经不打算求援了，但话还是他来说更为合適。
因此，见到眼前这个场景，他也是端起面前的酒水起身向塔玛尔女王发表了一番真挚的感谢。
“说起商路。”就在塔玛尔女王准备举杯回敬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却突然插话道。“我这里反而有一些和你们卡尔斯地区有关的事情，正好借这个机会说给诸位听一听————”
当著眾人的面，塔玛尔女王还是很给自己外甥面子的，当即放下酒杯，示意阿莱克修斯继续。
而阿莱克修斯所说的，確实也是商路这接近一年来所真实遇到的。
“这接近一年来，我特拉比松与乔治亚王国的联合商队在途径卡尔斯周边地区的时候，时常会遇到从卡尔斯地区越境过来袭击的劫掠者，已经有几十人丧命了，只能屡次增加护卫的数量，但情况依然没有得到多好的改善。”
摇晃的烛火下，阿莱克修斯气愤地说道。“我作为埃奇米阿津宗主教认可过的你们使徒教会的朋友，我的商队途经亚美尼亚人的据点时，也总会给予帮助。可现在，袭击商队的劫掠者中，有不少人就说著亚美尼亚语。主教，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难道亚美尼亚人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阿莱克修斯你多想了。”第一个出言反驳的居然是阿莱克修斯的岳父贝卡·扎卡里安，作为萨姆赫兹地区的藩候，封地就在卡尔斯地区北边，又是常年打仗的军事贵族，显然情况知道的更加彻底。
“边境地区本来就比较混乱，不只有活不下去的亚美尼亚人，恐怕还是以突厥人占多数————格里戈尔主教这两年一直在提比里西避难，显然无法给到你什么满意的回答的。”
坐在上首的塔玛尔女王皱了皱眉：“终究是个隱患，商路牵扯巨大，关係到未来的发展，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稍微控制一下吗？”
“陛下，这很难。”贝卡·扎卡里安无奈地摇头。“商队遭遇袭击的地方在阿拉斯河谷附近，那里地形复杂，峡谷纵横，到处都是適合伏击的地点。而且边境线漫长，我们根本无法做到全面防御。”
“事实是这样没错。”阿莱克修斯皱了皱眉道。“如果增加在边境地区的部队，再安排定期的巡逻，情况会不会改善一些。”
“还是要慎重一些，”贝卡·扎卡里安当即正色道。“现在王国的重心都放在东南的亚塞拜然方向，如果突然在西部增兵的话，恐怕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西边再打起来，就不是只死商队的那么几十个人的小局面了！”
阿莱克修斯闻言当即扭头看向了那位从卡尔斯地区逃到乔治亚避祸的格里戈尔主教，现在主动將话题扯到了卡尔斯的局势上面，也就由不得格里戈尔再沉默了。
没看到坐在最下方的卡尔斯亚的几名美尼亚信使已经几次张口想要说话，但都被格里戈尔眼神制止了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卡尔斯地区从1193年开始就连续几年遭遇了严重的旱灾，而穆斯林统治者却拒绝减免赋税，甚至一度达到60%以上，並推行强制伊斯兰化政策。
可以说，哪怕有一丝机会，当地的亚美尼亚人都不会放弃，更別说现在话题还被阿莱克修斯主动引到了局势上，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而眾人听到这里也是全都面露恍然，从贝卡·扎卡里安到塔玛尔女王，连在下面陪坐的莱昂、
利奥以及从卡尔斯来的亚美尼亚信使，全都顺势看向了格里戈尔。
格里戈尔见状不由苦笑：“单纯从我们亚美尼亚人来说的话，肯定是希望边境安稳一些，商路安全一些的，但诸位知道如今卡尔斯的局势吗？”
眾人点了点头，多少也有些了解，但肯定不如当事人这么清楚。
“我们卡尔斯乃至更南边埃尔祖鲁姆的亚美尼亚人的歷史，自然不用多说了。”格里戈尔见状，也是正色对阿莱克修斯等人讲解起来。“是属於原本的亚美尼亚王国的一部分，后来先后经歷过罗马人和波斯人的统治，不过一直都是保持附庸王国的相对自治。”
眾人自然是纷纷点头————其实这也是亚美尼亚人的现状了。
“但是，”格里戈尔忽然摇头感嘆道。“在曼齐刻尔特战役的前几年，塞尔柱苏丹就出兵灭亡了亚美尼亚王国，在这之后我们卡尔斯与埃尔祖鲁姆就变成了塞尔柱的边疆地区，开始实施了军管。也就开始遭遇政治，宗教，经济等多方面的迫害和掠夺。”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无论是哪个国家对待新征服的民族，採取的大多都是相同的策略！
“刚开始的时候，”格里戈尔继续言道。“穆斯林们还愿意跟我们保持表面的和睦，我们还能保留自己的土地，贵族们能出任一些官职，一度也能换来一些自治性和宗教的自由。隨著后来罗马退出了这片土地，不再作为前线需要维稳，而上层王室开始內斗，为了大举筹措军费，这些原本你的待遇统统被取消————我们也曾几次起义，一度已经接近胜利了，但是南边埃尔祖鲁姆的萨图克王朝————”
（我画了一张简略的势力分布图，以及本章涉及到的地点，配合食用）
这下就连塔玛尔女王也不禁嘆了一口气，因为他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年，约5000名亚美尼亚市民和农民在埃尔祖鲁姆发动了一场大起义，但最终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得到支援，最终导致了起义的失败。
或许那是最近的一次机会吧。
“我曾经和萨图克王朝交过几次手。”贝卡·扎卡里安也回忆道。“而且我记得，他们现在也陷入內斗之中。他们的现任统治者梅利克·玛玛·哈屯，是前任统治者的妹妹，因为继承人年幼暂时担任的摄政。而前任统治者又是通过推翻自己的兄长阿拉丁·阿里沙阿才上位的，阿里沙阿的残余势力逃到了巴伊布尔特，一直想夺回政权。从几年前，他们兄弟俩就开始互相攻伐了，隨著梅利克的上位，眼下局势更是越来越乱了。”
“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一旁的格里戈尔补充道。“阿里一直试图联合周边的亚美尼亚部落和突厥部落对抗图格里勒沙阿。其实罗姆苏丹国內乱开始后，阿里也曾派人来联络过我们————”
贝卡·扎卡里安冷笑一声：“这些突厥人还真是喜欢內斗啊！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阿莱克修斯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端起的茶水被咳的呛了一下，又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其实也已经清楚了，现在確实是介入卡尔斯乃至埃尔祖鲁姆局势的绝佳时机一罗姆苏丹国內乱，萨图克王朝分裂，沙阿—阿尔门王朝国力衰弱，卡尔斯与埃尔祖鲁姆的亚美尼亚人又渴望反抗。
但是偏偏乔治亚去年刚刚经歷了一场大仗，大部分的力量现在都在东部，没看到连女王的丈夫都几个月没回提比里西了吗？
是真的抽不出力量来打一场新的战役啊！
“局势確实很好，但我在乔治亚毕竟已经待了两年了。”格里戈尔摇头失笑，“清楚王国的处境。”
眾人自然都是陷入了沉默之中，那几位来自卡尔斯的信使更是情绪低落不能自已。
就连阿莱克修斯也是一时无言————
不过他不是感嘆机会的流失，而是在思考应该如何介入。
毕竟此刻的特拉比松，在不影响各地防守的情况下已经可以轻易动员一支一万人的野战部队了。
而他也早就憋著劲想要找人试验一下自己新练的部队了！
於是，他当即站起：“格里戈尔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