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疑虑
阿尔达汉，北侧的一处山洼中。
淡淡的星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山洼里俯身潜伏的人影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至尊者！”德纳姆顶著冬夜寒意用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语气认真说道，一股很明显的白气隨著话语从他口中冒出，而从阿莱克修斯往下，几乎每一个俯身在这个山洼里的人都显得格外严肃，他们的目光都锁定著前方山谷中的那片堡垒群。
“一个如此狭隘的山间峡谷中，突厥人居然修建了足足十一座堡垒————有依著山势修建在半山腰上的，可居高临下投射箭矢；有护住水源的；有直接挡在通道口的；有前突出来作为特角的；还有储备粮草作为后援的堡垒————几乎充塞了整个山谷，进攻部队根本没办法展开！”
“而且，自从两年前那场亚美尼亚人的大起义之后，突厥人一直在加固这些堡垒，早些年的时候原本只是一些木柵壕沟的临时性营寨，如今已经有很大一部分变成了砖石结构了————”
“中间那个最大的主堡垒大约能驻扎两千人，其余的一些小堡垒每个也可以驻扎一两百人到三五百人————不过卡尔斯这里的突厥人数量本来就不算多，再加上他们也信不过亚美尼亚人，因此常驻的兵力只有满员的一半，我估计此时这一片堡垒的守军大约只有两千多人。”
“我的岳父曾经尝试过攻打这里，听说那次你也在？”等到对方主动停下以后，阿莱克修斯才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的，至尊者。”德纳姆坦诚回应。“就是去年九月份那会，王国在东部和亚塞拜然打了一仗，卡尔斯这边的突厥人也有些想法，我跟著叔叔（贝卡藩侯）一起过来试了试。”
“那既然有过经验，你有发现什么好办法吗？”阿莱克修斯追问。
“除了发兵强攻，確实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了。”刚才还有些精神气的德纳姆此时不免再度气馁下来。“地形限制太大了，根本无法施展兵力的优势啊！”
“怎么强攻？”阿莱克修斯继续追问。
“强攻就是藉助我方军队的士气，一鼓作气，让士卒下马步战，组成攻坚梯队，先填平壕沟、
推倒柵栏，然后近身白刃战夺营————但这些堡垒挨得都太近了，互相之间还都能支援到，如果两三天內没办法將所有堡垒全部攻下，直接突进到后面的阿尔达汉城下，那更远一些的埃尔祖鲁姆的援军到了的话，即便到时候只剩两三座堡垒没有被我们拿下，那也足够让突厥人一直守下去了。”
“到时候就变成了拉锯战，而我军补给更加困难，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无奈撤退了？”阿莱克修斯接过了他的话。
“正是这样。”德纳姆点了点头，正色给出结论。“地形就是这样，没办法快速拿下的话，確实只能是这个结果了。”
山坳中一时陷入沉默。
“至尊者，”就在这时，瓦赫唐凑了过来，低声说道。“这里的气候和我们特拉比松不一样，乾冷乾冷的，没有雨也没下雪，要不要试一试？”
德纳姆自然是不知道瓦赫唐说的是什么，只见阿莱克修斯冲另一边的瓦西里点了点头。
隨即，瓦西里就在德纳姆的注视下从一旁窜出，带著旁边那只德纳姆原以为只是充当护卫的骑兵百人队，弯腰俯身、小心翼翼，直接趁著夜色摸了过去。
德纳姆自然是愈发茫然————难道要用这区区一百人来尝试夜袭夺营？这也太离谱了吧？
只是，德纳姆毕竟是客將，不好开口多说什么的，而阿莱克修斯自己的下属又是提议以及行动的那一方。
所以，德纳姆便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瓦西里领著区区一百人轻鬆摸到略显沉寂的一座前突的堡垒旁，然后一分为二的点燃火把，並直接將火把扔入堡垒中和一旁的野地里！
“这是要尝试火攻？！”突兀亮起的火光之中，德纳姆恍然大悟，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冬天草木枯黄，天气乾冷，或许真的可行！”
而接下来，从突厥人这个受到奇袭的前突堡垒开始，整个山谷马上就变得喧闹了起来。
一下子所有营寨都受到了惊嚇，而受到直接纵火的前突堡垒更是混乱不堪。
瓦西里见状，却並没有下令趁机搞白刃突袭，反而是让这一百人继续分成两队，一队往堡垒中射箭扰乱局势，另一队继续不停投掷火把之类的引火物，试图进一步扩大火势。
这个时候，山坳里的德纳姆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支骑兵晚上出来侦查还要一人双马了————感情是另一匹马上全都是引火物！
但是隨著时间的流逝，这种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局面却並没有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投掷在野地里的火把虽然引燃了一片区域，却又很快熄灭；投入到营寨中的火把点燃了一小片区域，却也同样没有继续扩大；甚至，那个堡垒中的突厥士兵已经在军官的组织下尝试著朝外面放箭反制了！
“堡垒內部应该是设有专门的防火暗沟与灭火设施，外围的草木也都被清理得很乾净，形成了一道防火带，限制了火势的蔓延。”一旁的瓦赫唐默默记录著信息。
“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塞奥佐罗斯忽然愤恨出声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那些堡垒中的士兵们突然遭遇夜袭之后，慌乱的场景只持续了很短一会，有些甚至没有慌乱，甚至还能反击！而且最让人惊讶的是，其余堡垒里的突厥人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时居然也没有贸然脱离自己堡垒出来援助————”
“阁下的意思是————”德纳姆好奇反问道。“对面將领极为优秀？”
“不是。”塞奥佐罗斯长出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多的豪杰，真要是豪杰，这卡尔斯地区的突厥人会连境內的亚美尼亚人都压制不住吗？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估计只是留下的规矩得到了遵守而已——
“確实是这样。”一直盯著远处那座位於正中央最大的堡垒的阿莱克修斯忽然回头。“制度有时候比人更可靠，防守嘛，最怕碰到的就是讲规矩的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就只能强攻了————
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了，去把他们都叫回来，回去吧！”
黑夜中，德纳姆愈发看不清对方脸色了。
一路上，眾人不免有些挫败感的，但忙著赶路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身边隨行的那一支百人队的骑兵们却显得格外兴奋。
毕竟，从这些底层士卒的角度来说確实值得兴奋，一百个人就烧了小半个堡垒，那上万人一拥而上，拿下这区区十一个堡垒不是轻而易举吗？
可是，等回到营寨之中，目送著这支百人队被瓦西里带著往后营找莱昂记功以后，德纳姆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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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者。”德纳姆行了一礼正色说道。“我有一个疑问，恳请您的解答。”
“你说吧。”阿莱克修斯浑然不以为意。
“至尊者。”德纳姆咬牙说道。“今晚火攻的这个举动显然已经惊动了突厥人了，我估计突厥人已经连夜去后面报信求援了，如果阁下真心想要拿下卡尔斯地区，现在就应该马上下令，让大军开始连夜攻城！”
阿莱克修斯闻言，却是忽然失笑：“我还以为你德纳姆对我还有些不满呢？现在也会主动为我著想，劝我主动出击吗？”
我一个人在你一万人的军队里，疯了才会挑衅你吧，就是有也不敢说啊？
德纳姆心中无奈，只能强做慷慨道：“至尊者阁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连著亲，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都是基督徒，还能帮对面的异教徒吗！”
“说的好！”得到这个回答的阿莱克修斯也不再继续追问了，就在中军大帐前昂然下令。“情况確实和阁下说的一样，也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今晚全军就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直接出兵，发动攻击！”
此言一出，周围的將领们纷纷领命，而无论德纳姆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也是不再说话，当即告退，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等德纳姆走了之后，阿莱克修斯也是转身走入后面的中军大帐內，瓦赫唐也是隨后跟了进来。
“至尊者，您刚刚看清那道讯號了吗？”瓦赫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先开口问道。
“看清了。”阿莱克修斯点头作答。
“我还以为是我看花眼了，”瓦赫唐鬆了一口气，却又带著几分不解的说道。“居然是最中间的那座堡垒吗————不是说亚美尼亚人被突厥人严密监控著吗？怎么还能变成在最核心的位置？还能在主堡垒中发出讯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明天直接就能一路走到阿尔达汉城下了？！”
“这只有上帝知道了。”阿莱克修斯终於严肃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明天我们也能知道了！
”
瓦赫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